他连忙问道。
“刚才那人是你的……”
“是我的女朋友。”
徐向阳轻轻颔首。
“她去追那个犯人了,我想跟过去看看。”
说完这句话后,他转身就想走,看样子有点心急。
这时候的周行健暂时没心思去追究对方为何会知道关于杀人犯的事情,他需要询问的是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等等,那个……那个洪水,”他望着周围一片浪迹的废墟,继续问道,“也是你女朋友做的?”
“对。”
对方回答得很干脆,脸上有着与那张年轻的面庞不相符的沉稳。他又说道:
“这里的人都已经失去抵抗能力了,可以交给您吗?”
周行健点头答应。
……
在那之后,那个年轻人匆匆离开了废墟。
周行健盯着对方离开的背影,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过一会儿他才重新集中注意力,将躺在地上的特调员们一个个搀扶起来,检查一遍趴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灵媒们的身体状况、再将它们全部打昏,最后集中着放在一起,
周行健做这种事情已经很熟练了。
对于拥有超能力的灵媒群体而言,普通的镣铐容易被他们挣脱,所以需要特别的控制手段;而想方设法让他们失去意识,就是最直接有效的途径。
“……还缺了一个。”
周行健蹲下来,望着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人被拖拽过后的痕迹,忍不住叹了口气。
抛开那个逃走的杀人犯不提,在场的敌人一共只有四个。
不知是在什么时候,那个被这支神秘团队的成员们重重保护起来、似乎是南亚人的外国灵媒,消失不见了。
*
巨鼠的移动速度很快,且行动轨迹诡秘莫测,在一个个隆起的土丘和垂落下来的树荫间来回纵越;而剩下的大部分时间则像是在泥土下方行动,压根看不见踪影。
如果是别人上去跟踪,很容易会错失目标——但林星洁不同,因为她所处的是居高临下的位置。
长发女孩像是传说中的仙人那样凌虚御空,从一棵棵高大的参天树木上飞过,同时她往下俯瞰,整片森林内所发生的一切尽入眼底,失控灵媒的行踪亦无所遁形。
从虚空洞穴中涌出的浊流像是巨大的手掌一点点延伸出去,支撑着她的身体在空中飞掠而过;而若是落在看不见的人眼里,这一幕自然是潇洒自若、惊为天人。
只不过,林星洁本人却没有这种孤芳自赏的想法。
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那头生长着人类脑袋的黑色大老鼠在林间到处乱窜,等到天上的雨慢慢收敛、直至停歇。
怪物以为没有人在身后追,放松下来,它找了块能遮风挡雨的岩石停下来,开始舔舐身躯上的伤口,像一只惊弓之鸟,一双小瞳孔滴溜溜地转动着,始终戒备着四周的动静,却忘记看天上。
和躯体相比,那颗属于人类的脑袋显然是太小了,“头”和“身”两个部分就像是在顽童手中的橡皮泥,被随意地揉捏到一块儿;
脖颈黏连处覆盖着一层薄膜的粉色肌肉,畸形而虬结地肆意生长,一个个鼓起的肉瘤还在止不住地颤抖与抽搐。
多么恶心、多么狰狞、多么丑恶的面目啊,这让林星洁不由想起最开始遇见的那头怪物——一群野狗在吞食了被附身、又被自己杀死的王娜娜的尸体后,最后畸形地黏在了一起。
但是,她已经从徐向阳口中听说过了,眼前这个人并非受到远境邪灵侵蚀的倒霉蛋,而是和自己一样的灵媒。
若是没有所谓的“失控”,他到现在为止应该还是一个人人艳羡的灵媒。
他说不定还有过一段因超能力觉醒而备感幸福的日子:因为可以从普通人的身份中脱离、变得不再平凡,从此以后,将过去看不起自己的人踩在脚下,以及探索一个充满新奇的世界……
就和曾经恍若未觉、为自己拥有能力而庆幸的自己一样。
一想到这里,林星洁就觉得自己没办法放着这件事不管,假装没看见。
她每一次召唤小安、并让它大肆破坏后带来的脱力和疲惫感,这无疑是自身在某个方面存在“不足”、或是还不够成熟,不堪重负的证明——
至少,女孩观察过竺清月、也偷偷观察过其他几位遇见过的灵媒,他们身上都不存在这样的问题。
……以及,最令她感到不安的,还是那个梦,那个来自广袤无垠的黑暗大海的梦。
在梦中,她在岸边行走,漫长到看不到尽头的海岸线上,一个人都没有。那种孤独感是如此真实而强烈,逼迫得她快要发疯。
即使是在清醒的时候,每当她召唤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力量,来自那片海洋深处的互换就愈加明显。
自从清楚自身的力量以来就存在的隐隐不安,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还没有适应“超能力者”的身份,以为随着时间推移,一切都会好转。
结果,萦绕心间的忧虑不但没有散去,反而在某个刹那仿佛变为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于是,林星洁决心要为自己、为身边的人寻找到答案。
“咚。”
白色球鞋重重踩在湿软的土壤上,溅起几片枯败的落叶。
长发女孩从天而降,躲藏在岩石背后的灵媒吓到仓皇失措,又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到处乱窜——但林星洁仅仅是伸出了一只手,就让涌现的浊流困住了对方。
她轻轻开口:
“我有话要问你。”
眼前这个男人的瞳孔中透着惊慌、癫狂和无助。
“——所谓的‘失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人头鼠怪的躯体疯狂扭动挣扎着,但在听到这句话后,又突然间停止。
男人在沉默片刻后,那双快被横生的肌肉挤没的赤红色眼珠子打量着身前的女孩,他竟然干巴巴地笑了起来。
“我逃了那么久,脑子都有点不正常了……像小姑娘你这么年轻、又那么强的灵媒,在这方面遭受的压力肯定比我还要大。”
他的嗓音沙哑,是带着方言腔调的淳朴乡音,让人一听就会产生“这个人老实巴交”的印象,很难想象这种人会干出杀死全家的疯狂事情来。
“你想从我嘴里了解情况?没人和你说,是不是?”
男人咳嗽了几声,像是陷入了一阵冗长的回忆。
林星洁倒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盯着对方,直到对方张口,开始缓缓讲述自己的人生。
“我……我自从工厂倒闭以后,就找不到工作了,每天只能上街打打零工,妻子和两个女儿跟着我受苦,没过上几天好日子。”
“然后,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是一只巨大的老鼠,在我家里窜来窜去,我老婆孩子看不见,请别人来也看不见……”
“起初我觉得害怕,以为是撞了什么老鼠精,还花钱请了阴阳先生来看。直到几天后,才有人找上门来,说我是什么‘灵媒’,那头老鼠就是受我控制的怪物,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还说政府会为我提供工作。”
“呵呵,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终于能从此翻身,可是没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我不想听废话。”
林星洁的语气冷淡。
“你只要告诉我,你是怎么‘失控’的就好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男人抬起爪子捂住了自己被漆黑绒毛覆盖的脸庞,面部表情因痛苦和悔恨而扭曲着。
“一切都像是梦一样,就这样在我身上发生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开始……一开始我只是想着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一定不能错过。我要是肯出力气,表现得好,就容易被上头看中,我在工厂干活那时候年年都是模范呢!”
“训练我们的教官说,意识思维的频率与邪灵能发挥的能力高低是相辅相成的,所以我就拼命想办法去和它沟通,当时能力提升的时候还受了表扬,很快就拿到了乙等证书,而且还是带绿标能上第一线的那种,马上就要正式参与工作了……”
“可就在那一天,所有事情都变了!都变了……”
……
“你听见了吗?那就是星洁心中存在的隐忧。”
竺清月轻声对着站在身旁的男生说。
徐向阳在离开破庙后,和等待在附近的班长大人会和,两人再一起追上林星洁的脚步。
那头老鼠的速度很快,但两人的速度同样不慢,特别是还有不止一位邪灵在前面开道保护的情况下。
所以,在对方停下来后没多久,他们俩就赶上了,这会儿正站在与那两人隔着好远一段距离的地方,竺清月依靠飞蛾邪灵为耳目,而徐向阳则利用通灵“窃听”。
“啊?”
直到班长大人又将自己的话重复了一遍,徐向阳这才茫然地抬起头。
“你这人啊,这种时候都要发呆吗?”
短发女生的语气里藏着愠怒。
“不是的,我只是……”
徐向阳苦笑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注视着站在不远处的女友,小声询问道:
“你和星洁,总不会都——”
“我倒是还好啦。”
班长大人笑呵呵地说道。
“不过呢,手头上控制的邪灵多了,它们的所思所想就会流入我的脑子里。尽管只是些杂乱无章的信息流,就像是收音机里偶尔会收到不和谐的刺耳杂音,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嘈杂,叫人心烦。”
徐向阳吃惊地张大嘴巴,在回过神来后,他整个人一下子火冒三丈。
“既然存在这样的负担,那你就不要做啊!……呜呜!”
他的嘴巴被班长大人一把捂住了。
“嘘,别被发现了。”
竺清月将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手势,随后她微笑着用另一只手敲了敲自己的耳廓。
“你不要太激动啊,只是一点小小的杂音而已,我心中有数的。”
“你——”
徐向阳蹙起眉,正准备质问,却又被她打断了。
“我在这种事情上是不会骗你的。你有权力命令我说实话,所以你是相信我的,对不对?”
他见班长大人脸上虽然还带着笑,眼神却很认真,知道她在这种情况下不会说谎……
但他还是觉得难以释怀。
“倒是星洁,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想的,也不明白她真正的处境。”竺清月一脸若有所思。“所以……”
“不行!”听到这里,徐向阳觉得自己再也忍不下去,“我现在就得去和她谈谈。”
“等一下。”
班长大人伸手抓住了准备离开的他的衣角。
“向阳,我事先得和你说清楚。无论成为灵媒要面对什么样的风险,承担什么样的代价,我们俩都甘之若饴、不曾后悔。如果失去它,就等于没有保护自己和朋友的力量,我和星洁都不可能会接受这种事情……你能理解吗?”
徐向阳挑起眉头,毫不犹豫地大声回答:
“——我才不管!”
在丢下这句话后,他转身就走,健步如飞,最后干脆变成了狂奔。
竺清月眺望着男生远去的背影,她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唇。结果到最后还是没能忍住,笑出了声。
……
徐向阳一路跑向那座山坡,等到快要跑到自家女朋友边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躺在地上那头人鼠杂糅的怪物,这家伙正在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我是做错了事,但不是我的本意……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人,更不用说,更不用说……”
站在他面前的林星洁只是默默地聆听着,没有回答,搞不懂她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我只是无法控制……没有人能一直做正确的事情,对不对?但像我们这样的人,往往会比一般人更倒霉些,一旦做错,结局就有可能是万劫不复……”
“小姑娘,你迟早和我一样,会有这么一天的……”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徐向阳终于忍不住了,他现在的情绪就像喷发的火山,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暴跳如雷”,直接一个箭步跳到坡上,朝着对方怒喝。
“——放你妈的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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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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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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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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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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