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和上辈子的轨迹重叠,沈黛说了想要回家看看,于是把一只猫留给了胡婶。
还有聂然。
聂然在办公室里学得天昏地暗,收到了医院打过来的电话。
“你好,请问认识胡婕妤吗?”
“胡婕妤?”聂然不太知道自己认不认识,“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她现在在第一医院,您看您有空可以过来一下吗?”
聂然就赶了过去,抢救室大门开的瞬间,她看到了满脸苍白的胡婶仰面倒在病床上,面罩覆盖着。
…
聂然垂眼,却要掉下眼泪来。
护士匆匆上前,聂然想,她该怎么告诉沈黛呢?
胡婶被推进来就开始抢救,推进CT机房的时候心跳又停止了,被人心肺复苏做回了抢救室,然后又送去做了CT图。
“我们现在争取帮你把命留住,然后如果说想要恢复到之前那样,是不可能的,”耳边挂着口罩的医生实话实说,“接下去只能吊着命。”
聂然想着沈黛会哭的肝肠寸断,心都要碎了。
沈黛跑进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只遥遥从门外看到了聂然,就顿住了脚步,大颗大颗眼泪掉下来。
风在她们之间呼啸。
那一刻,聂然想到了她们的结局。
“聂然,”沈黛抽抽鼻子,压下哭腔,“胡婶怎么样了?”
聂然看不了她的眼睛,把人摁进自己怀里,顺她垂散在背上的发丝,一缕一缕,发尾柔软,她不能回答那个问题,只好说:“黛黛不哭啊~”
沈黛知道了。
她在聂然怀里,揪住她的衣角。
憋了很久很久的眼泪。
“你别难过,”沈黛环住聂然,说,“聂然别难过啊。”
*
沈城和许知意都来了。
沈黛却连一眼都不想看他们,她坐在胡婶病床旁的板凳上,有些失神。
聂然大概知道了,沈黛在说服自己——离开是既定的概率。
没人可以一直陪着谁。
胡婶已经…陪她很久很久了。
她劝自己看淡生死。
聂然坐在她身边,两个小姑娘相依为命一样,目送着人生最重要的人走远。
她爸爸和继母去和医生交流。
“你说,如果不能动,不能笑,不能讲话,”沈黛眼里蓄泪,“就这样躺着,胡婶愿意吗?”琇書蛧
“可我想让她再陪我久一点,一点就好了。”
“我前几天还跟她说,我要回家看看。胡婶还让我回去,觉得这样挺好。”
“其实现在的生活挺好的,代欢还有你,周云格还有沈知许,我爸还有许姨,每天一起上学放学,偶尔去胡婶那蹭个饭,我们不是养了一只猫吗?”
“我就知道…我每次开始觉得生活很好的时候,总会这样,有数不清的意外和难过。”
她年少时拿成绩第一,换来了代知的纵身一跃。
她年少时懂事,藏住很深很深的难过,换来了波比死在她身边。
“我知道胡婶身体不好了,”沈黛低低哑哑地,“好几次我跟她讲话,她都睡过去了,醒来之后还问我怎么在这里。”
没开灯的房间,窗外夕阳余晖。
悠悠转醒的胡婶叫倚在她身边的沈黛“知知”。
沈黛就满心冰凉,笑着说“是黛黛”。
“你说,”沈黛问聂然,“她愿意一直陪着我吗?”
虽然明明,沈黛觉得,胡婶更想去陪她妈妈,陪她真的…到如今也一直忘不掉的大囡囡,在半梦半醒间脱口而出的“知知”。
聂然不知道怎么安慰沈黛。
“胡婶不愿意的,”沈黛笑了笑,自问自答,无边苦楚,“没事的,她再陪我一个礼拜就好了。”
一个礼拜,够道别了。
沈知许被他们扣在家里,偷偷溜了出来。
其实说真的,他一开始不太喜欢这个姐姐,满身锐刺,他不动不靠近,也几乎要被沈黛扎地浑身都疼。
可许知意只是摸摸自己乖儿子的发顶,“对她好一点,知不知道,要好好保护你姐姐。”
这话沈知许听了,也照做了。
到如今,早就没办法淡眼看沈黛的难过了。
他一步都难迈。
僵着脚步,想起来了他做了很久很久的那个波比等身的玩偶,手指磨出血泡,都是划痕和针眼,做成的那个…波比。
沈黛抱着狗嚎啕大哭,满面泪。
一个还很小的姑娘,哭得像没有世界。
从那之后的沈知许不想看到他姐姐哭,每次看到都心疼的不行。
聂然蹲下去,握着沈黛冰冰凉的手,仰头给她擦眼泪,一点一点。
可她越擦,沈黛越止不住泪,一颗砸下来,掉在她手背上温度高得惊人。
沈黛哭地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早知道都要走,”沈黛说,“就不要来了好不好?”
“不好,”聂然强忍着难过,她这话可以回答,“没人愿意离开你,没有人早知道的。”
*
胡婶住进了ICU。
许知意叫沈黛回家睡几天,沈黛拒绝了。沈知许想要陪陪她,也被拒绝了。沈城看着自己的女儿,也不知道怎么安慰。
她和聂然在车上,一路都没有说话。沈城忧心忡忡,最后加了聂然的好友,叮嘱她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他。
聂然点头应了。
路过二楼。
那只被救护车的阵仗吓到的阿咬茫然地被锁在屋外,最后趴在胡婶的房门口睡着了。
被沈黛捡了回去。
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能黏黏糊糊的缠她。
聂然顺顺猫毛。
沈黛彻夜难眠。
聂然晚上就抱着枕头和被子,去沈黛房间的沙发上打个铺。
看沈黛翻来覆去,听一片寂静里挡都挡不住的鼻音。
聂然轻手轻脚下了沙发,睡在沈黛的被窝外面,和她靠的很近,隔着被子把人拥进自己怀里。
沈黛就不敢动弹了。
然后,沈黛听见聂然在她耳边低语,近乎气音,有暖融融的热气扑耳。
“黛黛,”她说,“你别难过啊。”
然后沈黛逃了两天课,但很强硬的把聂然塞进了学校,让代欢还有她姑姑好好盯着人。
期中考确实还是第一名。
文科班没了聂然之后,重新顶上,成为了新的文科第一的是叶乘风。
叶乘风笑着在榜前和聂然打招呼:“聂然,你好厉害,才转班又是第一。”
他佩服得真情实感,沈黛的排名在很底下,他都有点不敢看清楚,然后像是随口问:“沈黛呢?”
代欢先问了:“你喜欢沈黛?”
聂然:“……”
叶乘风脸就红了,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不…不,不是。”
代欢觉得这才是假话,“不喜欢的话你问个屁啊。”
代欢拉着聂然快步走了。
聂然还是决定翻/墙出去找找沈黛。
好几天没有聊天消息的界面。
聂然:你在哪?
沈黛皱了皱眉,看了眼带她出来野炊的周云格,觉得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让聂然知道比较好。
沈黛:你别管。
聂然站在墙外,沉默了很久。
“周云格,”沈黛嫌弃地看一眼烧烤架上的串串,“我不吃内脏的,你怎么拿这么多鸡心鸡肝的?!”
“切,我管你吃不吃。”他该撒孜然还是撒,“我好歹也吃过胡婶的一口饭,你居然连这事都不告诉我!”
“你这不是知道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我怎么知道的?”周云格把烤熟的肉串塞进沈黛嘴里,“要不是代欢跟我说,你肯定就忘记告诉我了,没良心,前几天也是,有事就找我,没事连理都不理我。”
沈黛被塞了满嘴肉,自己接下竹签慢慢啃。
“不是你说了有事找你吗,我没事烦你干嘛呢?”
“再说了,胡婶这也就前天发生的事情,你今天就已经知道了,不晚了好么!”
沈黛拍他头,“别无理取闹,再无理取闹揍你了。”
“吼,你这个人!”
“还有那个…聂然,”周云格犹疑,“为什么她会住你家?”
“住你家你也不跟我说,你还养了只猫也才告诉我,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感觉她这个人,有点…阴沉?”
阴沉?
“一根正苗红的好姑娘你怎么形容的?”沈黛耳边一痒,那天听到的话又丝丝绵绵缠进了耳道。
“她是个…很不错的人。”
初见聂然的那天,恰巧有光。
从那以后,每次想起来聂然,都会先是日头正好之下,校服洁净,容貌绚丽的女生。
“你不觉得她好看吗,跟阴沉哪里搭边了?”
周云格无语了片刻,跟沈黛讲道理:“阴沉是感觉,不是脸,好吗?”
沈黛:“……”
手机“嗡”地一响,沈黛看一眼屏幕。周云格也贴头上来看。
代欢:我日!你怎么把学霸教会了翻/墙的?
代欢:作孽啊,她逃课了?
代欢:卧槽,她不叫上我!我明明也很想出去的!
沈黛:……
沈黛:要你何用!
周云格:“嗯?”
沈黛于是只好跟聂然联系,刚才的聊天记录冷漠到扎眼,周云格看了一眼,沈黛反手拨了个语音电话,等了很久很久都没人接。
沈黛:“怎么回事?”
周云格推测:“生你气了?”
“嗯?”沈黛摸不着头脑,“这有什么生气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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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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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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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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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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