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书网>都市小说>海市蜃楼>第 60 章 第 60 章
  冬日的阳光下,室外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就在那些伸向天空的黑色线条下,树木的果实就如同它的命名一样,像是屋檐下垂挂的风铎。悬铃木在杭州已经越来越少,市景绿化树木大多被珊瑚朴和枫香所取代。在这一片街边,反其道而行的种植着法国梧桐,那一定是为了要配合周围的商业环境而特意为之的,仿佛不这样做就不能造就出一片异国风情,无法成就开发商的一番苦心。但对对市政绿化来说,这些迅速成材的空心大木头,就很有可能会在未来十年里砸到某个倒霉蛋的头上,从而给他们带来特别特别委屈的麻烦。

  陈仲彦并不知道这片行道树是什么时候种植的,夏天经过这里的时候树荫遮蔽着阳光,带来一片惬意的阴凉。只是几个月的时间,他甚至就已经产生了某种依恋,身在其中,好像再也不想离开。

  但时间总会产生变化,就像他现在这个时候,温暖的冬日阳光从树枝间洒下来,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身上,带来和夏日不同的感受,但依然温馨,让人陶醉其中。

  他不动声色的往对面看去,徐依萌被反射过来的阳光笼罩着,金黄的色彩在她身体边缘造成一圈光晕,陈仲彦甚至可以看到她耳朵轮廓上毛茸茸的纤细和显露出血管的透明。女孩没有感觉到投射来的目光,她习惯性地用笔戳着脸颊,微微皱起的眉头表示她正在认真学习。

  一瞥之下,陈仲彦只觉得时间都已经放慢了脚步,但他不敢过于贪婪,只是装作不经意间的路过,慢慢体验着心头漫起的波澜。

  电锯声“死啦死啦”的响起,伴随着人声叫喊和重物落地的声音,陈仲彦顺势转移了视线。窗外,工人们正在锯下大腿粗细的枝条,几人合力往平板车上扔去。

  “倒杯白开水吃吃好的啦?”门口突然出现个人影,冲着屋子里面说着什么。

  屋里正在学习的三人都转过头去,就见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人举着一个水杯愣愣看着他们,也许他也没有料到房内是三个学生模样的孩子。

  “好额,侬坐下来等一歇。”徐依萌立刻就站了起来。

  他们说的飞快,不过现在对陈仲彦来说上海话也并不是那么困难了。

  “要白开水是吗?”他也站起来,问着徐依萌。

  “嗯,人家想接点水喝。”徐依萌照顾陈仲彦,又给他解释了一遍。

  “那你等我去烧一壶水吧,店里现在还没有热水。”说着他就想去后厨。

  徐依萌笑着拉住他,“不是开水,凉白开就行。”

  潘平平用笔尖指着陈仲彦,阴阳怪气地打趣道:“蠢蛋!”

  陈仲彦已经不是三个月前的陈仲彦了,这点小嫌隙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既然没有了提防抗拒之心,他现在的态度和刚见徐依萌时简直有天壤之别。

  抱着一整桶纯净水,陈仲彦给聚上来的工人师傅们倒水喝。

  一开始进来的那个工人知道这小家伙不大懂上海话,就用普通话解释着,“早上出来的匆忙,忘了带桶水。”

  “没关系,不够店里还有,您不用客气。”陈仲彦有礼貌的客套着。一桶水才几个钱?他一点也不替钟岳担心。

  转回店里,潘平平依旧不假辞色的怼着他,“没看出来你这小身板还挺有力气的?!”

  那一桶水潘平平自认可搬不动,看着陈仲彦举重若轻,她就忍不住调侃,谁让他真的开始预习高一第二学期的数学了呢?

  说是预习,这也就是潘平平和徐依萌的任务,陈仲彦依旧干着他自己的事情,时不时的给这两个女孩画个重点。潘平平不得不承认,这个家伙认真起来的确不简单,就拿他现在看的书和干的活,她就算是看不懂,也明白其中的艰涩和深奥,估计这一辈子,她也不会去接触这样的东西。

  面对潘平平的挑衅,陈仲彦早就练就了充耳不闻的技巧,要真是和她较劲,这一天估计什么也别想干了。

  只是此时此刻,陈仲彦有了种作茧自缚的感受。他看了看气鼓鼓盯着自己的潘平平,后悔怎么就让这个家伙掺和进来了呢?

  回想到自己原本的打算,他真为自己的短视和愚蠢而难过。倒不是他讨厌潘平平,只是觉得她如此突然的冲进这舒适安静的私密空间,就像是狐狸闯进了鸡舍,老虎进了羊圈,一只浣熊翻开了他们家的垃圾桶……

  他越看潘平平越觉得碍眼,但又一点脾气也不敢发作出来。天晓得他不过就是想让潘平平带着徐依萌来家里给他‘补个课’,谁想让你直接插一脚的?!

  “陈仲彦?”

  潘平平出声打断陈仲彦的自怨自艾,他强打精神给了一个热情的表情。

  “怎么?”他问。

  “我们中午打算吃什么啊?”只有这种求人的时候潘平平才会变得可爱一些,当然,这也不过是表面功夫。

  “通常情况下都是意大利面,不过现在才十点,讨论这个有些早。”陈仲彦对潘平平难以在学习上专注精神总有些不满意。

  她立刻就翻了脸,恶狠狠的剜了他一眼,这才低下头继续去看书。

  陈仲彦轻轻呼出一口气,再看自己的书本,居然没有了继续下去的兴趣。他凑过去看了看徐依萌的书页,又看看她涂涂写写的笔记本,发觉了他的动作的女孩抬起头,平和的望了他一眼。

  那眉眼弯弯的笑意开始让陈仲彦无从抵挡。

  也许……陈仲彦望着这张似乎丝毫不懂什么叫险恶的脸,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应该旁敲侧击的给这个女孩一些建议……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居住的环境?”他问。

  这个问题他盘算了好些日子,既然总有一些人对她不利,逃避虽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却是最简单的。不过他也有些想当然,搬家这个问题可不像他从北京跑到杭州这样的简单。也许对某些人来说不成问题,但平常人可没法把这种事当作吃饭喝水那样简单。更不用说,他这样既突兀又不合情理的说法,难免不让人产生些别的判断。

  这个问题完全和现在屋子里的学习气氛并不相符,一直都在寻机找事的潘平平诧异地抬起头来望着陈仲彦,奇怪的看着说话的陈仲彦。

  你这说的是小屁孩的胡话吗?潘平平心道。

  这可不是换个自动铅笔或是一身衣服那样简单。换个环境?那就是说换个地方住了?她又看了看徐依萌,因为这句话的对象一定不会是自己。

  自从出了上次的抢劫事件,很多人反而把徐依萌当成了产生问题的根源。这种毫无理由的指责不过是最便宜,最便捷的推卸责任的说辞。况且嚼舌根的人哪还有什么真假对错的观念,他们表达处这样的想法无外乎是在发泄自身的不满,从而发展到最后的结果与真正的事件没有了丝毫关系,全都变成了说话者本身的问题。这就使得当事人中的受害者徐依萌莫名其妙的变成了众矢之的。

  说什么样的怪话的人都有,潘平平听到过一些,无可奈何。徐依萌也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什么,只当作没听到,这种事她不想自寻烦恼。只有完全不和其它人接触的陈仲彦不清楚其中流言蜚语,还想当然的在做他自认为对的事情。

  她住的地方真的有那么糟糕吗?也许在某些人的眼里是这样的吧。连带着的怜悯和可怜,就不可避免的落在了徐依萌身上。但是潘平平可以肯定,徐依萌绝对不会这样想。

  徐依萌警惕地收缩了瞳孔,望着陈仲彦的眼睛里透露出疑惑和提防。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她没有想到最不应该说这种话的陈仲彦也变成了她讨厌的那群人,徐依萌仿佛立刻穿戴上了盔甲,下意识的将自己置于不败之地,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口气之恶劣,让陈仲彦生出一种陌生的感觉。失去了记忆中的模板,陈仲彦仿佛正在与另一个陌生人说话。

  这是徐依萌从来没在陈仲彦面前出现过的口吻,其原因在于这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生气,而是一种根植于内心倔强下的反击。但是陈仲彦显然不清楚他造就了什么。

  “每一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吧?”陈仲彦知道自己大意间失去了话语权上的先机,也可以说他预料中的话题方向被某种不知道的原因带偏,但他本身就不是容易退缩的人,既然已经开始,他也不想唯唯诺诺的把机会浪费掉。他看着徐依萌盯过来的目光,尽量不想针锋相对,却又不愿表现得像是做了错事般的心虚。陈仲彦尴尬间安慰自己,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建议,能够让徐依萌摆脱不顺心的糟心事。

  “就像是你看到了一件漂亮衣服,发现了一个喜欢的玩具,又或者手里正好有一笔钱而且遇见了郑荃先生的一把琴,你会怎么做?”陈仲彦尽量说的简单,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闲谈瞎聊,而不是给对方一个唯一选择。对于他来说,任何市场上的商品都是可以轻易得到的,所以他觉得这并不是一个很难得出答案的问题。但他不知道,不在他这种环境下的人,他们的生活过程会被很多的选择造成影响,所以,他们面临的,是从来没有像陈仲彦这样简单分明的有或者没有。对于这些人来说,特别是被包含在其中的徐依萌,看似有着各种各样的选择余地,但有时候你所认为的选择,其实只有勉为其难的那一个答案。

  陈仲彦以己度人,其实他完全不了解徐依萌对于生活中的渴望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这是一种无法回避的偏差,是一种没有接触的隔阂,它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屏障,将不同环境下的人严密地隔离起来。

  “我既不会买那么多漂亮衣服,也不会收藏什么玩具,更不用说我根本没有钱去买郑先生的琴。”感到被冒犯的徐依萌拒绝的态度已经昭然若揭,她从根本上否定了陈仲彦的想法,让这个男生也不免升腾起一股怒意。陈仲彦盯着徐依萌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锐利起来,没有察觉,他自己的内心里冒出一句并不应该出现的话——你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

  徐依萌也没有料到自己说出来的话会是如此的不加掩饰,直白的完全是她最根本的想法。面对陈仲彦,她还不知道自己依旧保持有那种抵触的心理,虽然这个男孩对她很好,给她补习功课,帮助她在数学上突飞猛进。但她依旧认为,这个人和她是不同世界的存在。

  说不清楚到底在什么地方不一样,不过从最简单的答案上判断,金钱,是他们之间一条程度明显且规模庞大的鸿沟。

  她从不喜欢陈仲彦对金钱的态度,对他来说那仿佛就只是数字,就和他在数学习题上写下的数字一样,凭空的增加和减少,只是随着他的意念运作。她有时候会想,这种无忧无虑的天真是不是也是她自己羡艳而想要的?

  是的,她的确想要,但不是这种样子,她不会去想父母留给她多少财产,不去想是否可以一夜暴富,从日常家庭生活中所体验到的,她坚信的是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的积累,是克制和坚强所带来的叠加。就像是她在岳麓打工的这段时间内,她已准备好的,在需要的时候能够随时支援给妈妈的六千两百块钱。

  徐依萌只是最直接的想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这个东西不用别人说也知道就是钱、钱、钱!不过她没有真的体会到她内心深处那个最致命的感觉,这洪水决口般崩溃般的不满,其实是认为陈仲彦把她当作金钱的数字那样不当回事。对徐依萌来说,等同于她付出了感情,却发现对方一点也不在乎一样。

  这三个人都还很年轻,看起来一个早熟,一个稳重,另一个狡猾且聪明,但他们都无法面对生活带来的如同玩笑一般的挫折。他们不知道会有这种事,也不知道生活和感情到底是如何产生,如何去面对以及如何去控制的。

  至此,每个人表达的几乎都不是个人最直接最原始的想法,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揣测和臆想来描述眼前的情形,从而得出最大偏差的结果。

  所以,就算你是好心,处于你自己的位置而对我居住的环境做了善意的主张。不过对不起,这不是你的生活,我并不需要以你的标准来支配我所作的一切。那么,请你不要再说下去吧,我并不想与你去谈论这个话题。

  徐依萌在心里大声的喊,然而也没有勇气真正的说出来。

  她看着陈仲彦,涌来的委屈和不安让她几乎控制不住眼睛中不停往外冒的泪水。

  这样的结局是陈仲彦从未想过的,他虽然从本能上认为会有困难和波折,但他依旧相信可以轻易达到他期望的目标。不就是劝导吗?这又不是一件坏事?!

  此时,他再一次深刻了解了现实通常不会按照个人的意愿发展,就像是他在不同的国家城市间流转,相遇那些喜欢或是厌恶的人物,维持一个濒临破碎的家不至于分崩离析,他一下子就感觉到了其实他是弱小且无法掌控任何事情的。

  貌似的强大,貌似的坚强和勇敢,貌似的无所不能,就在徐依萌掉落下第一滴泪的时候,崩裂破散了。

  “对不起,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了……”徐依萌没有能够忍住充盈出来的泪水,甚至都没有机会抬手去阻止它的跌落。她忙于整理书本,收起笔袋,胡乱的将自己的东西塞回书包,丝毫顾不得翻卷折页的混乱和无法止歇而掉落的眼泪。

  陈仲彦无力去阻止,他知道自己犯了错,但是他并不知道错在了什么地方。他看到潘平平也在收拾东西,求助般的投去目光。

  潘平平伸出一只手指严厉地阻止了陈仲彦想要站起来的动作,“我送徐依萌回家!”她的严肃和认真的样子在陈仲彦的眼中也像是换了另一个人。

  “你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吧?”她在收拾东西的匆忙间留下一句话,看着消失在门口的人影,潘平平抓起能够抓到的东西跑了出去。“其实你根本不了解徐依萌!”

  这是潘平平在最后看向陈仲彦时,给与他的解答。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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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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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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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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