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英沉吟不语。
谢道韫则用炭笔在纸上漫无目的的画来画去。
新安公主看着自己的检讨书被毁了,欲哭无泪。
本宫每一个字写的有多么艰难,谢姊姊你难道感受不到么?
倒是杜英率先打破沉寂:
“如此想来,余虽然没有踏入建康府的乱局之中,只是虚晃一枪而已,但其实只要沾上了这因果,终究是摆脱不掉了,不是入局,却也胜似入局,如今更是要真真切切的入局。”
谢道韫的笔画逐渐有了规律,她写下两个名字:
郗昙。
顾昌。
杜英扫了一眼,心领神会:
“既然已经入局,那就只有破局,这的确是不错的破局点。”
郗昙现在仍然赖在东山,不打算前往京口,毕竟他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大员,还是谢安在建康之乱前帮郗昙拿到的,也代表着王谢世家和关中寻求合作的态度。
如今关中在建康府为数不多的支持者都已经主动或者被赶出了朝堂,以为大司马势力的进入以及皇权的巩固腾位置。
这其中大多数都是前不久投靠郗昙的。
郗昙在和谢安达成共识之后,之前门可罗雀的府邸,也维持了几天的车水马龙,或是有来试探消息的,或是在乌衣巷中不得门入,索性打算改换门庭的。
这些只要前来拜访了郗昙的,自然而然就被划入关中派系之。
对于正缺位置安放三方势力的朝廷来说,哪怕他们其实也没有和郗昙说上几句话,但是不打压你这种倒霉蛋,又怎么腾出来那么多位置呢?
不过受到排挤打压的终归只是这些中低层、站错队的官吏,郗昙本人依旧潇洒在东山,谢安一样没有打算将他怎么样。
说到底,世家一贯的行事方法,让谢安更倾向于留下来一条可以沟通说话的渠道,方便大家下次见面,因而只要把郗昙收拢起来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人清扫干净就可以了,留下郗昙孤孤零零一个,那么他就只能扮演关中传话筒的角色。
相同的道理,其实还应验在吴郡世家身上。
顾昌这个建康令显然是当到头了,他身为建康令却离开建康前往京口见杜英,这就是临阵脱逃的罪名。
不过吴郡世家终归是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影响深远的势力,顾陆门生故吏遍江左,影响力也不亚于王谢,所以顾昌应该还不会被踢出朝堂,大概也就是受到和郗昙类似的待遇,给条冷板凳,安心的当你的传话筒吧。
当然,顾昌既然打算跟着关中走,这些心理准备是早就做好的。
他看中的,早就已经不是鱼龙混杂、争斗不休的建康府了,还有什么比能够早早地在新朝廷的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来得重要?
哪怕吴郡世家被迫近乎全部退出建康朝廷,也没有什么干系。
早早地撇清关系不见得是什么坏事。
杜英徐徐说道:
“他们以为郗昙和顾昌已经完全被架空,殊不知只要我关中还在北方高歌猛进,那么朝野人心定然还会浮动,想要轻松的拉起来一个派系,并非什么难事。
而他们以为余是想要在朝堂上争夺权柄,殊不知余只是想要挑起他们不同派系之间的矛盾罢了,只要不断地拉拢一派、交好一派、反对一派,那么他们三家就永远只会争斗不休、永无宁日。”
“正是此理。”谢道韫微笑着说道。
“不,还不够,只是一群早就已经惹得他们排挤怀疑的外人的话,说不定会弄巧成拙,被看穿我们心思的郗超和谢安联手赶出朝堂·····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说罢,杜英手上微微用力。
“呀!”
正听的认真的新安公主猝不及防下叫了一声。
杜英笑道:
“除此之外,还有这个。”
新安公主不忿的回头,喊本宫可以,但是请不要捏。
杜英化爪为掌,抚了抚。
怀中的人儿就像是温顺的猫咪一样,重新变得乖巧了。
谢道韫会意:
“既然夫君和殿下之间也不是什么秘密了,甚至谯王也已经公开为夫君所用,则夫君可以借机联络会稽王了。
想来会稽王也能够感受到,自己对面的两家,并不是真心想要和自己瓜分朝堂,而是各怀鬼胎,只不过在如今的天下大局面前被迫妥协罢了。
夫君的若即若离,让他们之间的盟约存续,却又不可能坚不可摧,这种在其内部也一样若即若离的尴尬,也注定会平添诸多猜忌。
在这般境况下,会稽王顺着殿下和谯王的关系,和夫君达成一些私下里的约定,是其难以拒绝的。
关键就在于,会稽王能够给夫君什么,而夫君又能够还报什么,这一来一往,才是决定会稽王是和夫君虚与委蛇,还是真的打算联手的根本所在。”
“阿爹想要的,无外乎皇族的存续。”新安公主苦着小脸说道。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嘛!
虽然抱着自己的这个家伙哪有半点儿九五之尊的模样,但是她很清楚,至少现在在关中,他就已经是所有人心中的皇帝了。
“皇权会存续,司马氏也会存续。”杜英轻笑道。
只是两者显然不可能再结合了,否则带给这个民族的,谁知道会不会又有什么灾难。
“这是文字游戏,父王又不傻。”新安公主无奈的说道。
自家阿爹也是一个不服输的老顽固了。
杜英和谢道韫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实不只是司马昱,少年即交游、一起成长起来的桓温、谢奕和司马昱,其实都是一般无二的性格,也不知道是谁影响的谁。
反抗,甚至可以说是叛逆,是他们典型的形象,即使是年长如今,一样未曾改变。
“他不傻,但是有时候必须要装傻。”杜英缓缓说道,“给他这个装傻的机会,就看他愿不愿意要了。
如果会稽王愿意合作的话,其帮助余牵制王谢和大司马,余确保日后不会对司马氏赶尽杀绝。
其实除此之外,会稽王在余这里也没有什么用,甚至王谢世家和大司马,和关中之间尚且还能有一些商贸,关中能够从中获利以改善民生,可会稽王又能够控制何处的商贸呢?”
说来也是有趣,看上去朝堂上三方都已经和杜英势如水火,但是实际上王谢世家不久之前还在谋求和关中的商贸。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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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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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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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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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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