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珩十年春,京中开年的头一件喜事,就是范玉同曲边盈大婚。
为了参加范玉的婚事,沈辞和盛文羽都留在京中。
天色晴好,两人到南郊马场跑马。
春寒料峭,但比试赛马的时候,你追我赶也根本不觉。一整个晌午,大汗淋漓,各有输赢,也尽兴。
洗漱换衣的时候,两人正好在一处说话。
“听说范玉从十日前就开始告假?”沈辞笑道,“要这么久吗?”
盛文羽感叹,“问我做什么?我又没成过亲?”
沈辞愣住,盛文羽反问,“你不成过吗?你问我……”
四目相视,很快两人都心照不宣,沈辞一面更衣,一面笑道,“我那不一样。”
陈翎原本就是专程去立城成亲,给他惊喜的,但陈翎每日的事情都很忙,能抽空去立城边关的时间也不多。所以从陈翎到立城起,第三日上,两人就拜堂成亲了。
但范玉和曲边盈不一样,两人的婚事备受瞩目,也准备了好久了……
盛文羽也一面更衣,一面应道,“你要问我,我也不知道,这种事儿,京中最清楚的人是凡卓!”
话音刚落,就听到陆鸣简的声音,“二哥,三哥!”
沈辞和盛文羽都相视一笑,刚说他,他就到了。
“你怎么来了?”盛文羽先换完衣裳。
陆鸣简笑道,“我今日入宫,刚好见到方嬷嬷同小阿曦在一处,原本阿曦和陛下一起的,方相有急事寻陛下,陛下去了丽和殿,小阿曦哭着要找爹爹,我就带阿曦来了。”
“阿曦在哪?”沈辞听到女儿来,旁的也都不在意了。
陆鸣简笑道,“就在前面,同小五在一处喝水呢,别担心,二哥!”
“我先去看看,出来再说。”沈辞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先一步出去。
陆鸣简朝盛文羽笑道,“看到没,女儿奴!”
盛文羽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也并肩外出,陆鸣简笑道,“三哥!你日后要有个女儿,肯定也同二哥一样,是个女儿奴!阿曦性子像二哥!三哥的女儿肯定文静温和多了。”
他的女儿?
盛文羽微怔,但说到文静温和,他莫名想到宁姿。
也不知道她这趟去游学还顺利吗?应当也快有书信来了。
等出了屋中,已经见阿曦坐在沈辞的肩头,咯咯笑着,但要命的是,沈辞眼中的暖意才要将万物都融化了一般。
陆鸣简悄声,“看到没,女!儿!奴!”
盛文羽轻笑。
正好临近晌午,南郊马场备了酒菜。
陆鸣简听他们说起范玉告假的事情,连忙道,“我知道啊!范玉提前告假是因为大婚,也不是因为大婚。”
沈辞轻嗤,“卖什么关子?”
盛文羽也笑,“揍你啊!”
陆鸣简连忙道,“你们想,曲姐姐有九个哥哥呢!十日前,那九个哥哥都入京了。”
沈辞:“……”
盛文羽:“……”
陆鸣简微妙道,“曲边盈那几个哥哥我见过几次。不要说范玉,他们九个在一处的时候,换任何一个人都招架不住,也就曲老将军和曲边盈能镇得住。所以,范玉提前告假,确实是因为大婚,但又不全是因为大婚,光是应付这九个大舅子就有的范玉头疼了。我是听说吧,曲边盈的九个哥哥都在过问婚事,你们想,九个大舅子在你大婚前夕过问起婚事安排,每个人都有不同意见,你头不头疼?”
沈辞:“……”
盛文羽:“……”
沈辞和盛文羽约莫明白了,范玉这假是不告不行的。
在朝中,只会更头疼。
但无论怎么说,到范玉成亲当日时,范玉整个人脸上都是笑意,同早前的范玉全然不同。
就是想藏着激动也藏不住。
沈辞,盛文羽和陆鸣简也都见识了曲家九个哥哥的威力,但有九个哥哥也未必全然没有好处,虽然事情是多了些,也难应付了些。但当新郎官敬酒的时候,九个大舅子往那儿一站,谁都灌不了范玉的酒!
陆鸣简肃然起敬,“厉害了!”
沈辞和盛文羽笑不可抑。
洞房中,范玉看着曲边盈的时候,还是会紧张,“阿盈,我们,我们安置吧……”
曲边盈叹道,“你,你别紧张,我看你紧张,我也紧张。”
范玉叹道,“有一点。”
曲边盈也脸红,“要不,先把蜡烛熄了?”
看不到,应当也不会紧张了吧。
范玉颔首,也是,但刚起身,范玉又反应过来,“不对,好像喜烛不能熄灭。”
“那,那……”曲边盈攥紧掌心,支吾道,“那放下锦帐?”
范玉看她,“也好。”
等锦帐放下,世界仿佛都被隔绝开来,好似就剩了这一方天地里,近处的两人,只有一丝微光透过锦帐透了进来……
范玉看她,她也看向范玉,似是锦帐放下,氛围就忽然不同起来。
曲边盈慢慢凑近,先吻上他嘴角。
他们两人并非没有偷偷亲过,那,先亲,应当是可以的……
范玉喉间微耸,慢慢回应。
他其实看过喜册,不懂也懂,只是不全懂……
但他是探花,学什么都快。
也很快,就融会贯通。
……
陈翎是天子,曲边盈同范玉大婚,阿念代她去就好。
陈翎在丽和殿看完折子,敢洗漱完从后殿出来,就见沈辞回了寝殿。
“这么晚?”陈翎看他,也能闻到一声酒气。
沈辞抱起她,一脸笑,“高兴,多喝了几杯。”
陈翎指尖戳了戳他眉心,探究道,“沈三岁,人家范玉同曲边盈大婚,你跟着高兴什么?”
沈辞笑道,“阿翎,我是想到我们成亲的时候了。”
陈翎看他,眸间一抹暖意。
他仰首,眼中都是温柔,“我永远都记得,你来立城的时候,我也都记得,你我成亲的时候……”
陈翎目光柔下来,“喝多了,去洗漱吧。”
他没放手,“阿翎,我们一起洗。”
陈翎:“……”
陈翎又道,“我洗过了。”
“哦。”有人应道,“那你陪我洗。”
“沈自安,你真是越发精进了!”陈翎简直‘刮目相看’。
沈辞笑了笑,“就沐浴,不做别的。”
陈翎:“……”
陈翎很快想起两件早前就该知道的事。
第一件,喝过酒的沈辞很闹腾人;
第二件,他说只沐浴的时候,信他的话才是出鬼了!
但她知道,他是舍不得她……
范玉的婚事一过,他要离京,这一离京就要半年。一年内,两人有一半的时间都不在一处,都在各自忙碌奔波着。
所以珍惜在一处的时候,也珍惜所有的得来不易。
但其实又无论何时,也无论见面与否,两人都默契依旧与想念。
她有她的天子殿堂,忙得时候会连看两宿的奏折,也会在早朝时因为朝中的拖沓扔折子,大怒一场;他亦有他的塞外边关,会昼夜疾驰,在立城,林北,南曲边关巡查。
也都将后背与信赖交给对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念和阿曦也在一天天长大。
阿念跟着方四平,方四伏和范玉学习如何做一个东宫,也会在边关同沈辞,小五,郭子晓和韩关一处,学习骑射,学会看地形,兵书,还有延绵千里的大好河山与山川锦绣。
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爹娘守护的燕韩,边关驻军守护的疆土,也是朝中所有人恪尽职守,一丝不苟要守护的燕韩江山。
也时光如梭。
朝中一届届的春闱,恩科,选贤任能,官吏调动。
有告老还乡者的不舍,亦有初如朝堂的官吏意气风发。
方四平和范玉为左右宰辅,方四平为百官之首,主理朝政,范玉主燕韩同临近诸国的经贸还有户部相关。
赵伦持在立城驻军中的威信逐渐提升,也慢慢从韩关手中接过立城驻军主帅的职责;韩关去了南曲边关,替刘贺做副手;而林北边关,有余亚和郭子晓,边关驻军也完成了一轮新老交替。
在京中,小五一直跟着戴景杰在京中禁军任职,小五在边关时间不短,有丰富作战经验,是禁军暂缺的,小五又得陈翎信任,慢慢开始同戴景杰一道掌管京中禁军。
国中常备驻军,是由盛文羽在掌管,削减的同时,也在往精锐化调整,但只要是削减驻军就会涉及各方利益,尤其是世家利益,盛文羽压得住,调整后的国中常备驻军,削减了三分之二,分布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主要做维护国中安稳之用。
也随着国中驻军的削减,紫衣卫逐渐壮大,以直属天子的紫衣卫替代早前的驻军职责,便减少了谭王之乱类似的发生,也随着紫衣卫的壮大,紫衣卫按照分工再度细化。曲边盈之下,石怀远,池宏鹰和罗意分别负责三个部分的职责,又相互约束,避免权力的外溢。
燕韩也从早前的百废待兴,一步步走向国泰民安,也在一步步走向复苏和兴盛,慢慢开创一个属于燕韩的,新的盛世……
但也无可避免,总有别离。
嗯嗯年纪大了,跑不动了,后来走也吃力,再慢慢的吃东西也渐渐没了胃口,但即便如此,看到熟悉的人来,嗯嗯还都像早前一样高兴。
有一年中,沈辞有一半时间都不在京中,但只要沈辞回府,嗯嗯都是最高兴的一个。
无论是后来多疲惫,但看到沈辞回来的时候,嗯嗯都围着他转。就似知晓可以陪伴沈辞的时间不多了,嗯嗯越发粘着沈辞。
像小时候一样,只要沈辞在府中,沈辞去到何处,嗯嗯跟着他。
嗯嗯走的时候,还睡在沈辞床脚边,蜷成一团,平静而温和。
翌日醒来,沈辞唤它,它没有应声。
沈辞忽然意识不对的时候,伸手抚它,但嗯嗯已经不会再动弹,也不会再应声,也不会他唤它的时候,他会从很远的地方朝他扑过来。
沈辞眸间湿润,悲从中来。
他在立城的四年,一直是嗯嗯陪着他,立城的风沙里,永远有嗯嗯陪着他。
冷了会钻进屋中,热了会趴在地上哈气伸着舌头,看到他清闲的时候,还会含着球让他同它一起玩耍的嗯嗯,没了……
沈辞伸手捂住鼻尖,那种难过,无从释怀。
脑海中,都是陈翎将嗯嗯送他的时候,还有立城时,嗯嗯扑倒他,亲昵得蹭他的脸,举动里都是喜欢。
陈翎没有安慰旁的话,只是伸手拥着他。
他亦埋首在她怀中。
他与她之间,其实已经默契到有时候说与不说,都知晓……
嗯嗯没了,府中大哭一场的人是沈歆。
最舍不得嗯嗯的人是沈歆。
从沈歆出生起,嗯嗯就一直尽责守着沈歆,沈歆也最喜欢嗯嗯。
在沈歆的印象里,嗯嗯会一直陪着她才是,怎么会没有嗯嗯了,沈歆哭红了双眼,“爹爹,我要嗯嗯,我要把嗯嗯找回来,我要嗯嗯……”
陈翎抱起她,“阿曦,嗯嗯太累了,它要睡些时候。”
沈歆哽咽,“那我不吵到嗯嗯,嗯嗯什么醒?”
陈翎温声道,“它一直都在,会一直陪着阿曦,你同它说话,它都听得见。”
沈歆搂紧母亲脖子,“可是,我想嗯嗯怎么办?”
陈翎吻上她额头,“它也想你,你就会梦到它的,所以,我们不哭了,好好睡觉,兴许就能梦到嗯嗯了。”
沈歆靠在她怀中。
陈翎抱了她许久,直到她睡着才缓缓放下,轻轻阖上屋门。
苑中,沈辞仰首靠坐在暖亭的石凳上,空望着夜空出神。
听到脚步声,沈辞看她,“阿曦睡了?”
陈翎点头,“嗯,告诉她可能会梦到嗯嗯,她就睡了。”
陈翎上前,也俯身吻上他额头,“你也该睡了,沈自安,你要比阿曦懂事,嗯?”
他拥着她,埋首在她怀中,“我就是有些想嗯嗯,我舍不得……”
陈翎陈翎温声道,“嗯嗯最后守着你,它一定心满意足了。”
他揽紧她,轻嗯一声。
……
嗯嗯之事过后,陈翎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的不安。
不是因为旁的,而是因为身边的人里,方嬷嬷也年事高了……
嗯嗯没有之后,陈翎才发现,人总是容易忽视每日最常见,也是最亲厚的人。
方嬷嬷去了东宫照顾陈念,陈翎早前忙于朝中琐事,不像早前方嬷嬷在宫中一样,每日都能见到。后来但凡阿念出使,不在东宫的时候,陈翎就会让方嬷嬷回宫中来,说想她了,让她回宫照顾她。
方嬷嬷分明高兴,却叹道,“陛下多大的人了。”
陈翎便笑。
……
燕珩十六年九月,方嬷嬷大病一场。
阿念不在,陈翎让启善将方嬷嬷接回了宫中。
陈翎每日都会抽些时间同病中的方嬷嬷说话,方嬷嬷很高兴。
自从去了东宫,其实方嬷嬷见她的时间都少了,她也少了很多同方嬷嬷相处的时间,不像早前,每日都能同方嬷嬷一处,什么都同方嬷嬷说,有时候还会嫌方嬷嬷唠叨,但更多的,是安心……
从她入东宫起,就是方嬷嬷陪着她。
方嬷嬷早前侍奉过娘亲,所以待她比旁人都亲厚,也诸事替她着想,从未落下过一日。
那时候的东宫有嬷嬷,有大监,还有处处照顾她的傅太医,只是大监和傅太医都已经不在很久了,她身边还剩下的老人里只有方嬷嬷……
也是年事高了,又许久没见陈翎了,方嬷嬷近来也越发喜欢同她回忆起早前的事。
陈翎都记得。
无论是东宫时,面对朝中的尔虞我诈,还是玉山猎场之后,她有念念的惊慌失措,一直都是方嬷嬷在,就算登基时的暗潮涌动,还有怀城之乱时,方嬷嬷从未推却过。
于她而言,方嬷嬷即便不是亲人,也早就胜似亲人。
她看着她长大,等她长大,又替他照顾阿念,无微不至,事无巨细。
她很难想象,若是没有方嬷嬷,她会如何,阿念会如何。
但阿念去了东宫,方嬷嬷也搬去了东宫照顾。
方嬷嬷的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她和阿念身上,也一直为他们母子考量。
方嬷嬷本就年事高了,眼下又病重,在宫中,陈翎还能这样每日看到她。
“陛下,殿下回来了吗?”方嬷嬷也会每日都问。
“还没呢,念念想陈修远了,就去西秦了出使,应当年关前才回来。他肯定很想你了,想着早些回来见你,方嬷嬷,你要照顾好自己。”陈翎莞尔。
方嬷嬷颔首,“要的,我总要见见殿下,殿下都那么高了,等再过两年,都快赶上沈将军了。”
陈翎鼻尖微红,“哪能那么快啊?还要再等上几年。”
方嬷嬷又道,“那孩子长起来还不快啊?陛下不也是这么,一不留神就长大了。”
方嬷嬷说完,两人都跟着笑起来。
方嬷嬷又道,“殿下是老奴从小看到的,殿下从小就懂事,同陛下一样,日后,肯定和陛下一样,是明君。”
陈翎握紧她的手,顺着她的话道,“是啊,所以,你才要好好照顾自己,要等着看念念登基的一天。”
方嬷嬷轻叹,“老奴老了,陛下,陪不了你和殿下多少时候了,不过有沈将军在陛下和殿下身边,老奴就安心了。沈将军稳妥,又照顾人,对陛下和殿下都好。陛下说什么,沈将军就听什么,沈将军是边关主帅,哪能没脾气,老奴以前在阜阳郡的时候,就听韩将军和郭将军说,沈将军有威严,但沈将军从来同陛下争执,陛下,倒是有时候,您对沈将军凶了些。”
陈翎眼眶微红,“方嬷嬷,你胳膊肘往外拐了……”
方嬷嬷笑起来,“老奴哪敢!”
陈翎也笑。
方嬷嬷也握住她的手,“陛下,朝中的风波都过去了,老奴也放心了。老奴有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陈翎温声,“方嬷嬷你说,朕听着。”xǐυmь.℃òm
方嬷嬷叹道,“这一路走来,老奴看到陛下不易,也心疼陛下,但陛下有陛下的坚持,老奴只是心疼。老奴就在想,等太子大些了,能在方相的辅佐下处理朝事了,那无论是登基,还是在东宫,陛下身上的担子都轻些了。要是可以,陛下去过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不要辜负了当下。”
陈翎笑,“朕现在就好。”
方嬷嬷笑道,“陛下同老奴提起过,小时候在舟城采荷,立城同沈将军在一处,若是先太子还在,陛下哪用这么辛苦?老奴就是希望,陛下能开心,殿下能平安顺遂,老奴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陈翎眸间氤氲,“我知道了,方嬷嬷,你说的我都知道了,有时间,我就回舟城采荷去。”
方嬷嬷忍不住笑。
方嬷嬷又握了握她的手,“今日说了这么多话,陛下还有事情要忙,忙完了早些休息,别在老奴这里呆这么久了。”
“那朕明日再来看你。”陈翎尽量藏起氤氲。
方嬷嬷点头。
“陛下。”方嬷嬷见她起身,又唤了声。
“怎么了,方嬷嬷?”陈翎转身。
方嬷嬷叹道,“没事,老奴就是想再看看陛下。”
忽然间,陈翎险些忍不住眸间晶莹,却还是微笑着,尽量让她看到她笑着,很好。
方嬷嬷其实看不太清了,但大致的轮廓知晓她在笑。
那便好。
方嬷嬷宽心了。
陈翎攥紧手心,轻声道,“方嬷嬷,刚刚答应过朕的,等到阿念回来。”
方嬷嬷点头,“老奴还要见见太子呢!”
……
但到最后,方嬷嬷还是没能等到阿念回来。
那时沈辞和沈歆都不在身边,阿念也不在,陈翎一个人抱着罐子,吃了很多很多的糖。
小时候沈辞告诉她的,难过的时候就吃糖。
吃完一罐,他就回来了。
她吃完一颗又一颗,知道吃得再也不想吃,也吃不下……
但这罐吃完的时候,沈辞是从边关回来了。
途中听说方嬷嬷过世,他快马加鞭往京中赶。
陈翎八岁入京,他就在,知晓方嬷嬷对陈翎来说的意义,方嬷嬷不在,便是少了心底最重要的一处。
“自安……”陈翎双目通红。
“我听说了。”沈辞上前。
陈翎哽咽道,“我想回舟城……”
——陛下同老奴提起过,小时候在舟城采荷,立城同沈将军在一处,若是先太子还在,陛下哪用这么辛苦?
——老奴就是希望,陛下能开心,殿下能平安顺遂,老奴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沈辞拥紧她,“那我们去舟城,朝中的事,让阿念看着,他大了,又有子初和既明在,少逢也在京中,他是东宫,也是日后的天子,总要习惯有一日你不在的时候,他要担起整个燕韩,不是什么坏事。等阿念回京,我们就去舟城。”
陈翎颔首。
……
阿念是腊月回京的。但方嬷嬷十月中旬就走了,差了将近两月。
方嬷嬷的过世,阿念难过,但方嬷嬷的过世,也让阿念好似忽然间长大了。
从他出生起,方嬷嬷就一直在照顾他,怀城之乱,方嬷嬷一直搂着他,生怕他不安,害怕,有阜阳郡乱军的时候,方嬷嬷都护在他身前。
他是太子,也是方嬷嬷一手带大的。
大监不在了,方嬷嬷不在了,从小替他遮风挡雨的人又少了一个……
但他都会记在心里,永远不会忘记。
入主东宫的时候,父亲不在,但在林北时,父子二人有过一次促膝长谈。
父亲让他不要怕跌倒,跌倒不可怕,人无完人,任何时候都要有坦然接受的心胸和重新再来的勇气。
而这次,也从黄昏到夜半。
父亲同他谈的是,他长大了,要开始学会替娘亲遮风挡雨。
阿念颔首,“我知道了爹,我会替母亲分忧,慢慢尝试着母亲不在的时候,同方相,范相一道处理朝中之事,我能做到。”
年关过后,陈翎下旨,太子监国,方四平和范玉主理朝政。
陈翎在朝中带了阿念三月,陈翎和沈辞是四月离京的。
一路上,陈翎还是能收到宫中送来的折子,也每日都会花很长时间看这些折子。
京中到舟城要月余,陈翎这月余还是在看朝中之事。
“可是阿念处理得不妥当?”沈辞见她每日看的折子,不比在在宫中的时候少,仿佛同在京中相比,只是少了早朝,和在丽和殿召见朝臣这两处,旁的时间仍然很忙。
陈翎摇头笑道,“不是,他处置得很好,我也有些意外。”
沈辞眸间微讶。
陈翎道,“这些折子不是原记,是我怕阿念处理朝中之事没有经验,告诉了范玉一声,所有折子,都誊抄一分送来给我,我要看阿念批复之后的折子,知晓他能拿捏多少朝中之事,哪些还有问题。他只有亲自做过,看过,才会累积很多问题。这一路我都在看他的折子,从早前明显有子初和既明的处置痕迹,他大多在依葫芦画瓢,到前几日,慢慢有自己的心得,也得心应手了。”
陈翎看向沈辞,温声道,“说实话,自安,你当初说,我们来舟城,让阿念监国的时候,我心里挺担心的,也没有底,反而真正放手让他去做,才发现他做得比想象中要好得多。这两年一直让他出使各国,多听多看,不少折子的批复不局限于眼前。我真的觉得,假以时日,阿念能承前启后,做一个百姓爱戴的明君。”
沈辞环臂,轻嘶一声,“对儿子这么高评价,也没见你对我评价这么高过?”
陈翎知晓他开始胡诌了,陈翎继续摊开折子看着,一面看着,一面笑着。
沈辞上前,从身后揽紧她,下颌放在她肩头,自豪叹道,“我是明君的夫君,还是另一个明君的爹……”
陈翎笑不可抑。
……
抵达舟城已经是五月,五月的荷塘已经碧色一片。
陈翎难得有这么闲适的时候,仿佛回到小时候,同姨母在一处时。泛舟荷塘上,有低飞的蜻蜓,还有偶尔在船边穿梭的锦鲤。
她躺在小船上,小船又有在池塘上轻轻摇晃着,轻轻顺着水波荡漾,她也轻声哼着采荷诗,只是这次没有采摘莲花,而用一本书搭在眼睛上,哼着小调,闭目养神,在小船轻摇上悠悠晒着太阳。
忽然间,沈辞伸手,拿开她挡在眼前的书册。
一时间,阳光有些刺眼,陈翎看他,“自安,你拿我的书做什么?”
他似想起什么一般,轻声问道,“有一年泛舟京郊荷塘,我睡着了,用荷叶的当着阳光小寐,那个时候,陈翎,你是不是偷亲了我?”
然后在他将醒的时候,佯装一面看书,一面用荷叶拂过他唇间,让他以为是错觉。
陈翎自然记得,也记得临水照影处,那张少年阳光俊逸的脸,睡着的时候温文如玉,翩翩少年郎……
她是亲了他,悄悄的,藏了少女的心事。
他问起,她看了看他,轻声道,“我记不得了……”
沈辞有些失望。
但很快又释然,是他喜欢她,才会觉得荷叶拂过,是她在亲他。
陈翎撑手起身,懒洋洋朝他道,“你躺下。”
“嗯?”他不解。
她又道,“躺下。”
他奈何照做,她摘了一侧的荷叶,循着记忆中的模样,用荷叶盖住他的脸,替他遮挡阳光。
沈辞忍不住笑,“做什么。”
她也笑,“先别动。”
他从善如流。
她笑道,“闭眼睛,我没让你睁眼的时候,你先别睁眼。”
他应好。
她再次笑了笑,拿起那枚荷叶在手中晃了晃,在他脸上头上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起初以为她在同他闹着玩,而后,却缓缓敛了脸上笑意,这一幕,他仿佛有些印象,当初也是这样。
陈翎笑了笑,用荷叶遮住更多光晕,然后越来越低,在荷叶临近他唇边的时候,将荷叶稍稍往上,她阖眸,吻上他唇间。
沈辞愣住。
她轻声道,“我偷偷亲你了,沈辞,现在知道了?”
他看她。
她莞尔,“我喜欢你,比喜欢我早……”
下了小舟,他背她往家中回。
她笑道,“我们明日回京吧!散散心,朝中之事也该看了。”
他好似并不意外,“好。”
“自安哥哥,我们认识多久了?”她靠在他肩膀上,轻声问道。
沈辞温声,“好久好久了。”
她揽紧他,忽然道,“那你要趁现在多背我一些,不然,等你老了,就背不动我了。”
沈辞轻笑。
夕阳西下,落霞在轻尘中轻舞。
他眸间都是暖意,“好,还有什么要求,一起提。”
她闭着眼睛笑起来,循着早前的记忆问道,“我想你一直陪着我,像现在这样,好不好?”
“你说什么都好。”
她看着他,没说话,嘴角微微勾起。
他也循着之前的话,温声应道,“是你睡了我才说的,因为,你是陈翎啊……”
是我藏在袖中的那道天光。
【全文完结,202233,下一本《贵嫁》《与有荣焉》会双开~】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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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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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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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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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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