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又行了半晌,忽见一所宽敞的院落隐于遮天的树荫之下,院门已掉在地上,里面漆黑一片,不见人影。
迟冬乏力道:“我们进去歇一歇再走吧。”
景夜白道:“你不怕里面有鬼啊?”
迟冬道:“我们也是鬼,有什么可怕的。”
景夜白点点头:“那冬师兄先请。”
迟冬鄙夷一声,大概是真的困倦,没有再多说,率先走进了院子,锦云随着一起入内,景夜白与荣瑜跟在他们身后。
院子很大,零碎的光亮透过枝丫叶隙落下,黑蒙蒙得看不真切。
又过了一扇小门,突然看见前方一间屋内亮着灯光,只是灯光很暗,昏沉沉的,在黑暗中摇曳。
迟冬惊讶道:“这里有人,不对,有鬼。”
景夜白嘘声道:“别出声,过去看看。”
荣瑜上前两步,景夜白与他并肩,到了屋前,发现窗子并没有关严,还闪着一点缝,四人错开身子全都看向屋内,见里面有一个瘦骨嶙峋的佝偻身影侧对着他们,旁边散乱着一些残缺的肢体和躯干,此时那人正抱着一个头颅在手里捏来捏去。
“这人在干嘛?”迟冬打了个冷颤,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忽然间,那佝偻身影回过身来,昏暗之中,面上阴鹫晦暗,声音如被砂石磨砺过一般。
“是谁?”
这一开口,四人全都惊诧不已。
倒不是因为他声音刺耳,而是因为屋内这个佝偻之人,竟是个确确实实的活人。
方才背对他们时,几人分明感觉到这人跟其他鬼魂一样阴气蔽体,可一开口说话,却又泄露出活人的生气。
要知鬼魂为灵体,体内绝无可能存有生气,而活人长期处于阴晦之地,倒是可以像他这般身形干枯,阴气缠绕。
迟冬脱口而出道:“你是活人?”
荣瑜微一皱眉,景夜白暗道不妥,这样直接说出来,只会让对方心生戒备,眼下还不知他为何在这,自然是小心为好。
果然,那人惊晃了一下,谨慎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景夜白悄悄对迟冬使了个眼色,迟冬却并不理解,仍是直爽道:“我们也是……”
眼看迟冬口无遮拦,景夜白气急重重咳了一声,荣瑜趁势道:“你为何在这?”
那人从迟冬的话语里已知晓他们也是活人,转瞬间换了语气,掩不住激动道:“几位公子快进屋里来。”
荣瑜当先推门而入,几人相继进了屋内,地上堆放着几个躯干和一些完整的肢体,看起来虽是诡异,但整个屋子却又过于整洁,丝毫没有糜乱的痕迹。
迟冬好奇道:“这些肢体是怎么回事?”
那人蓦然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凄苦道:“我本是扶灵城的一个扎纸匠,几年前无意到了宜浠,在那碰上一个恶鬼,恶鬼将我带来了这里,命我每日在此做泥人,也不知那恶鬼要这么多泥人做什么,只是每隔十日来一次,留下些吃食之后,便将泥人带走,地上这些全是还没做好的泥人。”
迟冬捡起一条胳膊向锦云晃了晃,吓得锦云躲到了荣瑜身后,迟冬笑着捏了两下那条胳膊,竟跟真人一般触感,不禁啧啧称奇。
那人继续道:“这里有一种叫做魂泥的东西,做出来的泥人跟真人一样,再用染料描画出五官纹理,就更看不出是假的了,初来时我也时常被自己做的泥人吓到,呆久了便就习惯了。对了,几位公子为何来了这个鬼地方?”
景夜白担心迟冬说漏嘴,抢着道:“我们也是在宜浠稀里糊涂就到了这里。”
那人感慨道:“还好没遇到那恶鬼,不然可要遭殃了。”
迟冬放下那条胳膊道:“这恶鬼着实可恶,这样,你随我们走,我们送你出去。”
景夜白与荣瑜同时咳了一声。
迟冬信誓旦旦道:“有九师兄在,来多少恶鬼都不怕。”
锦云尴尬不已:“冬哥……”
那人听迟冬说要救他出去,愣怔了一瞬,犹豫道:“还是别连累了几位公子,若是那恶鬼发现……”
迟冬不耐烦道:“再呆下去你命都没了,别再多说,跟我们走。”
那人见迟冬心意已决,倒也不再忸怩,感激涕零道:“那就多谢几位公子了,多谢几位公子。”
迟冬说走立马就要走,景夜白拦住他道:“冬师兄不是累了吗?睡一觉再走也不迟。”
这么一说,迟冬困倦之意又起,点头道:“对,先睡一觉再走。”
那人殷勤道:“后院还有一间空房,被服都在,还算干净,几位公子可以去那暂歇片刻。”
迟冬道:“好,你也歇一歇,这一路少不了辛苦,歇完我们就走。”
那人应下,几人正要出门,景夜白忽然又道:“你做好的泥人在哪?让我们见识见识,是不是真能以假乱真。”
那人道:“做好的都搬去杂房里了,几位公子要是想看,我再做一个就是,正好凑一凑十日的数目,这样兴许那恶鬼能念及苦劳不去追赶我们。”
景夜白:“好。”
那人说罢就在他们面前捏造起来,将方才的头颅一点点修正好轮廓,从地上的一只木箱中拿出几缕毛发附在头颅顶部,又捡起一个躯干和四肢,仔细地拼接起来,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成了一副完整的人身。
接着从另一只木箱中拿出笔来,沾了染料,开始在泥人的面上描画,那人描得很快,想是已画过不知多少个泥人,手熟异常,画完五官又描全身的纹理,不大一会儿工夫,就已做好了泥人。
几人围着细细观察了一番,无论面貌还是触感,果真是与真人无二,不禁连连称赞。
迟冬已困倦至极,看完后,拉了几人就要去后院,景夜白却又道:“这泥人分量不轻,我帮你搬去杂房。”
那人摆手道:“不用劳烦公子了,杂房晦气,还是我自己搬吧。”
景夜白笑道:“冬师兄从不说假话,回去这一路确实少不了辛苦,你还是好好休养着吧。”
迟冬咂嘴道:“你何时变得这么好心了。”
“我一向好心,只是你不知道。”景夜白看向那人,“走吧,你在前带路。”
“那就有劳公子了。”那人迟缓应道,拿起油灯,出了屋门。
景夜白刚要搬泥人,见荣瑜一手拎了过来,笑了笑,跟在他身后往杂房走去。
迟冬不情不愿被锦云拉着也跟了去。
杂房在院子的一处角落,未及近前,就觉阴气浓重,果真是异常晦气。
那人提灯推开门,荣瑜拎着泥人跟进,景夜白探头看了看,豆大的灯光映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泥人紧挨着排满了大半个杂房。
荣瑜将泥人放在其中,那人道了声辛苦,先后出了杂房,景夜白似是没有看够,仍探着头。
那人干笑道:“公子要是对这些假东西有兴致,等回了扶灵,我扎些纸人给你看,虽比不上这泥人的触感,但看起来也有个九分真。”
景夜白收回身子,笑道:“好。”
关了杂房门,那人引着他们来到后院,安置好房间,将被服在地上铺好,又闲谈了几句,而后便提着灯离开了。
四人同在一间大房内,迟冬与锦云已困倦不堪,两人倒头就睡了过去。
荣瑜对着景夜白似是有话想说,景夜白不等他开口,却先打个哈欠道:“我们也休息一会儿吧。”
荣瑜顿了顿,说道:“好。”
二人并排躺下,屋内静寂无声,只剩细微的呼吸声。
迟冬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总感觉耳边有动静,起初他只是翻个身继续睡,但后来又感觉四肢不受控制,直到腿上被拧了一下,才突然惊醒。
只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影站在他面前,慌得他险些大叫,那人影蹲了下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才看清,原来是景夜白。
不等迟冬发怒,景夜白悄声道:“给你看个好东西。”
迟冬侧头看了看,锦云与荣瑜还没醒,同样悄声道:“你又想坑我?我不看。”
景夜白无所谓道:“那你继续睡吧,我去喊荣瑜。”
迟冬困意已消,虽是气愤,却又忍不住好奇,于是撇嘴道:“什么好东西?”
景夜白一笑:“别出声,跟我来。”
迟冬轻轻起身,随着景夜白来到房门口,房门上的麻纸被戳破了一个小孔,景夜白指着小孔越发轻声道:“看吧。”
有了先前在船上时的遭遇,这次迟冬将信将疑只将头凑到离小孔还有一寸处便不再上前了,他闭着一只眼仔细凝视,但只隐约看到小孔里一片模糊的白影,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于是又凑近了些许,直到整张脸贴了上去,发现除了些许黯白,并没有其他东西。
迟冬揉了揉眼,喃喃道:“天要亮了?”
说完又觉得不对,旁边窗子依旧黑漆漆的,显然并不是天亮,那门后的黯白到底是……
景夜白道:“你再戳个孔看看。”
迟冬愈发好奇,伸出手指在那个小孔旁边谨慎地又揉破一个细小的孔洞,凑上一看,还是一片黯白。
景夜白摇头道:“好运气,换另一边。”
迟冬不明白他说的好运气是怎么回事,只好依言而行,在相反的位置再戳一个孔洞,凝眸看去,这一次,终于换了样。
只见外面黑沉沉的,有细碎的光亮,正是他们来时的景象。
当下纳闷道:“这个是正常的,那两个到底是……”
正疑惑之时,忽然有什么东西被风带着飘入视线,细一看,竟是一缕毛发。
迟冬顿觉心里发毛,禁不住打了个哆嗦,有一种很惨烈的预感浮上心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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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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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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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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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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