锐宫西北悬崖边的后花园,只有宫殿一侧有侍卫轮班驻守。
老夫妇行动不太便捷,杂役每日按时从宫殿旁的小道上送饭,苓岚几乎不需离开花园与小院,远离了锐宫里的宫女和内侍,更是远离了冷眼与蜚语。
花园虽大,却从不见王公贵族游览玩赏。
一个活泉鱼池,大片大片的灌木丛,十来棵老树,种植的也不过寻常花木,易打理,只需看天气浇灌、简单修剪、定期施肥喷药。
苓岚每日清晨修整园艺,其余多数时间都在小院育苗,以备更换之用。
老人家看她少言寡语,年轻勤勉,悟性颇高,将诸事交予给她,并无为难之处。
逸扇前来教会了苓岚各种宫中的礼仪和打扮技巧,苓岚梳起了宫中杂役的双平环髻,簪了几朵不起眼的小花,穿起了对襟的素色襦裙与白色宫裙,开始了园子里的工作,多亏她时不时帮母亲种植草药花木,对于园艺之事不算太生疏。
数日下来,苓岚白皙柔嫩的小手已逐渐磨出了茧,雪白的脸也晒得发红。
她本抱着要受苦受难的决心来到金族,发现远比想象好,心里平添了几丝安慰。
也许接下来的三年很快就会在平静中过去?
但当她回到木族,一切恐怕已面目全非了吧?
昔日在木族王府,苓岚与槿年终日相伴,看她抚琴,陪她下棋,也随她读书写字、临摹丹青。
槿年贵为一族的公主,品貌俱佳,性子温厚,平易近人,苓岚与她情若姐妹,对她极为崇拜。
她们闲来无事,会携手在王府里赏花,得空了与柏年一起去木族王城的市集小逛。风和日丽之时,他们骑马到城外的林子里看柏年练习射猎,曾有两回攀山涉水数日,去水族边境处看望苓岚的母亲,听她说些医药杂学、水族风俗……往日时光何等逍遥。
想起母亲,苓岚更觉忧伤:不知道母亲是否已知道她在金族为奴之事?柏年身上和脸上的伤好了没?槿年会不会想念自己?……wWW.ΧìǔΜЬ.CǒΜ
这日黄昏,她在花园放置几颗新栽的绿植,点亮园中各处的十数盏石灯,仔细检查一番,打点好一切,正要穿过花丛的铁栏回小院,有人唤了她的名字。
她疑心是幻觉,回头只见夕阳下的灌木丛间,一身白袍的泊颜,他长身玉立,眉目英挺,嘴角含笑。
苓岚又惊又喜,连忙快步相迎。仿佛见了熟人,她才确认自己还活在原来的世界。
泊颜在王前当值,见殿内人手充足,借机穿过内殿和后堂来花园找她。他原本有要事跟她说明,却不知如何开口,见她虽面容清减,却有随遇而安的淡然,并无他所担忧的萎靡不振,极为欣慰。
其时暑气刚退,畅畅惠风,幽幽暗香,霞光满天,灯影飘摇。
二人在沿花园的灌木丛走了一小段路,泊颜问了她这段时日的状况,勉励了几句。
苓岚由衷地道:“还好您给我安排了这个好差事。”
“这是王安排的。”泊颜微笑道。余晖渲染之下,他的轮廓更是温和,连眼神都带着暖意。
“啊?”苓岚大感意外。
“那日从两仪城回来的途中定下的,王想到此处最适合安置你,清静无人扰。掌管花园的那对老夫妇是土族人,十几年前因被先王所救,一直留在这里打理花园,如今年事已高,王想让他们回土族颐养天年。若他们一走,剩下你一个人未免孤单。”泊颜低头看她,眸子里漫了几分惋惜。
“这样啊……”苓岚没料到这一层。金族善制兵器与首饰,她猜想自己会从事相关的事务,却没想到当了替补的花匠。
“只是这花园鲜有人来。再说,咱们金族大概也没几个人懂这些花花草草……”泊颜自嘲了两句,神色变得凝重:“苓岚,有一事,我须得和你说……”他压低了声音,苓岚凝神静听,他却突然住了口。
一股寒意来袭,苓岚转头。
数尺开外,灌木丛旁,一白衣青年男子衣袂飘然,身若鹤立,发上的金色小冠灿然生光,羊脂白玉蝉悬于银色的腰带上,莹润无瑕。他的容颜如玉,高眉深目却透着冷漠,目光如电地盯着她和泊颜,正是金族王煦之。
苓岚和泊颜连忙行礼,均觉心跳紊乱,呼吸不畅。
风声虫鸣更显此刻的静默可怖。
苓岚垂首而跪,只觉这时间如凝固了一般。
金族王审视二人,眼神凌厉,过了许久,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泊颜脸上一动,不敢作声,跟了过去。
苓岚待他们走远,立刻飞奔回小院,躲进小屋,勉强喘了口气。
老人家一开始就吩咐过,园内的劳作不可打扰到王公贵族的雅兴,一旦有侍卫来报就要立刻回小院。
但是,刚才无人通报啊……不是说,近几年已没有人在此闲逛的么?现任的王继位之后,从未踏入花园,而其他嫔妃公主之类的,连影子都没见过。
这不是一座被遗忘的园子吗?
她也明白,即便以泊颜的身份,未经许可,他不该来这找她。大概他是看有机可乘又想了解她的状况吧?毕竟相识一场,而且他们的母亲也算是故交。
不晓得两人在黄昏的花园里聊天一事,在王的眼中会演变成什么……泊颜会会受罚吗?
王出现时,泊颜好像有话要说却被打断了,难道他得到什么重要的消息?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当她提心吊胆在等着殿中总管太监的斥责,只等来让老人家告老还乡的旨令。
苓岚与他们相处时日不长,谈不上深厚情谊,但想到他们一走,自己成孤零零一人,不禁惆怅。
老人家临走时还反复叮嘱了些规矩,苓岚一一记下。
又过了几日,苓岚的担忧逐渐淡去:或许,金族王根本不把她当一回事,所以连责罚都记不得了吧?又或许她早已被外界遗忘?
至此大半月,在这冷清的花园和幽静的小院里,她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除了对送饭的仆役道声谢,几乎无人可以交流。
她深知,六月已过,七月流火,待八月萑苇,九月授衣,十月陨萚,冰霜飘至后又会无声消融,来年春风再临大地,万象更新,夏日又将重来……
也许周而复始三次后,她又能回到原来的地方,看到她最熟悉的笑脸。但最美好的年华,却跟这满园芳华一样,不知为谁而盛放,也不知为谁而凋零。
........................
天际露出了青灰色的亮光,残月依依,啼鸟声声。
苓岚踏着露水打扫蜿蜒石径的细碎落花,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无意间望向雾气缭绕的殿宇,重楼之上有人正凭栏远眺。
银白衫的黑发男子,身材高大,头戴金冠,是金族王吗?
苓岚不敢正视,但她知道银色和金色是王族成员方能穿着的颜色,于是遥遥施了个礼,半晌过后悄然朝上方瞥了一下,确认是王。
王似是看了她一眼,半晌后转身入内,再也没有露面。苓岚见他并无责罚之意,连日来的心头大石终于放下。
她原以为,在此的三年自是不会与王族之人扯上丝毫瓜葛,她生怕自己不谙礼数得罪了权贵。
她认定运气好,误打误撞领了一份闲职,既符合她的能力又不被滋扰,没料到一切是有人刻意为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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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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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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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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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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