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心中不是滋味,凤姐千错万恶,红杏出墙绝对没有。从红楼判词看,凤姐的下场是“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即被休,并不像高鹗续文所写的年纪轻轻便病死。
假石头来自21世纪,不觉得被休有什么了不得,在他看来除死无大事,当下笑言:“好戏!《南柯梦》劝人莫贪富贵,醒来空一梦。要我说,人也莫怨坎坷周折,一梦罢了,老话说‘守得云开见日出’,不经风雨哪能见到彩虹?”
末一句是21世纪老调牙的陈词,红楼中人却是头回听闻。
湘云击节:“风雨骤停见彩虹,长河滚滚自向东……”
宝玉抢接:“闲评人事泥沙好,处变不惊空对空!”
可惜凤姐乃准文盲,没听懂,神色漠然。宝钗憋气,凤姐不只是她嫂子的家嫂,还是她表姐,生日宴上兄妹大打出手不算,凤表姐还患上心病搞到来道观打醮,怕是满城皆知,都在看笑话!于是借着评诗劝解凤姐:“不给宝表弟限韵,倒是常有好诗。这意境绝了,谁人背后无人说是非,‘处变不惊’方能化解,过分在意只会苦了自己。”
黛玉撇嘴:“你们尽是微言大义的诗君子,我却只想到‘留得残荷听雨声’。”
湘云奇道:“如何搭的上?”
黛玉悠悠道:“‘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此意境何等幽怨,然无霜何来枫叶红?秋阴方有傲霜菊,荷残承雨化新梦,待到来年,十里荷风菡萏开,吃藕片!”
湘云击掌:“我顶爱吃藕粉!只你之言仍是微言大义,人生向是有阴有晴,如若三百六十天都出大太阳,那叫大旱,莲藕稻麦全无……”
一语未了众人哄笑,蒋哥儿听不懂,他先前是坐马车累了才老实窝在奶娘怀里,这会歇过劲,扭股糖般要下地玩。
宝玉笑对紫绡道:“放他下来罢,我这侄子和琏二哥一个稿子,最烦被拘着了。”
凤姐立即深看他一眼,宝玉心一闷,他不是没想过凤姐就这么病着倒少些麻烦,但蒋哥儿巧姐儿何其无辜。再有,他很不愿假妈妈重新管家,若王夫人搞包揽讼诉放高利贷,制止起来比对付凤姐难多了。于是笑的越发灿烂:“贵儿媳妇,我蒋侄儿性子一等活络,怕是长到二三十岁也脱不了孩子心性,最是吃软不吃硬,得顺毛,若拧着,准闹翻天。”
凤姐心知宝玉在点自己,暗自苦笑,对贾琏的性子她哪会不了解,虽曾看不起他,可这人是自己的夫君,她也想好好过日子,偏是贾琏里外都拿不起,只知吃喝玩乐四处偷腥,她惟有下狠手管着,以免弄出一堆庶子庶女。不知几时起贾琏靠谱些了,感情却淡了,好容易她伏小做低挽回一二,自己的亲哥哥竟狠狠捅她一刀!
一直以来,她不是不知道王仁混账一个,却怎么也没想到他能混账到下手逼死亲妹子亲外甥。也好,就此恩断义绝,自己拿再多银子回娘家,王仁也不会念她半点好!所幸银票大多是交在母亲手上,打个金人都有多,养育之恩可说还了,从今往后自己只有蒋哥儿。
她不由望向儿子,宝玉正逗蒋哥儿玩耍,小家伙抱着堂叔的腿咯咯大笑。
她心一跳:真个傻了!宝玉是自己的姑表弟,又跟琏二极要好,拢住宝玉,他必会给自己和蒋哥儿撑腰。恰如琏二所言,下一代无爵可袭,承嗣丁没那么紧要,以琏二的性子,或许真的会放蒋哥儿一条生路。
宝玉压根不知自己被凤姐盯上了,他没找凤姐恳谈,一是叔嫂要避嫌,二是觉得凤姐自视甚高,非他能说服,今天会点上几句,无非心中有愧,会不会起作用他没去想。自从元春封妃那会琏、凤秘谈不欢而散,他便再没起念将凤姐拉入自己人的范围。
又一时,张老道用搭着大红蟒缎的茶盘托回蒋哥儿的寄名符。
宝玉抢着取了,哄蒋哥儿挂脖子上,一边道:“回去给你老子爷看,要记得说是老神仙送的!”
张老道呵呵笑:“待哥儿有了小哥儿,小道送个双份儿开光符。”又朝贾母道:“哥儿已是秀才公了,小道想也该寻亲事了。前些日子小道在一户人家见着位小姐,论样模聪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小道不敢造次,来请老太太示下。”
贾母满肚不得劲,声称有位和尚说宝玉“命里不该早娶”,要年纪大些再定,又说“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你找个比我家黛玉更好的来瞧瞧),“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俩银罢了”(聘礼就几俩,多了别想)。
张老道心知贾母无意,便问起折子戏点好没。李纨并姑娘们忙各点了一折,宝玉自己点完不算,又替板儿拿主意,其实就是点惜春交代的戏。张老道要亲捧了去,宝玉坚决将一堆戏牌交给板儿捧着,再无比敬老地扶着张老道下楼梯。
张老道肚里好笑,心知某哥儿对某事大感兴趣,但十三岁的公子哥说亲略早了些,他不过是想到某家的拜托顺嘴一提。
宝玉确实有话说,却不是为着那个“根基家当配的过”的小姐,用脚指头也能估到是什么人家。待将戏牌放在三清祖师像下后,他毫不扭捏地笑道:“老神仙如我祖爷爷,我有几句话不怕您老见笑,方才我家老祖宗所言并非虚话,只这模样尚可便好,我母亲常说娶妻娶贤。至于根基家境,家父乃从五品文官,我一个次子,对方是耕读人家便好,最紧要是本份。向说娶妇娶低,往高里说,五六品文官足矣。”(武勋绝不要!)
张老道好不诧异,归结于少年人胡思乱想,笑拍其背:“莫害小道,真寻个配不得的,你老爷太太定将小道撵出门,老太太一恼,着人拨光小道胡须!”
宝玉并不是真想要这个势利牛鼻子给自己做媒,左不过老家伙往来皆高门贵府,想借他的口把话传出去。于是认真道:“老神仙,家父家母若大年纪,我焉能迟迟不婚?令父母悬心是为不孝。如此一来,媳妇也年少,便有些事不会,我母亲自会教导她。故此最紧要是她安守本份孝敬公婆。再有外家要安分守己,我乃娘娘胞弟,不说给娘娘增光,至少不能给娘娘抹黑。那起子豪奴众多、享惯富贵的断断不行。我们二房出荣府不过迟早的事,我又是走科举之路,出仕后从头做起,少说要熬二三十年清寒岁月。”
张老道连连赞叹宝玉好心性,说起国公爷当年如何盼子孙从武转文,夸宝玉实现了国公爷的遗愿,说的两眼流下泪。其实他心里一千二百个不以为然:国公爷嫡后、娘娘胞弟,外兼“十二进学”,要熬“清寒岁月”?多的是带着大笔嫁妆的贵女求嫁。
假石头没有读心术,或者说张神仙演技太好,把纵横商海的前销售经理蒙了,两只竟是相谈甚欢,到贾珍来催戏方打住。
却说荣府老太君率家中小辈打醮,有心人早得了消息,折子戏开场没一会,便有这勋爵那将军备了猪羊茶银送礼,又有这侍郎那尚书敬送香烛斋包。
贾母生烦,她的交际圈向是武勋这一块,这会文官也跑来,绝不是因娘娘之故,文官最喜嚷嚷后宫不得涉前朝,不会公开这么干。所以,这些人一个二个准是瞄着探花之女来的!还有脸子说什么文官清贵,若黛玉没丰厚嫁妆,才不信他们这等上心!自家好好的外甥女,犯得着去那起子酸腐人家做小媳妇?武勋也可恨,自不量力瞄着黛玉不算,还有人家把主意打到宝玉头上!小子哪有十三岁就说亲的?呸,肥水不流外人田,都别妄想!
老人家已是望八高龄,有了老小孩脾气,原定打醮三天,结果当天下午便回府,将清虚观一摊扔给大房婆媳。她看出来了:凤姐哪有病,郁气而已,那就给凤丫头找些事做,省得没事自找烦。
贾母声称自己受了暑气(不知北方的九月有什么暑气),姑娘们自是追着老太太服侍,惟宝钗自请留下照顾凤姐。另尤氏婆媳也留下了,这么多人来送礼,珍族长怎么可能放过捞财机会?
鉴于清虚观有宁府众男,宝玉、柳湘莲没管那摊子事,护着本府女眷归来。
是夜宝玉向王夫人呈报了打醮诸事,独删去张老道信口提亲一事,免得生是非。琇書網
然而他不提,王夫人照样叨叨,这是她最大的心事,宝玉已省事,合当一块忧。
话说王夫人歇了谋娶宝钗的心思,并非换亲不好听,是薛家财被大房拿捏了,宝钗的嫁妆说不定还没黛玉多。至于黛玉,早年的区区姑嫂恩怨可不提,但四万多压箱银加些铺子庄子,再加个小宅子(相对于可跑马的荣府),能抵消林家血脉子嗣艰难?王夫人心气高,认为门第可以无所谓,子嗣不能难、银子不能少!有了银子,宝玉这等高才,还能没前程?故此武勋女不在考虑范围,她们有万俩银子做嫁妆顶天了。
听了王夫人一通老调重弹,宝玉沮丧不已,武勋女他自是不想要,财女权女也不想要,都特么难伺候!他总担忧五彩石吃醋,虽说某修行石真没当个事,很明白地说想要的就是一个乖巧的小弟。架不住某人自恋,总觉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在他心中五彩石无异于他的底牌。问题是为了探春的婚姻,他最迟十六岁必须成亲,故此他暗打主意等自己二十岁后再考虑要不要圆房,那就必须娶一个好拿捏的妻子。这是他会对张老道说“要家世低的”重要原因,到时王夫人成天骂宝二奶奶不下蛋,小可怜也能低着头忍受。
想着为难事,他不由暗叹灭了“大观园”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就好似升级流,第二步“成亲”更艰险,大有可能顷刻定生死。
自己的事还没纠结出名堂,贾珍派下人来请他,说有些事要他帮手。
宝玉没多想,柳湘莲都没带,只领了板儿并十来个家丁赴清虚观。
他不曾跟珍大族长直接打过交道,贾珍也没把十三岁的小秀才放眼里,寒暄几句,便说各处送荣府的礼在琏二奶奶处,让他自去寻凤姐。
女眷歇脚的楼空出了一个厅理事,丫头们打起大红撒花软帘,宝玉一眼看见凤姐身穿一袭银红洋绉秋装,斜依锁子锦靠背,神采飞扬地和尤氏婆媳说话。
看到宝玉进来,凤姐笑扬声:“秀才公快过来,正愁彩明的字不行,蓉儿奶奶磨墨,让他给咱们抄礼单。”
礼单是随礼走,宝玉以为是宁荣二府的回礼,忙推板儿磨墨,自己接了礼单看。
一看之下他大为诧异,这不是回礼的礼单,而是抄写的文官们给荣府送礼的名单,另一份是给宁府送礼的名单,基本为武勋。
他不由瞟了凤姐一眼,凤姐意味深长地微笑。尤氏略显尴尬,乱指一事带着许氏走了。
宝玉心一动,举着武勋单子压低声试探:“这些人家送的是两府礼?”
凤姐嗔怪地斜他一眼,带笑不笑道:“送咱们老贾家的礼,自是族长接礼、族长还礼。宁府没文官,自是荣府还礼。”
宝玉悟了,单子根本不需要他抄,凤姐不过是在向宁府和他卖好:武勋礼重,还礼略少些,贾珍便能落下一笔。文官们礼轻,还礼稍重些,可为他和家塾一帮小子铺路。
对凤姐递的橄榄枝他乐得接下,如果能把凤姐拉过来,平添一股助力,说不定还能把尤氏姐妹悄无声息地灭了。
这么想着他忙捧凤姐理事周全:“有二嫂操持,须眉浊物打个帮手都嫌粗糙。说起来珍大奶奶也是能干人,只娘家艰难了些,她后母拉扯着两个姐儿,都是颜色极好,尤三姐性子爽利泼辣,尤二姐却是温柔似水的人儿……”
凤姐先时还有些纳闷,渐渐脸沉下来,贾珍、贾琏的做派她再清楚不过,宝玉这是在透信给自己呢,有大老爷纳良妾在先,又有王仁泼自己的那身污水,贾珍没准把他玩过的小姨子塞给贾琏做妾,这要生下良妾子,蒋哥儿往哪块站?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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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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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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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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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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