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片刻,景夜白回神似地叫了一声:“荣瑜,我已经变成鬼了吗?”
荣瑜面色正经道:“你只是睡着了。”
景夜白眨了眨眼,惊喜道:“我没死?”
荣瑜点了点头,两个人的脸忽近忽远,那双手顺着他的脖颈蹭上蹭下。
……
景夜白这才发现他们是以这样的姿势在说话,又眨了眨眼,慌张道:“你你你…我我我…我们我们……”
荣瑜咳了一声,屈身将他放下,目光隐隐闪烁:“那个鬼人被我打伤,我们要赶在他之前到永乐,不能耽搁,所以……”
景夜白急忙附和:“对对,要赶在他之前到永乐。”
两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一时无声,不经意又对了一眼,景夜白向来脸厚,先前几次逗弄荣瑜时只觉有趣,但此时处于沉默的被动之中,竟感觉格外羞耻,赶紧起了个话头:“你怎么没抓住他?”
荣瑜垂下眼眸,景夜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手里还握着银铃,突然想起自己闭眼之前摇响了它,顿时明白荣瑜一定是感应到他摇铃,以为这边发生变故,才急匆匆赶回来的。
这样一想越发尴尬,景夜白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缓解气氛,却感觉嘴巴凝固住了,只能半笑不笑抽搐道:“我就是无聊想试一试。”
跟迟冬和锦云开玩笑的事,他实在羞于启齿,虽然现在知道他们只是吓唬自己,但当时那个情形,想想就觉得丢人,还是不提为好。
心下叫苦不迭,这一天可真是丢大发了,先是被那二人联手吓了一番,现在又跟荣瑜弄得这么尴尬,想想就冷颤连连。
荣瑜并未在意他面上细微的变化,从方才起就一直垂眸向地,也没再多说,只低吟了一声:“嗯。”
景夜白仍旧带着凝固的笑容,怯声道:“那,我们走吧。”
二人出来院门,见迟冬与锦云就在不远处等着他们,景夜白看着他俩顿觉心虚,迟冬与锦云不知为何却是更加心虚,谁都不提方才之事,一时间,三人面对面竟是格外和气。
锦云慰问道:“景公子你醒了?”
景夜白道:“醒了醒了。”
迟冬刻板笑道:“醒了好,醒了好。”
景夜白跟着笑道:“还好还好。”
……
荣瑜一言不发穿过他们往前走去,三人看着他的背影,不约而同叹了口气,互相一对视,又全都低下头来,各自怀着心事跟随而去。
默默走了许久,又来到一个集市,依旧是热闹非凡,四人随意逛了逛,与先前那处并无二致,卖传言册子的摊主还要更为保守,城主和大将军的册子只字不提,问就是没有。
转了一圈虽是索然无味,熙熙攘攘中倒是也忘了先前那番尴尬。正要离开之时,忽然有一瘦削之人跟了过来,不住打量起锦云挂在腰间的玉笔。
锦云不明就里拉了拉迟冬,迟冬见这人贼眉鼠眼,正要呵斥,那人啧啧两声,唏嘘道:“不得了,不得了。”
迟冬张口欲言,那人一摆手打断,讳莫如深道:“你一定想问我,为何会这样说。”
景夜白与荣瑜一言不发看热闹,迟冬冷笑一声,毫不留情道:“滚一边去。”
那人愣了一下,转身便走,只是走得意犹未尽,一步一停,嘴里还叹着:“唉,又一个上当的。”
见没有回应,继续道:“这转灵笔可是害了不少人了。我有心救他,你却叫我滚,叫我滚也还罢了,还要对我冷笑,世风日下,做人难,做一个好人更难……”
身后始终没有回应,那人自顾自絮叨了一大堆,暗道这几人好定性,忍不住回头一看,却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那人唾骂一声,撒腿往回跑,转过一条街,终于又看见了几人,急匆匆喊道:“几位留步。”
迟冬看他又跟了上来,斥问道:“干什么!”
那人莫名其妙就开始嘘声叹气,景夜白觉得好笑,一伸手拉住荣瑜,停下来等着看热闹。
那人只顾叹气也不说话,迟冬怒道:“装神弄鬼些什么,有话快说。”
景夜白笑道:“冬师兄,这人或许是有病,当心别染上。”
迟冬点点头,赞同道:“喂,你是不是真有病?”
“几位公子,实不相瞒……”那人眼瞅着锦云腰间的玉笔,郑重道,“我没病。”
“果真是有病。”景夜白与迟冬同时唾骂了一声,又互相恭维一句,自玩闹之后越发和谐,各自拉着身边人就要走。
“那支玉笔是个不详之物。”那人见他们又走,着急喊了一声。
四人停下脚步,迟冬气愤道:“你什么意思!”
那人走到锦云身前:“敢问公子,这玉笔是怎么来的?”
锦云指着景夜白道:“景公子送的。”
那人看一眼景夜白,意味不明道:“冒昧问一句,你们是什么关系?”
景夜白正想着怎么形容,只听迟冬幽幽道:“他与我们是同道。”
景夜白纳闷,迟冬与锦云是仙门正统,而他是魔修,何来同道一说?
想来应该是指同路,眼下不愿多说,于是附和道:“对,我们是同道。”
荣瑜斜了他一眼,皱眉不语。
“同道?你莫不是要害他!”那人忽然严厉起来。
迟冬对景夜白早已摒弃前嫌,当即愤慨道:“别胡扯,他就是想想,又没真害。”
景夜白:“……”
那人眼睛一亮,越发起劲道:“你们可知这玉笔的来历?”
迟冬点点头:“知道,集市上买的啊。”
“……”那人摇摇头,像是突然有些累。
景夜白问道:“为何说我要害他?”
那人想了想,道:“几位当真不知这玉笔的来历?”
景夜白摇头,那人道:“这么说这位公子可能也是无心,你们不知,这玉笔名为转灵笔,用处倒是巧妙,无纸成书,但是却有个弊端,它会吸纳执笔之人的灵气。”
那人等了等,几人并不搭话,只好继续道:“我们不比活人,本身就是一团灵气,被吸久了,最后的结果就是,笔还在,人没了。而且转灵笔认主,只要用过一次,就算扔了,灵气同样还是会被吸走。”
这人说得五迷三道,几人听得稀里糊涂,只是锦云却有些害怕,解下玉笔不知如何是好。
荣瑜不甚在意拿过来,细细感受了一下,玉笔之中确实流转着一丝灵力。手中又凝聚了些灵力散过去,但玉笔却无丝毫异样,心下判定,这人是在满口胡言。
荣瑜将笔递给景夜白,景夜白观他神色,已明白了大概,不禁暗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道:“依你之见,应该怎么办?”
那人犹豫了一下,又纠结了一会儿,再叹过两声,才咬牙道:“我本不想再管这种事,奈何天性不由人,罢了,你们将这玉笔交给我,我用锁灵盒将它封存起来,这样就可以永绝后患,这位公子自然就没事了。只是锁灵盒实在稀少,并不常见,我也只是前几年花高价才侥幸买到一个……”
迟冬与锦云听他这么说已有些犹豫,虽说锦云并不是鬼,但常人被吸走灵气也会日渐消靡,越想越觉得不安。
当即毫不吝惜道:“这等晦气之物,不要也罢。”
那人面上匆匆闪过一抹喜色,越发庄重起来,伸手去接玉笔,景夜白递到一半忽然又收回来,玩味道:“这么危险的东西,还是小心为妙,不如我们跟你回去,亲眼看你将它封进锁灵盒,这样我们也好安心。”
那人闻言,突然怒了:“你这是信不过我?!这等与人消灾之事本就折损阴寿,你却还要质疑,哼,那你们还是自行解决吧。莫怪我没提醒,再过几日,你们可就看不见那位公子了。”
言罢,一拂袖转身就走,迟冬着急要去拦,景夜白却先阻止道:“哎,别走别走。”
那人慢悠悠停下脚步,景夜白满脸诚恳道:“别生气,再商量商量。”
那人气愤道:“我这是在帮你们,你还要同我讲什么条件!”
“不敢不敢,只是事关云师弟的安危,自然要小心一些。”景夜白十分真诚地笑了笑,“不如,你也拿个东西放在我这,若是过几日云师弟没有消失,我再还你便是。”
迟冬与锦云都有些震惊,而更令他们震惊的是,面前之人听到这话竟然没有生气。
那人意味不明瞥了景夜白一眼,思虑片刻,叹息道:“也罢,你们新来之人不懂规矩倒是情有可原,我今天就教你们一条,记住,在乌河之中立足,首要便是以诚为本。”
从怀中摸索一番,摸出两块黑布出来,又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黑布,将它遮在脸上,别人看到的,就是另一副面容,谁也瞧不出你是谁,行凶作恶,躲避仇家…咳,再好不过。我将这两块遮面放在你这,三日之后,若是他平安无事,记得来这里还我。”
景夜白暗道这人无耻,这个东西他方才还在集市中见过,虽然确实有些妙用,但价值却不高,只因乌河中有比这个更有用的魂泥,若想不被别人认出,大可以重新捏造一副面容,这种遮面,于乌河中人而言,实在不方便。
景夜白又想到,这个东西对鬼的作用不大,但是对他们或许有些用处,于是接了过来,装模作样看了看,却又连连摇头:“只拿这个,未免有些不够诚意。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
“……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诚意了。”
“再拿点。”
如此性命攸关之事,竟被他二人谈做生意一般讨价还价,锦云顿觉有些委屈。
迟冬稀里糊涂安慰着,荣瑜在边上摇头。
景夜白与那人据理力争,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热热烈烈之时,远远有一女子向这边跑来,边跑边喊:“王老板,王老板,这次你别再跑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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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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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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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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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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