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头人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上头命令你即刻杀了邬云崖。为了不让法华寺的秃驴怀疑，你把这包迷药下到他的茶里。”
“……可是，大人……若是死了，整个京城都会乱，皇上也会关心，这对我们的计划不利吧？”柏洲听到自己磕磕绊绊地劝道。
“这些上头都考虑过，你也不用管，听命行事就行了。杀了邬云崖后你就会庄子吧，后面不需要你出力了。”接头人说完，把一包药粉塞进他怀里离开了。
柏洲站在这处月光照不到的角落，茫然地看着接头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直到远处民宅亮起灯、传出声音，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站了一夜，连早起出摊的小贩都起床了。
他挪动冻僵的身体回到屋里，没过多久，就到了邬云崖惯常起床的时间。
邬云崖看着他青黑的脸色担忧道：“昨晚没睡好吗？今天你不用跟我去京兆府了，好好休息一天吧。”
柏洲机械地点头，目送他离开。
藏在胸口的药粉像铁块似的，坠得他心肝脾肺都疼。
他没想到需要抉择的这一天会那么快到，他还没想到办法，他还没来得及让邬云崖离不开他。
但现实已经不给他准备时间了。
他可以想办法拖延，可妖族潜伏在京城里的人不只他一个，上头大可以派其他人杀邬云崖。到那时，他不确定能不能在其他妖族面前护住他。正面搏杀他不怕，可妖族原型千奇百怪，能力也各有不同，有很多手段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
向邬云崖坦陈一切，劝他假死脱身？
可他更不确定邬云崖会不会就此放手，毕竟他们妖族现在做的是冒天下大不韪之事。
甚至他都不敢想，邬云崖得知真相后会不会……
直接把他抓起来。
而让他直接出卖同族，他也做不到。
毕竟他们曾在他走出寒冷寂静的山林后，毫无芥蒂地接纳了他，教导他如何在人族世界里生存。
可他更不可能杀邬云崖，那无异于剜心剔骨。
两难之下，柏洲一整天都坐在花园里发呆。傍晚时，忽有一道凡人看不见的流光从他身旁围墙外投入他怀中。
那是一条简讯：今晚务必行动，不然上头会派其他人执行，你也将受罚。
柏洲捏散了流光，心念渐渐坚定下来。
他把关于妖族、关于他们的计划等一切都写在纸上，叠成块塞进袖子。
等晚上邬云崖回家用完晚膳，他把迷药倒进了茶壶。
邬云崖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便喝下茶，不一会儿就头晕睡着了。
柏洲抱起他，小心翼翼地放到床上，就着明亮的月光再次端详身下的人。
再见面时，邬云崖会怎么对他呢？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和曦微笑，也不会再弹琴给他听了吧。
柏洲的目光停在邬云崖月色下愈发浅淡的唇上，鬼使神差般低下头，轻轻吻住。
像跌入一片柔软的海，温柔包裹的海水挤干了他全部力气，让他只想永远沉沦。
他用莫大的毅力强迫自己分开，把纸条放在枕边，最后看了眼身下仿佛被冰雪雕铸而成的人，轻声说：“等我回来。”然后关门离开。
床上的邬云崖倏地睁开双眼，难以置信地摸了摸还湿润着的唇瓣，心神剧震到控制不住一身灵力，差点被转天盘扔出去。
柏洲对他，居然有这种心思？！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柏洲当了他上千年的弟子，他对他这个师父恭敬守礼，即使有时喜欢粘着他，他也只当他是亲近师父，毕竟柏洲自幼孤苦，又早早上山拜师，身边最近的人就是他这个师父了。
他从来没怀疑过他的用心。
邬云崖现在回想起来，也依然不觉得徒弟对他有过那种心思。
一定是搞错了。
柏洲一定是被他现在这具妖族身体影响才会这么做。妖族天性奔放不羁，对情爱也比较随便，等离开这个小世界后柏洲就能回归正常。
邬云崖想到这里，一颗颤动的道心才稳定下来，房间里暗涌的灵力风暴也渐渐消散。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吻压进心底，拿起柏洲留下的纸条看起来。
与此同时，柏洲赶到京郊庄子。
此时已过午夜，清冷月辉下的庄子静悄悄的。
他解开防御阵法推门而入，一个小萝卜头正蹑手蹑脚地往墙边溜。
“小崽子想偷溜？”柏洲大步上前拎起他的后颈。
“唔，柏洲哥哥。不要告诉司牙大人好吗！”小萝卜头可耻地用大眼睛卖萌。
“除非你告诉哥哥为什么想溜出去。”
“因为司牙大人不让我们出去，可胖胖馋隔壁地里的萝卜。隔壁庄子这几天都在收萝卜，胖胖都闻到那股清甜的味道了。”
“……司牙大人不让你们出去是为了你们好。”
“我知道！因为外面有坏人！坏人抓到胖胖就会把胖胖炖掉！我知道错了嘛，柏洲哥哥千万不要告诉司牙大人啊。我乖乖回去睡觉了。”小萝卜头倏地变成一只圆滚滚的豚鼠，一溜烟从他手里跑回了后院。
柏洲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时，从他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现在出现在庄子里，是完成任务了？”
柏洲心中一沉，转过身来。
月光下，一身白袍的司牙大人静静伫立，狭长双眸危险地眯起。
柏洲想起他刚从山林出来时，懵懵懂懂地差点被村民抓起来烧掉，是司牙大人救了他，把他带到妖族聚居的地方，安排族人教导他关于人类的事情。
司牙大人是妖族的领路人。
现在，他却要背叛他。
柏洲以为他会很难开口，但事到临头，他发现他比自以为的还要心硬：“我把一切都告诉邬云崖了，也许官兵天亮就要来庄子抓人，你快带大家逃吧。”
司牙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最初追着那只傻豚鼠出来，见到柏洲后只以为他下不了手杀邬云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直接出卖了他们。
“叛徒！！”司牙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妖眸燃烧着怒火，“你居然！！你居然为了才认识几天的人类背叛妖族！你想让我们死？你想看到我们被烈火焚烧？”
柏洲避开他的目光：“如果我真的想让你们死，就不会来庄子报信了。”
“你还有脸说！如果你没有把实情告诉邬云崖，我们根本不用逃！”司牙松开他的衣领，双掌妖化成利爪刺向他的心口。
柏洲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可如果我不告诉他，他就不知道有一群上天入地还会各种秘法的妖族要杀他，他就逃不过去！”
“难道一个人类的生死比全族存亡还重要吗？！”
“对！他在我眼里，高于这世间一切！”
司牙反手抓向他手臂，柏洲不得不放开他，再妖力的激荡下，尾巴和耳朵冒了出来。
两人各退一步对峙。
司牙怒极反笑：“你这么向着他，难道还指望事情结束之后回他身边？别做梦了，我早就教育过你们这群小崽子人妖殊途，你以为我只是看多了话本吗？你知道这些人类过去是怎么对待我们妖族的吗？你觉得你的好大人，会坦然接受一个妖族吗？”
“柏洲。我曾看过无数人妖相恋的结局，没有一个善终的。”
柏洲沉默不语。
这时听到动静的副管事赶了过来，见到这剑拔弩张的情形连忙凑近司牙问道：“大人，怎么回事？”
司牙头也不回地吩咐：“你带着庄子上所有妖族即刻离开。”
“我们的计划不是快成功了吗？怎么突然又要撤了？”副管事一头雾水。
司牙冷笑道：“你问他。”
柏洲迎着副管事询问的目光，垂下了头。他听到司牙冷冷地说：“他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了京兆尹，估计现在官兵已经在路上了吧。”
“什么！柏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副管事难以置信地质问他。
柏洲哑声说：“别浪费时间了，快走！”
司牙也转头催促：“文书之类的来不及处理了，先把人带走。”
“可我们走了，大人你怎么办？”
“等收拾了这个叛徒，我会赶上你们的。快走！”
副管事恨恨地瞪了柏洲一眼回去了。
不多时，后院传出一片嘈杂声。
“我们图谋了那么久，一朝落空，所有人都要继续过东躲西藏的的日子，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司牙说完变回了原型，身后散着六条尾巴的白狐扑向柏洲。
柏洲当即也变回原型，那是一只银灰色的巨狼。
他不退反进，张嘴咬住司牙的前爪，任由他另一只爪子抓挠他的脸也不松口，狠狠地将白狐甩进左边一排房屋。
“轰隆”一声，房屋应声而倒。
司牙明白论体力，他拼不过狼妖，于是趁尘土四扬，蹑步靠近，张嘴吐出一道快若闪电的弧光。
弧光从狼妖胸口擦过，带出一捧血。
柏洲冲势一滞，再想迈步时忽然眼前一花，与他对决的司牙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另一个白衣人。
那是……
邬云崖？
柏洲连忙收回爪子，却在下一秒想起这必是妖狐擅长的幻术！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等他定神时，司牙的利爪已经距他的眼珠不足毫厘。
要死了吗？
千钧一发之际，有什么东西挡在白狐的利爪前。
泛着黯淡金光的防护罩一闪即逝，把狼妖牢牢护在其中。
柏洲这才看清飘在他眼前的东西。
居然是一个萌萌的小纸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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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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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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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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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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