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陪父母用餐的时候,两人倒是问了一句湖月又犯什么错误了,引得他这样大动肝火。要知道平时湖黎虽然总是冷冰冰的样子,可对这个弟弟也疼爱得紧,就算是罚,也没有像这一次这么严重。
湖黎则是实话实话,把湖月擅自去千金楼砸钱的事情讲了出来。湖德气得当场就把筷子拍到了桌子上,母亲慕芷听了后亦是怒了怒眉。
慕芷嫁给湖德以前,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从来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可想而知这些年来湖月闯的祸有多少,才将他母亲逼成这样。
“是该罚。”慕芷用着温温柔柔的语气讲出毫不留情的话,“我看今年也不用让他再出门了,整天的也没个正经。”
早年是看着湖月还小,对方又惯会撒娇卖痴,现在慕芷下了决心要好好整治一下小儿子。
湖德的筷子拍到桌上后,饭菜还没吃完,于是这会儿又怒气冲冲地自个儿把筷子给拿了起来:“回头告诉他,要是还不听话,老子就把他扔到军营里头。”
声音粗犷,襄王早年间就是出身军营,那是在刀口上舔过血的人。
“是,儿子记下了。”
要是在以前,听到把湖月送到军营里去,说不定慕芷还会求求情,现在她已经心如止水。皮孩子不吓唬吓唬,就永远学不了长进,她甚至还给襄王夹了个菜,两夫妻的怒火就在彼此的亲昵当中消失无踪。
湖黎之所以现在还没有睡着,并不是因为晚上父母说的那一席话,而是他心里装着个人。
也就奇了怪了,身为襄王府世子,他平日里随着父母亲出入过不少宴席,各家贵女,匆忙之间,亦是见过不少的。
就算帘沉比所有人都好看一点……湖黎看着窗外的月亮,其色皎皎,又不自主的想起了对方解衣之时露出的一抹姝色,他连忙闭了眼,又翻过了身,不去看外面的月亮。
就算帘沉比所有人都好看一点,没道理他就变成这样了啊。
他从小饱读圣贤之书,怎么会是一个好色之徒。可若是不好色,怎地偏偏就对帘沉这般魂牵梦萦?从千金楼回来已有多时,他心里仍然惦记着对方,更是时时想着对方会不会真就招了另外的入幕之宾。
世子长这么大,从没尝过为一个人魂不守舍的滋味,如今他算是尝到了,但这滋味儿并不好受。
于是第二天,世子十几年来头一遭没有准点起床。他昨夜想得太晚,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才睡下的。
他一向守己自律,便是一次两次没有准时起床也没什么。只下人不问,湖黎心中清楚这里面的原因,倒是十分难为情。
照例去给父母请了安,被问起来的时候,湖黎耳边一热,嘴上却是说了句:“没什么,大概是昨夜看书太晚了。”
心里同时浮现的又是帘沉那张脸,还有他身上淡淡的脂粉气味,这下又是连鼻子也热了起来。
“书什么时候看都行,以后切不可再这般了。”
慕芷心疼地道,又从丫鬟手里接过了一个香囊。
“你身上那枚香囊味道淡了些,这是娘最近做出来的,换下吧。”
“多谢母亲。”湖黎朝着慕芷走近,伸手解了身上原本佩戴着的那枚香囊,而后对方给他将新的香囊重新系上了。
香囊花色富贵,刚好配得上湖黎今天这一身打扮。
“若不是你生来带有异香,也无需这般天天佩戴香囊。”慕芷感叹了一句。
她当初怀大儿子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异常,可人刚出生的时候,原本带着血腥的产房之中却飘出了一缕淡淡的异香,这香味让当时差点就要昏迷过去的她恢复了些精神。
众人寻摸了良久,最后才找出了源头。这香味竟是从她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虽然如此,家里人也没觉得湖黎就是怎样奇怪了。慕芷后来更是感念于在产房当中闻到了这缕味道,不然她可能就此过去了。
湖黎小时候也没怎么在意,可学堂里的那些人总要说他像个女儿家一样,还涂脂抹粉,身上都是香味。
小世子那天回来后可是伏着案桌哭了好长时间,眼皮子都哭肿了,叫慕芷心疼得直骂人,她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带着襄王一起去了那群说过湖黎的人的府上。
但就是从这次过后,湖黎再不肯让别人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不过你今日是要出门吗?怎么穿得如此隆重?”
这身衣服还是慕芷上个月吩咐人做出来的,为的就是让湖黎平日里出入宴席穿,不过提前穿也没什么,反正当时一并做了许多套。
“只是顺手拿了一件,并未要出门。”
因为撒谎,耳边的热意更多了一点。湖黎从父母的屋子出来后,才感觉到呼吸稍微顺畅了些。
今日他的确是要出门,可这门不能光明正大的出。大约也是他的目的不纯,所以才会这样格外心虚。
昨夜湖黎越想身子就越热,临入睡之前,他终于给自己这些与平时截然不同的表现找出了一个解释,他想,帘沉定是给他下毒了,否则他不可能会这样。
湖黎去千金楼的时候,只在帘沉的房里饮了一杯茶。左思右想,他都觉得是这茶有问题。所以他准备今天再去见见对方,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少爷在做什么?”
“回世子,小少爷一大早就起来了,用过早膳后便开始完成您交代给他的任务。”
知道湖黎是要问湖月的,下人早就打听清楚了。
“还闹事吗?”
“没有。”下人头更低了一点,心中想到,主子您这样布置任务的方法,换做谁也不敢再闹事,除非小少爷是想今年一整年都出不了门。
“昨天父亲说的话可曾讲给他听了?”
“回世子,讲了。”
双管齐下,小少爷更不可能闹事了。过了一夜后,就连帘姑娘从他口中蹦出来的频率也比以前少了许多。
“昨天他吃没吃晚饭?”
“这……”下人的回答迟疑了一下,湖黎知道了答案。就知道湖月没那么老实,他若真要闹起来,下人们也没有办法。不过看在对方总体表现还算听话的份儿上,湖黎也没计较这些。
“走,去看看。”
“是。”
跟下人们禀报的一样,湖黎过去的时候,就见湖月在那勤勤恳恳的写着字。他布置的任务之一,就是让他把当代名家的字全部临摹一遍,等到他那手/狗爬字能出师了为止。
“哥,你来了!”见到湖黎,湖月简直就像是狗见到了肉包子般,家里做他主的人就是湖黎了,不好好抱着点大腿,怎么能争取早日出去。
昨天湖黎走后,湖月也自我反省了良久,主要是在想他到底哪里惹到了兄长。只是想来想去,也没个由头。
“嗯。”湖黎避开了他那一手墨汁的拥抱,走到边上检查了一下他的作业。还行,至少没有他想象当中那么差。
“哥,你看上去好像精神不太好,是没睡好吗?”
湖月就跟人精一样,一下子就看出了湖黎睡眠不足的样子。
他也没发现自家兄长的表情变了一瞬,而是仍然在作死的边缘来回横跳:“该不会是为了帘姑娘失眠了吧。”
湖月就是那么调侃一下,可他误打误撞,竟真的猜中了湖黎精神不好的原因。
“我就知道帘姑娘有这样的魅力,哥,我跟你说,上一次跟帘姑娘交谈了一番后,我回来也是失眠了好久。”
湖月失眠是在反思自己,顺便思考他以后的前程问题。帘沉一语惊醒梦中人,让他决定不再当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就算要当,也得是满腹经纶的纨绔。
被湖黎关了禁闭之后,湖月都是靠着帘沉当日跟他说的那些话度过的。
虽然湖月是为了这么个原因失眠的,可他没讲清楚,前头又是一句“也是失眠了好久”,再加上一口一个帘姑娘,湖黎听着听着脸色就又冷了下来。
他想,帘沉究竟跟以往招待的那些客人都说了什么。想不出来,倒把自己又气到了。
“哥,你怎么了,哥?”湖月见自己说了半天,他哥也没个反应的样子。不过这也不奇怪,跟帘姑娘相处过后,大家都是这样嘛。
身为亲兄弟,湖月表示自己很能理解湖黎。
“继续写,不准偷懒。”www.xiumb.com
湖黎忍了又忍,才把那句“以后再敢提一声帘姑娘,就准备明年出门吧”的话忍了下来。
他想,他恐怕不止要去问问帘沉自己是不是中了毒。湖黎突然发现,其实他一点都受不得帘沉可能会跟其他人在一起。
原本是打算再晚一点出门的,自从清楚了这个念头后,世子冷着脸,将好些银票塞进了衣袖中,然后从后门出去了。
然而等真正到了千金楼后,他站在门口,又有些罕见的无措。
他竟然真的又来了,像其他那些总是流连于此的世家子弟一样,不务正业。
正在犹豫当中的时候,千金楼的妈妈仿佛是早早就等在了那边一样,见到他便立刻迎了上来。
“公子今儿又来了,刚好里面在行酒令,公子可以一起进去玩玩。”西楼这边每天玩得花样都不同,久而久之,文人那些游戏就玩完了,大家便开始自创游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凡是在千金楼中玩过的花样,就会很快成为整个巽阳城时兴的游戏。
今天他们没有玩那些自创的游戏,恰好有家公子带了许多罐陈年好酒,众人兴致上来了,便行起了酒令。
就连丞相下了早朝后也来了,这会儿正在里面和一群小辈喝着酒。
“我不玩这些。”他看上去依旧有些不自然。
湖黎话一说出来,妈妈又是得了命令的,哪有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不过人当然不是这样轻易就可以见到的,因此妈妈又是一笑,嘴上的胭脂涂得又红又艳。
“那就是为了我们帘姑娘?”
“这巽阳城人人都想见我们帘姑娘,可姑娘又岂是那么容易见的,公子您可比别人幸运多了,至少昨天还跟我们姑娘见了一面。”
听她一口一个帘姑娘,湖黎那点不自然更多了起来。
“不能见吗?”他声音硬邦邦的。
“不是不能见,只是今日堂中来了这么些人,若是我们姑娘单只见了你,对其他人着实不好交代。”
妈妈说的是千金楼里的规矩,可湖黎听了却皱了皱眉。帘沉见他,又何须向其他人交代。
湖黎今日来此就是想要劝说帘沉早日从千金楼离开,这样的话,不管他要见谁,也不用跟什么人交代。
他不喜欢帘沉被别人评头论足着。
见湖黎果真是像主子说的那样有些不高兴,妈妈话音一转:“不过公子要是真的想见的话,也不是不行,只是需要等一会儿。”
堂中都是人,湖黎想要见帘沉,至少也得等这些人都走了。
“我要见她。”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些快,湖黎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装有银票的袖口,然后从里面掏出了一张面额大的递给妈妈,“要在哪里等?”
饶是像妈妈这样的人,见了湖黎都不由得感叹一句,这人真是太过容易哄骗了。只是她接过了对方的银钱,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公子请随我这边来。”
既是主子看上的人,那么将来也就是他们另外半个主子了,妈妈权当是提前领的赏钱。
她是扬州人,姓名早已不知了,不过进入千金楼后,她倒是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杨眉,意喻扬眉吐气。
杨妈妈没有带着湖黎从正门入,而是走了偏门。说是偏门,也相当于密道了。
帘沉交代过,千金楼中的事情可以不用避讳湖黎。
她在前面一边引路一边又说起帘沉的事,比如帘姑娘从来就不肯轻易招待客人,比如帘姑娘对公子甚为心悦,话里都是围着两人来转。
刚开始的时候,湖黎看着杨妈妈一张笑脸,有些摸不透帘沉到底是什么意思。很明显,对方是在有意跟他透露千金楼的不寻常之处。可听着听着,他就没心思去琢磨了。
他的整颗心都被吊了在杨妈妈的话上,吊在了帘沉身上。
一直到走了一段路后,杨妈妈才停下。只见她伸手一推,一间干净明亮的房间便映入眼帘。
“就请公子在此稍等片刻吧。”
屋内陈设干净,没有他讨厌的脂粉味,这反而显出了他身上香囊的味道。湖黎突然想,昨日帘沉离他那么近,有没有闻到他身上的香味呢?
“有劳妈妈。”
“哎呦,不用客气,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
这一家人三个字又叫湖黎拢了拢袖口,是帘沉在他走后又跟杨妈妈说了什么吗?听对方话里的语气,是已经认定他要同对方在一起了吗?
湖黎又觉得他今天/衣服穿得有些多,此刻竟感觉到了一丝热意。
杨妈妈将他从密道里送出来,又从密道离开了。湖黎坐了一会儿才发现这个房间十分的得天独厚,临窗而坐,下面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不过他们却不能看见他。
左右也是等,湖黎渐渐平了心绪,听了听下方人的那些高谈阔论。
只是他越听,心中便越是骇然,这些人许是喝大了,讲话全然不顾忌起来,可那些针砭时弊,亦是有理有据,他这时候有些明白为什么宰相也会经常流连于此。
思索间,只见宰相喝多了也不知道拉着哪位后辈在喝酒,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哪里有平日里的稳重。吕钦之也在一旁,他看上去神清目明,却没有拉着宰相。
而另一些人讲着讲着,就又说起了帘沉,话里不乏盛赞之语。
湖黎听久了,竟也觉得有些趣味,这千金楼跟他想象的很是不同,这些人口里说的帘沉跟他昨日接触到的帘沉也很是不同。于是他琢磨着,莫非是对方看他态度不好,所以才这般戏弄于他?
怪道人家说识人不能流于表面,谁知我竟也犯了这个错误,湖黎自己给帘沉找了一个理由,并且心中有些羞愧。
这更加坚定了湖黎想要劝说帘沉离开千金楼的念头,倘若对方是那样风清月明的人,是不该在这里呆着的。湖黎觉得帘沉值得更好的地方,若是离开这里以后,对方真的心悦于他,两个人好好往来,也、也不是不可以。
那些世俗礼仪,他也可以慢慢的教导于他。
想着想着,湖黎就又耳热起来。这时候他自觉帘沉是那等高风亮节的人,所以也没有再怀疑自己是被下毒了。
“主子,人已经带过去了。”
杨妈妈走了以后,就去了帘沉房里。
“记得给他备些膳食,切忌,不可有任何酸味的东西。”
帘沉今日还没有梳妆,一头乌黑长发就这样散着。他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在窗前背手而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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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黎这一等就等了良久,临近午膳的时候,宰相就离开了,可下方的人还没有散开。他更看到吕钦之还被请上了楼,虽然只待了四五句话的时间,依旧令他心里难受得厉害。
单见他不行,单见吕钦之就行了吗?
看下方竟也没人感到意外,湖黎又是气闷无比。昨天还说要让他当情人,今天见都不见他。湖黎不知道,那是因为吕钦之和齐休这些年来,已经不单是客人,更是帘沉的朋友。
下面的人知道他们的交情,而且每次也只是说上一两句话,所以并不在意。再说,就算在意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世子那张冷脸直到杨妈妈送了膳食过来,并说这是帘沉亲自吩咐的时候才好起来。
轻易被几道精巧的菜肴哄好以后,湖黎又反思了一下,是不是昨天他拒绝了帘沉,将人惹恼了?
这样一想,连原本好吃的菜肴好像也失了味道。可世子还是一口一口的,把这些饭菜吃完了。
膳食的分量刚刚好,没有让他吃得很撑。
不知道究竟是秉着什么样的耐心,湖黎终于等到了帘沉的人来请他。丫鬟过来的时候,他还看了下方一眼,零零散散的,跟早上时候相比,少了许多人。
“听说公子一大早就来了?”
还是湖黎一个人走进去,帘沉这回没有在珠帘内侧,而是坐在外面,优雅地泡着茶。
他也没有像昨天那样,精心地描着妆,只披了件华丽的外裳,头发简单的挽了一个髻。湖黎看过去的时候已经不自觉的在想,什么样的发簪适合戴上这头乌发上。
“我来找你有事。”
“谁来找我没有事呢?”淡淡的一句反问,帘沉用沸水冲淋了一下茶具,“公子不妨坐下再说。”
帘沉这样不紧不慢,倒显得湖黎过于心急了。于是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也没有立马说出,他原本要往右边坐下的,可看到摆在案桌上的一杯茶具后,脚步又似负气般走到了左边。
“我找你有事。”
坐下后,湖黎又执拗地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怎么不坐这里?”帘沉挑了挑眉,将那茶具又挪到了湖黎面前,“我可是特意为你摆的。”
“为我摆的?”不是……为吕钦之摆的吗。
“当然,不然公子以为是谁的?”
眼波流转,不施粉黛的脸上淡淡一笑,比昨日更显勾人。
“莫非公子是吃醋了?”
湖黎听到帘沉的话后,就后知后觉的发现水是刚烧的,杯子也是刚拿出来的。他简直色令智昏,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都没注意到。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以后,湖黎本就有些羞赧,这会儿帘沉直接戳穿了,他更是有一中羞臊之感。
“没有。”口是心非。
“是与不是,公子心中比我要更清楚。”
帘沉也不再追问,他问起了湖黎今日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我要给你赎身。”
“公子莫非失忆了,我昨日说过……”
“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我想你离开这里。”
“哦。”帘沉脸上突然淡了下来,他任由茶水咕噜咕噜的煮着,“我原以为公子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没想到你也看不起我。”
“我没有看不起你。”湖黎差点就要站起来了,不管是今天以前,还是今天以后,他都没有看不起帘沉。
倘若有的选择,谁又会想要落入花楼呢?他们这些衣食无忧的人,从不知道别人的难过之处,又何来鄙夷别人的权力。
“我正是看重你,才不想你留在千金楼。”
如果他真的跟帘沉在千金楼中有了往来,接受了对方的投怀送抱,才是真的看不起他。
湖黎这样急急解释的模样取悦到了花魁,他像是变脸一样又是一笑,等听到对方接下来的话后,他更是笑得连发髻都有些摇摇欲坠。
“虽说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但人与植物不同。”
“莲姑娘,你就听在下一劝吧。”
听他这样借莲喻人,帘沉才知小笨蛋竟然弄错了他的姓。也是,千金楼,花魁,怎么样也该是个莲姑娘,而不是帘姑娘。
他笑够了,才拉过湖黎的手,而后伸出一根手指在他掌心上划着。
“莲姑娘……”湖黎又以为帘沉要对他动手动脚,只是喊了人,却也不见他缩回手,就是手指蜷缩了一下。
“看好了,是这个帘,不是你说的那个莲。”帘沉一笔一划的,将自己的姓在他手上写了出来。
写完后,还要再画一个圈,跟昨天在湖黎心口画的圈一样,一层又一层,牢牢地把人套住了。
“我姓帘名沉,记下了吗?”
“记下了。”
掌心酥酥麻麻的,湖黎甚至没有顾得上弄错帘沉名字的不好意思。
“那叫我一声。”
湖黎抬眼看了看帘沉,张了口,却没说话。
“公子这是不好意思吗,你不念的话,万一以后又把我记成什么梅花啊兰花啊怎么办。”
这是在说刚才以为他是莲姑娘的事情。
那股不好意思终于在帘沉的取笑中慢慢回来了,湖黎收紧了手:“帘姑娘。”
“要连名带姓的叫一次。”
“帘、沉。”叫着帘沉的名字,好像把对方搂住了一般,湖黎的手收得更紧了。
“说了这么久,公子还没说过你的名字呢。”
“湖月没有跟你说过吗?”
“说是说过,可我想听公子亲自跟我说。”帘沉从善如流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我房中也没有笔墨,公子不如像我刚才一样,写在这里吧。”
他的手掌也要比寻常的女儿家大一点。
湖黎看着看着,脸就红了起来。长到这么大,除了母亲外,他还从未碰过女儿家的手。帘沉主动拉他的不算。
“公子?”
帘沉的声音也没有几分催促,可湖黎听了,下一刻就伸出了一根手指。
“我叫湖黎。”
他名字的比划尤其多,明明是他在帘沉手上划着,可湖黎那副含羞带臊的样子,仿佛是帘沉又在轻薄他一般。
指尖触碰到了一抹干燥,笔画之间,偶尔还跟帘沉的掌纹吻合。这让湖黎有一中两人是吻合着的感觉,他的手指不明显的抖了一下。
他心里明白,两人这样已是越界了。
“湖——黎。”
“以后我能直接叫公子的名字吗?”
湖黎听过许多人念自己的名字,可是他觉得好像没有一个人能像帘沉念得这样好听。好听到从耳朵里,一直往他心里钻,叫他想要把这声音保存下来。
“可以。”他垂了垂眼皮,长长的睫毛挡住了里面的真实情绪。
“帘、沉。”
应该是想叫他帘姑娘的,不知道为什么半路又是一转,变成了叫着对方的名字。
“嗯,怎么了?”
听得出来,湖黎刚才的表现让花魁姑娘很是高兴。
“你以后还会招待其他客人吗?”
“你又不答应成为我的入幕之宾,我招不招待其他客人,同你有什么关系。”
“这些银票都可以给你,你以后不要再招待其他客人了。”
突然的,湖黎把袖子里面那些银票都拿了出来,每一张面额都很大。他却是一点都不心疼的将其全部递到了帘沉的手上。
“这么多银子,都给我?”
“都给你。”
帘沉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思考了一下:“其实想要我不再招待其他客人也不难。只要你每天都在这个时辰过来找我,我就答应你。”
“来这里陪我说说话就行了。”
不用当什么情人,只要每天这个时辰过来说说话,他就不再招待其他客人。
湖黎定定的看了帘沉一眼:“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湖黎来的时候带了许多银票,走的时候也没有拿走。
-
“人找到了吗?”
千金楼西面,一间雅房中,帘沉同当朝宰相相对而坐。他穿了一件男子常服,头发也做男子打扮,比之女装的时候,更加俊美逼人。
“还没有。”给宰相添了一杯茶,“晚辈还要在此呆一段时间。”
“此地虽说风雅别致,于你而言,到底不是久待之所。”
宰相摸了一把自己白花花的胡子,看着帘沉眼中都是满意。
“晚辈知晓,待找到恩人,定当从千金楼脱身。”
湖黎为他设置的剧情当中,两人自幼便由于一些原因相识。湖黎正是他要找的那个恩人,不过他找恩人却不是为了报恩,而是为了抱恩人。
要是宰相知道他已经找到了人,恐怕不会再让他待在这里。
阿黎那想看他穿女装欺负他的愿望还没实现,帘沉当然不会这时候就从千金楼离开。
“你心里有分寸就好。”
说完了帘沉的事,宰相就开始跟对方谈论起了这一届学子的情况。
-
湖黎昨天跟帘沉约定好了,所以到了第二天,他又穿戴一新的去了千金楼。
“世子又出去了?”
“回王爷、王妃,是。”
“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去……去了……”
小厮结结巴巴的,不敢把话说出来。
“去了什么样的地方,也值得你吓成这个样子。”
“回王妃,世子他去了千金楼。”小厮双眼一闭,将湖黎出卖了个彻底。
王府当中各处都是人,就算湖黎特意挑着从后门出去,也还是会被注意到。更何况他接连两天都是穿得如此讲究出门,王妃有此一问,也不奇怪。
“小的才被拎回来,大的怎么也……”慕芷奇怪了一下,却没有听到湖月去千金楼时那样的反应。
“去就去吧,这么大了,也该到外面多走动走动。”
湖德的态度跟慕芷出奇的一致,主要是大儿子跟小儿子性格天差地别。湖德还觉得是自己管束太过,让湖黎养成了这副性子。
而且他也知道湖黎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像别人那样胡闹。
“这件事除了你以外,还有什么人知道吗?”
“禀王爷,没有了。”
他会发现世子去了千金楼,还是误打误撞看到的。
“守好口风,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湖黎当然不知道父母对他来千金楼的事情已经了如指掌了,他依旧被杨妈妈领着走进了密道中,然后在房间内等了一会儿,才被领着,再次去了帘沉的房间。
只是今天房里格外安静,湖黎进去后下意识先关了房门。
“帘姑娘?”
“进来。”
声音从珠帘后面传来,帘沉竟是还在床上躺着。
“我在外间等着。”湖黎守礼的等在了一旁,并没有打算进去。
“我的衣裳还挂在外面,你递进来给我。”
湖黎的目光随着帘沉的话在房里转了一圈,很快就真的看到挂在外面的那套衣服。
只是递衣服,递完了他就马上出来。
世子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说服了自己,然后他的手就摸到了分外柔软的衣服。可这一瞬间他想到的却是帘沉的手,他的手明明不像布料一样柔软。
“拿到了吗?”
“拿到了。”
“进来吧。”
帘沉又催促了,湖黎两手捧着衣服,慢慢走进了里间。今天帘沉还点了香,飘飘渺渺的,很是好闻。
“衣服。”
仿佛床幔当中有什么吃人的妖精,湖黎只将衣服递了进去,眼睛也不看那边。
可手上的衣服迟迟没有被接过去,世子疑惑转头,正好看到里面的人掀开了床帘,只着一件单衣模样。
他立刻低了头,然而这样的动作又令他看到了帘沉的一截玉臂。
火烧火燎的感觉再次出现,捧着衣服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湖黎想要丢下衣服离开这里,但他的脚步就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怎么也挪动不了。
“帮我穿衣服。”
就在这个时候,世子又听见帘沉说了一句更加过分的话。他没动,手里的衣服却有些拿不稳了。
“我为你做了那么大牺牲,怎地连给我穿个衣裳也不允?其他客人可比你懂事多了。”
懂事,怎么懂事,又如何懂事。
这话一下子就把世子激到了,他耳根通红:“先、穿哪件?”
金尊玉贵的世子殿下哪里帮别人穿过衣服,更何况是这层层叠叠的裙装。
“先穿这一件。”
玉指轻点,又在捧着衣服的手上带出了些酥-麻之感。
湖黎按照帘沉的指示,先将手里的衣服放置在了床畔。手挨到被子的时候,还能依稀感觉到上面留下的温度。
他连忙屏住心神,拿起其中一件给帘沉穿了起来。
过程当中,他几乎是闭着眼睛的,也因此,手指在那边系了好半晌,才堪堪穿完一件。
“再穿这件。”
帘沉又指了指,湖黎将衣服拿起来,正要往他身上套,就听见他说:“你闭着眼睛怎么给我穿衣服?”
闭着眼睛不能穿衣服,可若是睁着眼睛的话,不就会看到不该看的吗。湖黎紧张得浑-身发-烫,喉-咙滚了又滚。
他这时候才终于抬头看了帘沉一眼,对方跟前两天相比,少了一些柔意,但却更加好看了。
“我好看吗?”
“好看。”
被蛊惑到的世子呆呆地回答道,等反应过来,才又脸颊通红,手指微颤的给帘沉穿着衣服,在这期间,不管对方如何调戏他,也不肯再说什么。
等到衣服穿完,帘沉还是不肯轻易放过湖黎,言辞之间将人弄得完全没有招架之力。世子觉得他今天的衣服又穿得太多了,他热得厉害。
“你平常在千金楼有什么事情吗?”
“事情,想你算吗?”
湖黎试图把话题往正常的方向领,但帘沉总是有办法把话往回拐。几次交锋以后,世子终于失败了。
“府中还有事情,我要先回去了。”
匆忙站起来后,身上好似更热了,让他有些难捱。湖黎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怎么不走了?”
“我有点热。”
湖黎实话实说,他不止是今天热,前两天回家后也是这么热。
谁知帘沉好似一点意外也没有:“因为我给你下了药啊。”
他就端着那张明艳非常的脸,坦然的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世子猛然回头,看着帘沉好半天,模样瞧着很是气恼。可又说不出多少言辞激烈的指责之语,最后只能自己跟自己置气。
说话之间,帘沉已经走了过来,湖黎能明显感觉到,随着对方的靠近,他身上的温度也一再上升。
他果然被下毒了!
“你要是走了的话,每天都会这样。”帘沉一脸认真。
“我不是那样随意的人。”湖黎口不择言。
“你是说我随意?”
“我没有说你随意。”
湖黎又急又气的解释道,都已经这样了,他却还是担心帘沉误会自己。
“既然这样的话,那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
湖黎已经感觉情形在失控了,他竭力维持住应有的冷静,不想更加失控。
“阿黎不要的话……是打算回去以后意-淫着我吗?”
轰。
大脑中最后一丝清明也没有了,湖黎知道他已经彻底失控,整个人也都一下子红透了。
“没有。”说着,世子冰冷着脸,欲盖弥彰地侧了侧身。
“是吗?”
帘沉的语气满满都是不相信,他直接覆住了湖黎的一只手背,从手背慢慢往上,摸到了他的手臂。
两中温度的接触叫湖黎绷得更厉害。
“阿黎能忍住走到家里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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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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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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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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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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