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柔十八岁时,莫名其妙喜欢的事很多。
比如,蹲在老家门口看一下午蚂蚁搬家。蚂蚁搬完,雨来了,她拎着板凳就往屋里狂跑,也依然得了感冒。
很多时候,等她清醒不该做什么,接着她就清醒,她已经做了。
还比如,尾随一名男性。
起因是这样:明天大学开学,她去商场负一层大超市买点用品,踩上扶梯,抬头,看到一个陌生的颈子露在外面。他在低头看手机。
这颈子跟刚剥壳的笋一样嫩,颜色冷白,上面的茸毛淡得干净。他颈子上的小痣也格外好看,你会觉得嵌在那很坏,是一种男人怎么这么有心思的坏。
她吞了口唾沫,心头很慌,却一直盯着它。
快下扶梯,她发现他藕粉色内搭上缝了一排白色英文。以前某杂志上看过,很贵的文字,用手指从右往左数过,四位数。
买了一个水桶,扫码,收银员把桶递给她。才发现是藕粉色。
来之前不是说定了灰色?
她想莫名其妙。
喜欢上一个陌生人的脖子。
路柔后来去尾随他,是偶然中的必然。扶梯事件分开后,她在回家路上碰到了。这次他又在她前面,身材匀称,高得她要抬颌仰望。
仰酸了,他到家了。原来一个小区。
路柔看他进别墅,一个系白色围裙的阿姨笑着开门。wWW.ΧìǔΜЬ.CǒΜ
她停在原地,手里的桶子往前、往后,一甩一甩。她转身,走之前来的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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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柔记下了寝室其他三个的名字:
何双茹、徐妗和白江。
何双茹是动的。一说话锣鼓喧天,做什么都要争先发热。徐妗是平的。给她什么她就还什么。你热她热,你冷她也冷。
只有白江不起眼。她安分,属于“顺便一想,还有…”的一类人。
路柔和三个人的关系都差不多,军训时四个人站一排,身高也差不多。
中场休息,何双茹就要拉人坐草坪上,用觅食的眼光扫荡每一个阳光下汗淋淋的汉子。找到了,便用手指一指。
“看到那个没?”
八双眼睛看过去。
何双茹:“帅不帅?”
路柔说帅。平心而论,从五官、形体、气质上,这人清俊得无可挑剔。
徐妗:“还行吧。”
六双眼睛刷刷看过去。
“你们是没见过那个人。”
何双茹:“谁?”
“江漫。”
江漫啊。
没听过。
徐妗为了强调真实性,歪低头看向白江:“白江,你高中不是跟他一个班吗?”
“你说是不是?”
白江有点焦灼,但很快自然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嗯…”
何双茹立马起了兴趣:“在哪在哪?我没看到啊…”
“他不在这,在东操场。”
徐妗说着说着,渐渐铺开他:学长,校组织部部长,现在的教官。再用这些词概括他:疏离、昂贵、优雅自律,高不可攀。
路柔不解。“学长还能当教官?”
徐妗摇摇头:“不知道。”
后来路柔才知道他有一个军事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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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院子弹古筝的人她要看很久。周末一回家,她就把玻璃擦干净。
虽然每次都模糊,且只有一个微小的背影。
路柔心里的秘密是这个人的俊雅。她绝不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也绝不让人发现他的好看。当人都把江漫树立成是永远的“最佳答案”,说那你是没见过江漫。
她就在心里冷笑。江漫英俊?那你恐怕是没见过他。
虽然她也没见过江漫。
这种“只有我知道这宝藏”的快乐她享受了很久,并且吝啬与人分享。她也暗自骄傲别人发现不了。
直到这个秘密被破坏了。
那是入学一个月后的事。一个普通的周四晚上。
聊着天,徐妗问她你住哪?
她说碧夏园。
徐妗惊了一下,偏头看去。“你跟江漫一个小区。”
她心里突然有咯噔一下的滋味。“你知道…他住哪?”
“具体不知道。”徐妗偏回头。
路柔舒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舒。
她的神已经跑了,目光失焦。“那我们应该没见过。”
徐妗喝了口酸奶,放下。
“听别人说,他好像住在别墅。”
猛地又咯噔一下,比之前强烈十倍。路柔觉得院子里的人要从她胸腔里撞出来了。
低着头:“是吗…”
看不进去别的东西了。
她失落得难以想象:原来这个秘密是公开的。她也只是大众中的小小一个。
他就是江漫。
那天以后,路柔开始确认江漫是谁。
但还没有到必须主动挖掘的程度。她只是从这些那些的聊天里,比较一下院里的人和江漫,信息对不对等,描述匹不匹配。
一个星期后,她从何双茹口中知道了他还是一名社长。
——古筝社。
/
路柔面对面见到江漫的次数为零。
距离扶梯事件后就再也没近距离看到过。第三次发生在周末的一个下午,她和她妈在附近便利店买水果。
买完苹果,路柔低着头,在她妈身边等付钱。她没注意他,一直无视周围玩着小游戏,三颗星完美通关,就听见江漫说:“谢谢。”
她记得这种闪电劈进来的滋味。
抬头,人已经走远,能大约看到脖子有痣。
他是直着走的,又是只有背影,连侧脸也没看到。
“乖乖。”她妈大声喊她。“走了!”
路柔立刻窘得想埋进土里,瞟见刚涂的黑色指甲还有香味。
她想,早晚她要把这幼稚的小名清除出她的世界。
徐琳叫她不动,又提高一个调。
“乖乖,怎么了?”
路柔赶紧跑过去,免得徐女士再次破坏她的心情。
跑着跑着,脸涩了一下。
这羞耻的小名,希望他没有听到。
/
大一上学期过去,路柔依旧没看到他的正脸。
也不知道他在人们口中是怎么个天花乱坠的俊法。
一个学期相处下来,她和白江的关系最好。一是两人居然有同一个老家,是老乡,二是路柔和白江都少说话,在具体喜好上也有趣味相投的认同感。
譬如:一同参加了羽毛球社。
大一下期中,五月份,一个周五晚上,她与寝室的人告别回家。
吃掉徐琳细心准备的水果拼盘,她打个哈欠,走向卧室准备躺会儿松松骨头。
她踢掉拖鞋,随意地四肢大开躺在床上。
放在枕头充电的手机响了一声。
屏幕显示来了一条□□消息。路柔解锁进去,低下眼,看到一则请求加为好友的红标。
点进联系人,点开新朋友。
文字便入眼了。
“您好,我是江漫。”
江漫?
哪条道上的江?
她没有同意。点了点头像,进入个人资料。
□□名:氵。空间锁了。个人签名:水漫金山。
路柔看到水漫金山,一时想起前不久汉语言老师分析过老子关于水的一句话: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
无有入无间。
她一时打了个寒颤。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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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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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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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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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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