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瑜重复道：“你不是会读魂吗？读一下我的。”
“嗯？”景夜白还是不太明白，头晕脑胀干脆闭上了眼，乱七八糟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只好道，“活人的我读不了。”
一时无声，景夜白昏昏沉沉就要睡过去，荣瑜忽然出声道：“你先把我杀了再读。”
“……”
景夜白猛地一激灵，头脑仍昏沉，睁眼看着他满头雾水，恍惚中见他神色不清不楚但又带有一丝急切，像是想要告诉他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的感觉。
晃了晃头迟疑道：“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嗯。”荣瑜沉沉地点了个头，闷着声音催促道，“快读。”
把他杀了这样的事实在有点扯，景夜白叹息一声，无奈道：“要不…我猜一猜你要说什么？”
荣瑜没有说话。
景夜白撑着额头道：“你想告诉我，明天去永乐大殿，如果有危险，就躲在你后面？”
荣瑜摇头。
景夜白改口道：“那是有危险远离你？”
荣瑜依旧摇头。
景夜白皱眉沉思，奈何酒意泛滥，心思无定，左摇右晃想不出来，倒是险些把自己晃晕，一抬眼就看见荣瑜直愣愣地盯着他，如此近的距离，隔着飘渺的水汽，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对了，先问你个问题。”景夜白突然想到一件事，歪斜着身子道，“周师兄说你不喜别人靠近，难道真是被我刺了那一剑后留下的阴影？”
荣瑜张口，但却欲言又止，默了片刻，幽寂道：“男男有别。”
“男…男……”热气氤氲，景夜白口干舌燥，只觉头重如铁，神情越发恍惚，一时间云里雾里不知身在何处，稀里糊涂听得不甚明白，强撑起眼皮，顶着醉意哑声道，“那，那你为什么与我…咳咳……”
后半截话呛在喉咙里未说出，荣瑜伸手过来，到了一半却又收回，景夜白向后一仰，喑哑的嗓音含混不清：“难不成…你，喜欢我……”
荣瑜一抖，水面上，两人身周的涟漪交错到一起，水面之下，一双手紧紧攥着，到松开之时，池中的雾气无比清晰地传来一个字：“是。”
没有回音，水声也变得静谧。
荣瑜似是被敲开了宣泄口，掷地有声地又说一遍：“是。”
却仍无回应，原来对面之人已枕着池沿，睡了过去。
荣瑜不死心一般，欺身过去，俯在景夜白面前，咫尺之隔，吐息道：“是，我喜欢你。你呢？”
迷蒙中，景夜白皱着眉头，嘴唇微动，只是终究没有开启。
两人面对面，几乎蹭着鼻尖，定定地看了半晌，荣瑜伸手拂开景夜白贴在面颊的一缕乱发，动作轻缓至极，面上虽无表情，但眼神直白得有些哀怨。
“我喜欢你。”
最后一声呢喃，被雾气带走，飘到窗外。
窗外仍是灯火通明，池中人醉在梦间。
第二日清晨，景夜白悠悠醒转，发现自己仍躺在池中，始一睁眼，见眼前腾腾的雾气缭绕，险些以为自己飞升了，呆滞了须臾，才想起此间何地。
舒展了下筋骨，顿觉神清气爽，口中仍充斥着酒香，不禁啧啧称叹，极乐酒果真是妙极。
蓦然间又想起睡前之事，蹙眉回忆了片刻，却只记得荣瑜进到池中让他读魂，无奈之后酒意冲顶，支离破碎顺不起来。
兀自摇了摇头，起身出了池子，穿好衣物后走出沐浴室，见荣瑜正坐在桌前，笑着打了个招呼：“早啊，荣瑜。”
荣瑜本望着窗外正出神，听见声音，也不看他，低低地应了一声，悄无声息拿起面前茶盏，放在嘴边吹了吹，不急不缓抿了一小口。
“昨晚你让我读你的魂干什么？”景夜白走到桌前坐下，没心没肺问了一句。
荣瑜手上一顿，抬眼看向他，不着痕迹地扫过，淡淡道：“没事。”
景夜白笑了笑：“你也喝多了对不对？”
荣瑜眼望虚空处不回。
景夜白啧啧撇嘴，自顾自倒上一杯茶，端起茶盏正要喝，门外响起叩门声。
“公子，给你们送吃食来了。”
听声音又是那个女侍，景夜白大醉过一场，正有些嘴馋，看了看荣瑜，见他仍在小口喝茶，于是喊道：“进来吧。”
女侍后面跟着另一名侍从一起进了屋内，那名侍从端着个托盘，盘子上放着一只茶壶和两只小碗，碗中热气飘散，竟有淡淡的酒香。
侍从将东西放到桌上后便退了出去，景夜白看着碗中的东西十分好奇，闻了闻又甜又香不知是什么东西。
“顾大人走前与我说了，二位公子不是乌河中人。”女侍娇笑道，“这里的酒活人能喝，但是东西却不能乱吃，不过这酒酿莲子团是用极乐酒泡过的，而且莲子生于水中，性阴，却为□□，人鬼都可食用，放心吃吧。”
景夜白喜极，端起碗尝了一只，懦软可口，酒香只淡淡一点余味，不禁咂着嘴连连称赞，旁边荣瑜却不为所动，依旧在那里垂着眸子自顾自地品茶，吹一下抿一小口，仿佛看不见他们一般。
女侍道：“公子别吹了，这茶是昨夜送来的，早该凉透了。新茶在这，喝这个吧。”
荣瑜一顿，不急不慌又喝一口，喝了个干净，将茶盏放到桌上，又去倒新茶。
景夜白：“……”
“二位公子想必昨夜劳累，快吃一些再休息片刻。”女侍媚眼扫过二人，又道，“城主马上要在永乐大殿奏安魂曲了，你们定是要去的吧？”
景夜白点头。
女侍欠身道：“那就不打扰二位公子了。”
女侍走后，荣瑜依旧在品茶，景夜白挠了挠头，搞不清状况，心道莫名其妙，一边吃着一边偷偷看向荣瑜，却不想荣瑜也刚好斜眼看向他，二人一下对上了眼。
目光相接的一刹那，荣瑜立马仰起头，若无其事去看屋顶，景夜白嘴里不停，更加觉得莫名其妙。
对视的那一瞬间，他竟然有一种感觉，恍惚中荣瑜的眼神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羞怯。
“……”
窗外隐隐约约人声切切，屋内却安静地有些尴尬，荣瑜茶盏不离手，不吃东西，也不说话，景夜白不喜沉闷，口中渐欲食之无味，干脆将碗一放，起身往床边走去。
“不吃了？”身后荣瑜见他离开，终于开口问了一句。
景夜白到了床边直接躺下来，兴味索然道：“不好吃。”
荣瑜道：“方才你不是说好吃？”
“方才好吃，现在却不好吃了。”景夜白敷衍了一句，翻了个身正对着他，闭上眼像要睡着。
屋内又恢复了沉默，片刻后，荣瑜端起面前小碗，夹了一只莲子团放进口中，细细嚼了一番，咽下后，轻声评价道：“很好吃。”
景夜白闭着眼哼笑一声：“你再尝一个，这些团子不正经，有的甜一些，有的却没味，而且还有没煮熟的。”
荣瑜依言而行，又吃下一颗，摇头道：“还是很好吃。”
“兴许是你运气好，多尝几个看看。”景夜白眼开一条缝，不甚在意道，“吃到了不对的再告诉我。”
荣瑜只好继续吃，慢吞吞吃了好半晌没有言语，景夜白等了半天，又道：“还剩几个？”
荣瑜数了数，回道：“五颗。”
景夜白嗖然起身，回到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碗，笑嘻嘻道：“你的都是甜的，不正经的都在我这，我也剩了五颗，一起吃。”
荣瑜一怔，这才明白自己被戏弄，蹙着眉头满是幽怨，却又忍不住暗暗翘起唇角。
“啊呀，这颗就不好吃…这颗不太熟……”
景夜白装模作样一边吃一边埋怨，活像受罪，但面上的笑意憋都憋不住，荣瑜看戏一般陪着他，倒是全然没有了先前那番尴尬。
好不安生地吃完剩下的团子，二人没再休息，也没等许默派人来请，径自下了楼来，找到女侍招呼过一声便离开了赌坊。
街上灯火繁华，较昨日更加喧闹，人群来来往往挤满了长街，不过街旁的店铺却全都没开，摊贩们也不见了踪影，想是城主马上要奏安魂曲，今日格外隆重，无暇顾及其他，便都歇业了。
景夜白与荣瑜挤进人群往永乐大殿的方向前行，只是人群过于密集，走不了几步就要停个一时半刻，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挤到了永乐大殿百步之外，却无论如何再也挤不进去了。
殿前五十步之内一圈兵士挡着，个个面无表情，依旧是那般冷寂的模样。
二人靠在一家关着门的店铺前，除了身后，周围全被人挡住，眼看无法再前行，只好就停在此处观望，如此距离却也正好，混在人群中，又刚好能看清永乐大殿顶层的景象。
耳边闹哄哄的，三五成堆拉扯着闲话，皆是些市井八卦之言，乱七八糟中有人说起沈仙来，周围一时全起了兴致，纷纷聚拢过来，正堵在景夜白与荣瑜面前，二人挨在一起错身站着，举步维艰，只能无奈听着众人扯八卦。
那人说传言中掌灯使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出现了。
众人惊喜交加，齐声问是什么样个人。
那人道，此事是南边往死城卖传言册子的摊主传出来的，还没编成册，只是口述说掌灯使要等的人是一个和尚，而且那和尚与她关系非同一般。
众人又问怎么个非同一般。
那人回道，卖册子的摊主说和尚救过掌灯使。
人群熙熙攘攘沸腾开了，有称赞掌灯使知恩图报品质高尚的；有感慨掌灯使拒人千里的性子，原来是因为早已暗许了芳心的；还有忧愁掌灯使与那和尚定是情途坎坷，许愿让和尚还俗的……
众说纷纭，没多大会儿的工夫，这一众人已经将沈仙编排成了一个凄苦幽怨的痴情少女。
还是那人最后说道，往死城卖册子的摊主说了，不传谣不造谣，一切以成册为准。
众人唏嘘，掌灯使的册子写成，定是要大卖了。
一时又艳羡起那个摊主，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当真是走了好运。
殊不知，给了别人好运的那个人此时就被他们挤在门板上。
景夜白与荣瑜听了这半天，听得目瞪口呆，当初只不过告诉了那个摊主两句话，经过众人这么传来传去，竟编排出了这样一场大戏，由此看来，乌河中的传言，想必大多都是夸大了的。
“失误失误。”景夜白嘀咕着，忿忿地想到，回去时若是经过往死城，一定要向那个摊主多要些钱才是。
“何事失误？”两人紧挨着，荣瑜听得清楚，轻声问了一句。
“没事没事。”景夜白笑着摆手，“你说，周师兄醒了之后，看见沈姑娘在身边陪着，一定很开心吧？”
荣瑜眉角弯了一下，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想到什么事一般，回味了一刹那，然后才轻轻点头。
周围人说完沈仙，又开始扯起其他的传言，各式各样的说法都有，听得人头晕目眩。
十分辛苦地捱过半晌，忽然一阵擂鼓声，众人立马止了声，全都往永乐大殿看去。
灵珠耀下的金光将永乐大殿照得极为明亮，只见大殿顶层延伸出的露天台榭上，两个身影潇潇而立。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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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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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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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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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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