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容晓雪追着容晓雾,两人在内宅南廊下站住。
左右无人,晓雪低低劝道:“姐姐向来是个明理的人,怎么今日这样冲动起来?你明明也知道三妹妹不是那种人。”
晓雾低着头,轻哼了声:“我知道不知道的,又能怎么样?”
二姑娘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姐姐若知道,就不该冤枉她呀。”
晓雾仰头想了半晌:“我知道、或者是冤枉了她,但确实是因为她回来了,才引的表哥魂不守舍,若不是她,我们自然还是好好的。”
容晓雪哑然。
她本来明哲保身,不想多说些得罪人的话,可看着大姑娘的神态,晓雪不由笑了笑:“可是,就算不是三妹妹,如果顾表哥又遇到什么别的女子,按照他这性子,也难保如何。”
晓雾听她好像话里有话:“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就断定表哥还会看上别人?”
容晓雪的唇动了动,终于叹道:“姐姐,你当真以为顾云峰对你是一心一意的?”
晓雾握紧了手:“怎么样?”
容晓雪唇角一挑:“还记得当初他送你的那枚珠钗么?他起先是给我的,我没要。”
大小姐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
容晓雪把眼中的怜悯藏起来,尽量温声地:“姐姐,本来我以为他对你好就罢了,没想到这么快又为了三妹妹弄的这个样……他并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你不如借着这机会,跟他一刀两断吧。”
晓雾的眼神散乱:“一刀两断?我倒是也想……但是,但是现在已经断不了了啊!”她伸手捂住脸,泪如泉涌。
老太太的上房。
苏夫人正满脸恼色。
谭老夫人冷哼了数声,道:“这顾云峰要真的是那种糊涂种子,顾家的这门亲戚,可真是白眼狼一样了。”
顾家原本也算是书香门第,老太爷曾做过国子监的主簿,可到了顾云峰这一代早没落了,只仗着一点田产过活。
顾云峰虽也科考过,只是学问不济,他自己也没有个正经差事,也不肯放下身段去经营别的,就只仗着祖上的荫庇,勉强在国子监做个最低微的无品级的司业,挂个职位说着好听而已,论起家道,跟靖边侯府是不能比的。
晓雾虽是庶女,也是苏夫人教出来的,品格相貌都没得说,且这般家世,配给顾云峰,确切而言算做下嫁。
谁知姓顾的竟然还不知足。
苏夫人给老太太说的心惊,忙道:“您老人家放心,待会儿姨妈来了,我自然会问个明白,料想云峰不该是那么混账的东西才是。也许,是别人传话传错了。”
谭老夫人道:“他要是还有点良心,大家依旧是亲戚,他要真的不知好歹要撕破了脸,那咱们也不怕!”
正在这时,外头报说:“二爷来了!”
门口处,容霄脸色不善地匆匆走了进来。
就在容二爷的院子靠后,香栀园中。
星河坐在美人靠上,转头看着旁边的花圃。
花圃之中,小道士掐了一朵肥大香浓的栀子花,向着她摇了摇。
阳光自头顶洒落,照在他白皙如雪眉清目秀的脸上,让星河想起两人在小罗浮山的头一次见面。
李绝走到跟前,把栀子花送到她的鼻端:“姐姐闻闻,香不香?”
香味里沁着甜,只是有些太浓了。
星河扭开头去。
李绝却将花儿擎高凑过来,星河道:“别……”
话未说完,便察觉他不是要让自己闻。
“姐姐别动,我给你戴花儿。”李绝说着,把那花枝小心地别在她浓密的乌发之间。
鸦青的发鬓边上,多了一朵洁白的引人瞩目的香栀。
只是这花儿虽美,不及面前人半分,就算再香,也比不上她的美人香。
星河回眸看了李绝一眼。
李绝看着星河这淡淡地回首,心里莫名地涌出了一句话:“眼是横波目,眉似远山青。”
星河听他念的怪好听的,问道:“这是谁的诗?”
李绝望着面前玉人:“姐姐不要笑话,这是我才触景生情,杜撰出来的。”
星河被他目光注视,知道这是他说自己的,在心里默念了两声,便又转开头去:“总说这些没正经的。”
双臂交叠在栏杆上,星河把下颌搁了下去,似喜似闷地说。
李绝从后看着,今日她穿着一件浅绯的绫子衫,织金的花罗裙子。
因为天儿渐渐热起来,衣着自然也相应地薄了几分,动作间,不免勾勒出底下曼妙的身段。
此刻星河的双腿侧贴在美人靠上,却偏转过身向着栏杆外,这个扭着腰的姿势,不觉将腰身抻的越发纤长了些。
而她整个人攀向栏杆,竟像极了一株微微舒展着的花枝。
李绝看着那一抹细腰,手张开。
鬼神神差地想要去握一握,却又怕惹她不喜。
小道士恍惚记得在他那些荒唐的梦境中,模模糊糊地是握过的,还握了不止一次。
此刻竟有点羡慕梦中的自己,那样纵情肆意。
却听星河轻轻地问:“你……有没有打算过,以后怎么样?”
“姐姐指的是什么?”他还有点魂不守舍。
星河背对着他,轻轻地一咬唇,鬓边栀子的气息一直在她口鼻间作祟。
“你、你想一直当道士吗?”她憋出了这句。
虽然没多说一个字,却很怕李绝会听出她这话底下压着的那一层意思。
只听身后回答:“多半不会。”
星河不知自己该为这个答案高兴,还是不高兴。
眉尖皱蹙,她不悦:“这是什么意思?会就会,不会就不会。你若真想一辈子当道士,自然也好。”
说了这两句,星河觉着话有些硬,便又贴心地兜回来:“若是不想呢,就该为自己打算了,你……年纪虽然还不大,但是如果还俗,自然要有安身立命的打算。我可是为了你着想。”
她恨不得就大声地提醒“我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想的”。
李绝听了这几句,隐隐觉着怪。
试着问:“姐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了?”
“突然?”星河的心窜了一下,这么说,他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她一笑:“呵,才说了是为你着想罢了。”
她一直背对着李绝,虽然说这个背影的姿态也让他百看不厌,可是看不到星河的脸,李绝总觉着是极大的缺憾。
“姐姐……”他伸手在她肩头轻轻地一搭。
星河猛然一颤,将手臂放下来。
她警觉地,回头肃然地看他:“别动手动脚的。你不是还记得自己是个道士么?要修道,就要有个修道人的正经模样!”
这几句话,总算是让李绝品出一点来了。
“姐姐的意思是,如果我不修道,那就可以……”小道士盯着星河的眼睛,小心翼翼,仿佛是带点期待:“可以不正经了?”
星河本是会生气的。
就如同李绝所料想的一样,她总是很不喜欢他说这些又破格又荒唐的话。
果然,他才说完,星河就变了脸色。
但就在李绝把那告饶的话准备好了的时候,星河却突然道:“你、”她咽了口唾液,声音很轻地问:“你想……怎么不正经。”
李绝的脸突然自动地开始发热。
他完全没想到会从星河口中听见这么一句话,这简单的几个字,合在一起,却包含了无限的可能。
小道士的脑中甚至在一瞬间演练了无数种的可能,包括他的那些梦境。
这些想头儿来的太猛太快,竟让他有种无法承受之感。
李绝尽量按捺紊乱的心神,他仔细看星河的脸色。
并不见什么愠怒,也不是诈他……就好像是认真的在问他答案。
“姐姐……”他靠近了一步,腿几乎都蹭到星河的膝了。
星河扫了眼他靠近的腿,并没有避开,也没有呵斥。
只淡淡问:“怎么不说了?”又抬眸瞥向李绝。
其实星河心里也慌得很,只尽量做出自然而然的架势来。
李绝却慢慢地蹲了下去。
手缓缓地扶在星河的膝上,这次换成他仰头望着星河:“真的、怎么不正经都行?”
神态居然有几分虔诚。
星河差点要按捺不住把他推开,然后跳下去,一鼓作气跑回自己房中。
深深呼吸,星河道:“你大概、不知道顾云峰跟大姐姐的事吧。”
李绝认为此刻提起别人,都是大煞风景。
他却仍是乖乖道:“容霄走的时候告诉过我。那个顾云峰……”
凤眼里多了点寒光。
星河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李绝忙无辜地笑了笑:“姐姐好好地,提这无关紧要的人做什么?”
星河垂眸:“因为……我不想让自己落到大姐姐那种地步。”
李绝的脸色骤变。
此时他总算明白了星河的意思,包括她刚才问他还俗、打算之类的话。
星河尽量避开小道士的目光,让自己的眼睛紧盯着外头的栀子花:“你方才问我,是不是怎么不正经都行……你该知道的,不行。”
李绝凝眸看着星河,并没有开口。
星河的声音,却飘渺的像是从什么高高的云端传来,她道:“男未婚女未嫁,自然不行。你明白吗?”
她总算不要脸地把这话说了出来。
虽然心里很想就在这花圃里挖个坑,把自己埋在里头,但她还是说了。
对着一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少年,她居然在这里拐弯抹角地“自荐为君妇”,实在是可耻的很。
星河说完就后悔了。
她本来是多高傲的一个人,多么进退自如不动声色,可居然竟在他面前说这种荒谬羞耻的话。
这简直比死还难受。
翻天覆地的悔恨甚至让星河不想再听李绝的回答了,她将他的手胡乱推下去,慌里慌张地站了起来,便要逃走。xǐυmь.℃òm
她要把这一幕赶紧忘掉,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才起身,双腿便给突然地抱住了。
被钳制住似的,她再也动不了一寸。
“我想对姐姐做很多事,”李绝拥着星河的双腿,沉浑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很多、很多很多不正经的事……”
“你……”星河丝毫都不能动,甚至站都站不稳,又听了这话,心就像是被骤雨尽情地敲打的湖,无数的涟漪跟水波晃动,跳跃,飞溅,涌动……完全的没法儿遏制。
她抬手去推他,手在小道士的头上嗓了两下,只把他的头发揉搓的更乱了。
“你、你放手……”星河语无伦次,而又不由分说地:“不许再说了,就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
李绝仰头一笑:“晚了,我都听见了,也都记在了心里。”
她嚷嚷:“那就快些忘了,我刚才只是一时头脑发昏说的胡话,不作数。”
“可我已经当了真,”李绝就那么跪着,却把脸贴在她的腿上,“姐姐放心吧,我不会辜负你的。”
星河本来不敢用力,但因他抱的太紧,她又过于羞恼,手掌心正推到他的额角,准备用力打他两下。
可听见“不会辜负你”这句,星河的手突然停了。
身不由己地,她的掌中还握着小道士的一缕散乱的发丝,手指仿佛沾到他额上的一点汗渍。
整个人僵在原地。
星河胆战心惊地,垂眸看向李绝。
少年跪抱着自己,说实话,这个姿势实在太不像样儿了。
李绝人高身直,加上星河因站立不稳而屈着膝,他的头只需再抬高一寸,便会轻易顶到她的腰。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发热,她的腿上仿佛能感觉到少年滚烫的脸颊、甚至……急促沉重、潮润而炽热的呼吸。
而隔着那柔软的花罗褶裙,李绝能感觉到星河在微微的发抖,双腿或她身上的幽香很容易地透出来,沁入肺腑,神魂。
这刹那,满园的栀子花香都俗不可耐,成为了点缀。
作者有话要说:小绝:抱住姐姐腿,不放开
庾叔叔:陆机你死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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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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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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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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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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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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