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夜白不以为意道:“大惊小怪什么。”
荣瑜始终未发一言,此刻却也有些动容,沉声道:“沈姑娘,可否问你一个问题?”
沈仙见他浑身正气凛然,不由得恭谨道:“公子请讲。”
荣瑜道:“乌河城主最近可曾出城?”
沈仙摇头道:“城主从不曾出城。”
荣瑜又道:“他可曾将阴兵符借给过他人?”
沈仙依旧摇头:“不知。”
荣瑜皱眉,不再发问,景夜白道:“若是我们想要去乌河,沈姑娘可否引路?”
“乌河并非生人能去之地,恕不能相助。”沈仙看一眼周尘,“城中凶险异常,几位公子勿要冒险。”
周尘道:“可是……”
景夜白忽然玩味道:“你与周尘师兄,可是认识?”
沈仙一怔,随即垂眸,轻轻摇头道:“第一次见周公子。”
周尘赧然道:“景公子,我也是第一次见沈姑娘。”
景夜白哂然一笑,不再多说,拉着荣瑜在前引路往山林行去,走了几步,蓦然回头,见沈仙面色清冷而又落寞,不禁暗笑,似是发现有趣之事。
走不多远,头顶落下细雨,零零落落并不势急,月色仍旧明媚,周围草木清香袭面,倒添几分诗意。
沈仙蓦然驻足,荣瑜欲要停下等待,景夜白拉着他继续向前,低声道:“与我们不相干,不要搅了周师兄好事。”
荣瑜不解,只是任由他牵引而行。
二人转眼已走出百步之外,周尘见沈仙止步不前,而那两人已走远,不禁好奇:“姑娘为何不走了?”
沈仙侧身,蓦然莞尔一笑:“公子可否为我撑伞?”
这一笑,妩媚中带着一丝落寞,倾城之貌,让人没来由的心生怜惜之情。周尘恍惚,心中莫名有些凄楚之意,毕恭毕敬道:“在下荣幸。”
沈仙眉眼舒展,周尘举伞遮在她的头顶,小心翼翼不敢挨得太近,隔开半个身子,二人缓缓而行。
雨点落在伞上,滴滴答答迎合着怯怯的脚步,周尘撑伞极稳,默默相随不发一言,沈仙手提灯笼落脚轻缓。
头顶几片落叶飘下,沾在周尘肩侧,沈仙抬手,替他轻轻拂去,伞面抖了抖,周尘歉然低语:“姑娘费心。”
沈仙含笑:“公子今日大喜,却被我纠缠至此,实是过意不去。”
“姑娘无需介怀。”周尘欲要解释,见已到之前初见小鬼的地方,于是止步道,“就是这里了。”
前方并不见荣瑜与景夜白,周尘看了看四周,不由纳闷他们去了何处,又腹诽起待会要如何同他们说明,少不得又要被景夜白大肆调笑一番。
沈仙见他神色,微微皱眉,而后将手中灯笼放于地上,俯身打开顶盖,朱唇轻启,悄无声息。
须臾,灯笼内飞出几缕耀目的灵气,向四面八方散去。
周尘好奇,但也并不多问,待灵气全部飞出,沈仙与他说道:“此灯是我初入乌河之时,城主所赠,名为拘灵,鬼魂收入其中,形神俱灭,百鬼可炼得一缕魂精,为提灯人所用。”
周尘惊骇,如按沈仙所言,方才飞出去足有十几缕魂精,百鬼方才炼得一缕,那岂不是已炼化了上千鬼魂,如此数目,着实惊人。
“为何要将它们炼化?”
“不论人鬼,作恶多端者,皆有报应。”
沈仙说这话时,神色莫名让人觉得沧桑。周尘不愿再问,只陪她静静等着。
魂精飞出不多时,又相继飞回,剩得最后一缕时,见那小鬼也跟着出现,小鬼追着魂精,魂精左躲右闪似是在跟它玩耍,周尘暗暗称奇,小鬼看到他也在此,不禁有些害怕,沈仙轻轻招手,小鬼畏畏缩缩来到她跟前,怯声叫道:“姐姐。”
沈仙柔声道:“跟我回城吧。”
小鬼点头,乖乖站在她身侧悄悄打量周尘。
沈仙面对着周尘,抿嘴含笑道:“多谢公子为我撑伞,无以为报,这拘灵灯虽不是珍宝,但大抵可护公子不受鬼魂侵扰……”
“沈…姑娘,万不敢当,在下还要感谢姑娘……”周尘惊慌失措,不敢承受。
沈仙并不与他争执,只一瞬间,已走出十步之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公子,良辰吉日,莫让佳人空等。祝你,百年欢心,永世无忧。”抬头又道,“二位公子,就此别过。”
话音未落,已消失了踪影。
周尘站于原地,仍一手举伞,讷讷望着沈仙消失的方向,不知为何,总觉得失落,亦不知为何,有些心疼。
荣瑜与景夜白从树上落下来,景夜白讪笑两声打断周尘的思绪,周尘才知原来他们一直躲在树上,本以为景夜白又要说些戏谑之言,没想到他只是看了看拘灵灯,啧啧感叹了两声,而后拉着荣瑜转身先往回走了。
雨已经停止,周尘收了伞,木然提起灯笼,怔怔看着,心中五味杂陈,始终弄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有那般感受。
片刻后,终是敛起了心绪,快步追上荣瑜与景夜白,一起往镇上走去。
回到客店时,天已发白,采月与伙计老板全都在大堂坐着,见他几人回来,伙计忙倒上几杯热茶。
采月见周尘手提沈仙的灯笼,面上挂着颓唐之色,当下也不过问,只是起身将茶端到他面前,柔声道:“公子一夜劳累,辛苦了。”
周尘将灯笼放于脚边,接过茶水,摇头道:“凶手已除,望林镇以后可以举办正常的婚事了。”
伙计与老板全都起身,连同采月一起,对荣瑜三人躬身行一大礼,老板恳切道:“三位公子实在是望林镇的大恩人,还请你们多住些时日,让我们好好报答一番。”
景夜白故意卖了个人情道:“不用报答我们,你好生对待这个伙计才是,若不是他苦苦相求,我们也不会管这闲事。”
老板一听这话,转头看向伙计,很是欣慰,伙计受宠若惊,双目之中满含感激之情。
“当年你讨饭讨到我门前之时,我为何要收留你?那时我便看出……”
不等老板自问自答,伙计感激涕零急忙回道:“因为我说不要工钱,白给你干活。”
几人看向老板,皆忍不住面露鄙夷。
老板一顿,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声色庄重:“那时我便看出你重情重义,身上有一股正气,心中有远大的抱负……”
“老板,我最大的抱负就是能让你赶紧成亲。”伙计仍旧感激涕零。
老板拍了拍伙计的肩膀,有气无力道:“伺候好几位公子。”
说着转身往内屋走去,伙计喊道:“老板,你去哪?”
老板头也不回道:“我去给你算算工钱。”
伙计又道:“那你顺手准备些饭菜过来。”
老板不回,险些跌倒。
景夜白被这两人逗乐,憋不住笑出了声,其余几人也都面含无奈。
伙计不解其味道:“公子怎么了?”
景夜白笑着摆手:“我替老板高兴,捡到你这块宝啦。”
伙计挠头,憨笑起来。
几人正说着,乡邻们接二连三进了门,众人见周尘与采月就坐在大厅,全都安下心来,还没等大家热闹开来,伙计拦住众人大声嚷道:“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有人道:“难道又有人在这成亲?”
伙计道:“等我说完之后就有了。”
“快说快说。”
伙计故弄玄虚来回走了几步,众人急不可耐连连催促,伙计心满意足,这才神采飞扬道:“杀害成亲之人的凶手已经被这几位公子除掉了!我亲眼所见,以后镇上可以热热闹闹操办喜事了!”
“这,这,这…是真的?”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几位公子本领通天,望林镇祖上积德啊。”
“不,几位公子是仙人下凡。”
“多谢几位恩人,多谢几位恩人。”
众人惊声不止,称赞之词越发夸大,说得几人有些承受不住,景夜白使坏道:“凶手是被这位周师兄亲手抓住的。”
众人一听,立马开始对周尘大肆吹捧起来,周尘面上尴尬,忽然想到沈仙救他那一幕,不禁有些怅然,采月见他这般,与众人道:“周公子一夜奔波,甚是辛苦,容他回屋休息片刻吧。”
众人应是,周尘与采月对视一眼,忽而起身道:“还有一事需请各位作证,采月姑娘与我成亲只是为了引出凶手,如此大义之举,万不能因此事辱了她的清白。”
众人齐齐点头,将采月也一并夸了一通,采月满面羞红,垂眸不语。
伙计与老板又开始张罗酒菜,周尘回房换下喜服,荣瑜和景夜白也跟着上了楼,三人为免众人相送,决定悄悄离去。
荣瑜与景夜白先从窗口跳出,周尘想了想,将身上钱袋放在桌上显眼位置,而后走到窗前,将要跳出之时,忽听采月在身后喊了一声。
周尘回身歉然道:“采月姑娘……”
“公子,要走了吗?”采月关上房门,来到窗前,见荣瑜与景夜白正在窗下等着,景夜白冲她笑了笑,随即大喊道:“周师兄,我们去前面山林等你。”
说完果真拉着荣瑜先行走了。
周尘不知如何与采月道别,心下有些过意不去,采月与他面对面,戚然道:“采月知道公子身有要事,不敢相留,只是想同公子再说几句话。”
周尘谦恭道:“姑娘请讲。”
采月从怀中掏出沈仙送给她的木簪,道:“那位姑娘的木簪,采月不敢私自留下,还是……”
采月将木簪递给周尘,周尘推脱道:“这是沈姑娘送给你的……”
采月摇头道:“她要送的,是真正与公子成亲之人,你与我只是做戏。若是公子日后能再见到那位姑娘,一定要当面解释清楚,以免留下误会。”
周尘想起沈仙临走时的话语,心下黯然,讷讷接过木簪:“采月姑娘,谢谢。”
“公子…有缘再见。”
荣瑜跟景夜白一路往初遇小鬼的地方走着,景夜白边走边笑,荣瑜道:“笑什么?”
景夜白翘眉道:“你看,这山中遍地生花,红红绿绿的,却唯独没有一种花。”
荣瑜知他故意打趣,蹙眉不语。
景夜白轻佻道:“这漫山的桃花啊,都被周尘师兄采了去。”
荣瑜瞪了他一眼,道:“昨日那女鬼似是跟三师兄相识。”
“何止是相识,看那样,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景夜白又问道,“周师兄何时拜入上爻天山?”
荣瑜道:“三师兄与我一样,幼时丧亲,被师父收留后,便一直在山中。”
“这就奇怪了。到了乌河,若是再遇到那女鬼,一定要好好问一问。”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二人回头,见迎面奔来的,却是两个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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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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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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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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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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