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翊看着笑容都来不及收敛的两个人,慢慢地走过来,步子很慢,许是心中踌躇,短短的距离竟似走了半个世纪,那模样看得辛夷呼吸都有些吃紧了,曹翊脸上才恢复笑容,停在他们面前,拱手施礼。
“郡王。”
温暖至极的笑,淡然而亲和。
他的目光只在傅九衢脸上停顿片刻,便转向辛夷,深幽如井,克制,又无法克制。
“张娘子,别来无恙。”
这声问好没有多余的情绪,又藏了千言万语。
辛夷听得头皮发麻,好像被曹翊强行拉入过往那些相处时光一般。
“曹大人安好。”
心路历程太颠簸了,使得辛夷的笑容有点变形。
傅九衢沉默地看着他俩互相问候,唇角若有似无地勾了勾,目光阴凉凉地扫过去。
“走了,别让恩师等太久。”
辛夷看着脸色平静的傅九衢,怀疑方才那一道仿佛要戳死人的目光是不是来自他……
“曹大人请。”傅九衢的笑清朗如月。
“郡王请。”曹翊也是客气地还礼。
辛夷默默看着二人客套……
傅九衢噙笑一睐,淡淡望过来,声音分明比对曹翊说话时温和了几分,“走吧。粽子他们会拎,用不着你。”
“哦。”
辛夷眼神飘忽,但这次很是听话。
傅九衢低低一笑:“小刺猬拔了刺?”
“郡王别胡说……”
曹翊微微一笑,特意落在他们后面两步,看着那一双背影,原以为早已接受了命运,只盼她能安好,再见亦可淡然相对。
可这时才发现,一见她跟傅九衢在一处,便心若刀割,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控制涌入心扉的悲凉……
院里传来凿石打桩的声音,似远似近。
为免人前失态,他只得快走几步,越过二人时,远眺院中的景致,故做平静地道:
“恩师竟有此等闲情雅致,造园养花?重楼,我先行一步,看看恩师的园子去。”
他脚步生风,走得很快,就像有人在追赶一般。
傅九衢轻轻应一声,又似没应。
看着他远去,辛夷终于松了一口气,那股子好似绑在身上的不适消退,整个人又轻松了许多。
“狄将军的宅子果然不同凡响,单看这气势就与别的不同……”
傅九衢瞥她一眼,哼笑。
“与众不同的是你。”
辛夷被她说得脸颊微微发热。
原本她见着曹翊从来并不会不自然,一向都能从容应对……
但如今最大的不自然,是紧靠身边的傅九衢。而且,两人刚刚还在马车上约法三章,暂时性地确定了以不耍流氓为前提的恋爱关系。
这就像刚交了新男友就碰上前男友,不尴尬可能么?
“又取笑我。”辛夷喜欢用固定的招儿对付傅九衢,眼儿微微一眯,带几分厉色,声音却压得极低,然后嗔声,“堂堂郡王,小肚鸡肠。”
别说,还挺押韵。
辛夷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声音未落,笑容便冻结在脸上。
映入眼帘的是傅九衢突然低下来的面孔。
他居然袍袖一甩,堵在她的面前,一脸凉笑……
“再说一遍?看爷怎么罚你。”
辛夷吓一跳,“别闹!这不是在家里,是在狄将军的府上。你不想我落得一个不好的名声,就不要招惹我。”
傅九衢抬了抬眉,脸越压越近,仿佛就要吻上来似的。
“这么说,在家里就可以?”
辛夷深深地吸气,后退一步,脸热得发烫。
“你再闹,我就回去了。”
“十一妹在威胁我?好,威胁有效。”
傅九衢清冷的眼眸里似带了一汪秋水,似笑非笑地看着辛夷,头微微一抬,那张俊脸便从辛夷的脸颊上掠过。麻麻的,像春风拂过去,痒入心底。
明明只是短暂又不经意地擦过,但肌肤相贴的感觉仍是让辛夷心乱如麻,忙不迭地推他一把。
“郡王真是大胆!”
“噫?约法三章!不可动手动脚。”傅九衢低笑制止她,目光深幽灼热,“不许占我便宜。”琇書蛧
辛夷被他气笑了。
“你贼喊捉贼!也不怕你师父看见,让你跪关二爷。”
傅九衢微微笑开,眼波潋滟,“你以为师父是那种顽固不化的老古董?非也,非也,若当真让他看到,只怕今儿晌午要多喝几盅,再跪拜关二爷了。”
“为何?”辛夷觉得有趣。
“呵~”傲娇郡王慵懒一笑,“他徒儿什么德性他最是了解,铁树开花,他不乐得开花?”
噗!
辛夷觉得这货当真是得寸进尺。
以前的傅九衢是个外热内冷的性子,看着言笑浅浅,其实骨子里冷漠得很,不说生人勿近吧,也是极少同别人这般调侃促狭的。若是让人看了去,不得又把她当成狐狸精么?
辛夷正要说话,耳畔传来小厮的声音。
“广陵郡王,狄将军在园子里等你。”
傅九衢早已端正了表情,“嗯”一声,笑眼看着辛夷,走在了前面。
~~
辛夷对狄青的了解,大多都停留在历史上发生过的那些大事和他的闪光点上。
从囚犯到士兵,再到大宋军方第一人。狄青靠的全是军功,因为他是彻头彻尾的草根出身。
因为受刑“黥面”,狄青出征时佩戴面具,披头散发,勇猛无敌,一路厮杀成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面涅将军,威风八面。
有人说他是“武曲星”。
也有人称他为“狄天使”。
天使这人称呼,用在一位将军身上似有不妥,但狄青配得上,因为那一张令人生畏的铜面具下面,是他英俊至极的脸,便是有黥面的痕迹,也只是为他增添威仪,无损颜值。
园子里摆满了砖石木材,杂乱地丢弃着,有二三十个工匠,正在园子里忙碌地作业。
凿石打桩的声音,回响阵阵。
这时日头初升,略略有些热。
辛夷迈入园子的时候,原本充满了面对狄青的忐忑,没有料到,她撞见的是一个身着布衣脚踩布鞋,和一群工匠蹲在一起凿石的随性男子。
狄青身材高大健硕,蓄着美髯,约莫四十岁出头的模样,一头一脸的汗水衬得他英气勃勃,手里的大锤敲得当当作响……
听到小厮禀报,他将大锤往地上一杵,抹一把汗,双目有神地看过来。
曹翊站在狄青的身侧,见傅九衢和辛夷走来,微微一笑。
“恩师,重楼身侧那个便是张小娘子。”
狄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没有动静,直到傅九衢走过来,和辛夷齐齐向他行礼,狄青才抬了抬眉梢,朝辛夷点点头,然后不满地瞪傅九衢。
“哼!你小子怎生想起师父来了?”
傅九衢道:“近日公务繁忙,少有来向恩师请安,还望恩师恕罪。”
声音未落,他侧眸望了辛夷一眼。
“过两日便是端午,我十一妹包了粽子,还带了她自家药房里做的兰汤包,回头恩师试试看,喜不喜欢。要是用着好,以后徒儿再给您送来。”
“十一妹?”
发出疑问的人,是狄青。
但脸色变化最大,甚至失态般猛然掉头看来的人,却是曹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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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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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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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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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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