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熙便问,“哥哥有何打算?”
元羲摇头,“暂且不告诉你,你安安心心的等着看就是。”
“哥哥骗我。”令熙不信,她也知元羲是入京主持修陵的不二人选,若非璩阳王亲自去,否则便只能是元羲去,恨就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替父兄去。
“骗你做甚,难道我还不懂,趋利避害吗?”元羲笑道。
璩阳王和群臣久议不决,始终没有传来消息,令熙愈发难安,便从松涛院出来,转去佛堂。
佛堂位于内苑西南一角,正门进去是一排三间屋子,正堂里供奉着泥塑金身的佛像,有僧人在此诵经。
令熙在佛像前拜了拜,插了柱香后便转入东间,这里一东一西设着孝文皇后和璩阳王妃的画像,画像下各置着一张香案,案上两头立着长明灯,中间摆放着铜鼎。
令熙燃了两支香各插在铜鼎里,再跪在地上设着的垫子上深深的给祖母和母亲各磕了三个头,而后她在香烟氤氲里望着祖母和母亲的画像出起了神。
过了会儿,令熙从佛堂出来,径直去了璩阳王的内书房,议事的臣子们刚散不久,璩阳王揉了揉眉心,移坐到案后,问令熙来为何事。琇書網
令熙默了默,道,“女儿以为,哥哥是父王嫡长子,又是世子,此番为祖母修建陵寝,除了哥哥再无旁人可去。”
闻言,璩阳王颇意外的看了看令熙,“你真是这么想?”
令熙点头,“不但我是这么想,兄长也是这么想的,就连嫂嫂也说了,要同兄长一起到沧云京去。”
“阿荔,”璩阳王从案后起身走出来扶起女儿,叹了一口气,“你祖母梓宫停在灵山数十年,甚至被先帝贬称为妃,已是父王不孝,多年来此事一直悬在父王的心上,如今新帝要将你祖母梓宫迁入帝陵,也确实是解了父王的这桩心事。”
令熙也知道是这样,为祖母修陵,于情于理都是应该,只是,想也知这修陵不过是朝廷的幌子,实则是逼璩阳入质,为质者,自古以来,少有全身而退的,她的担忧也正是基于此。
“父王说的,女儿明白,请恕女儿大胆,女儿想问父王,您是否有襄樊王之心?”
听见这话,璩阳王神色难辨的看向令熙,问道,“你指什么?”
襄樊王是前朝的藩王,一百多年前,襄樊王拥兵自重,为前朝天子忌惮,为了使襄樊王投鼠忌器,加以掣肘,天子将公主下嫁给襄樊王世子,令其进京完婚。婚后,天子便将襄樊王世子软禁在京。
后来,襄樊王自封地起兵,挥师攻打益州,天子令人将襄樊王世子押到城门前逼襄樊王退兵,那襄樊王无动于衷,令人紧攻城门,守将见襄樊王世子无用,令人泼了火油点火后推下城楼。
可怜襄樊王世子烧得只剩下一副骨架,被乱兵践踏踩压,襄樊王夺得城池后,战车自儿子的尸骨上碾过,连派人收尸都未曾。
后来,襄樊王攻占京都称帝,可惜只做了两个月的皇帝,就被她的皇后也就是襄樊王世子生母毒杀身亡。
“起兵。”令熙直视着璩阳王,道出这两个字。
“有些事,是由不得不做的。”
“那届时,质子该当如何?”
璩阳王压了压眉头,似是斥责,“阿荔,这不是你该问的。”
令熙苦笑了下,心中说不出的失望,“我刚刚去看祖母和母亲了。女儿虽没见过祖母,但祖母画像上的模样慈眉善目,若是还在世,定是极为疼爱子孙的……”
“好了!”璩阳王打断她的话,“无事便出去吧。”
令熙那苦笑便有些挂不住,木然福身,“是。”
她从内书房出来,双眸忍不住湿润,正要避过人擦一擦,眼尾扫到云旖,见她一脸焦急之色,走上前问道,“怎的了?”
“翁主,丹姑被凝香院那边扣住了!”
“走!何故?边走边说。”
二月里春寒料峭,令熙快步疾走,额头上浸出了汗,到了凝香院,门外守着两个老婆子,见令熙来,伸手拦住,嬉皮笑脸的正要说话,令熙不耐烦,“让开!”
其中一个矮胖的婆子道,“我们夫人说了,翁主若要进咱们院子……啊!”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令熙踢了一脚,“滚!”
那两个老婆子见令熙气势凌人,又到底是翁主,便没敢再拦,让开来,任令熙进去。
一进院门,便见一个穿着灰蓝衣裳的妇人面朝正屋跪在青石板上,正是丹姑。而那正屋里余氏母女席地而坐,有说有笑,见令熙来也不在意。
令熙走到丹姑面前,见她双颊红肿,残有指印,知她是被打了,忙扶起来,但听屋内传出余氏的声音,“这刁奴犯了错,我正罚她呢,怎么,翁主要包庇她么?”
丹姑忍着痛,欲要解释,“嘶,翁主,我没犯错……”
令熙拍了拍丹姑的手,示意她不用多说,将丹姑交给云旖扶着,自己进了正屋,附视那余氏,“你且说说她犯了何错?”
方才问云旖,没问出个究竟来,只知这余氏将丹姑唤来后,便罚她跪在院子里。
但令熙相信丹姑,在她母亲逝去后,丹姑还能在璩阳王宫里管着事,一管就是十余年,任余氏诸多刁难,从没叫人拿住把柄,便知她谨言慎行,进退有度,十分隐忍。
余氏扬起脖子,“她不分尊卑,冒犯了我。”
“所以你便打她?”
“主子教训奴婢,天经地义。”
令熙冷笑,摊起双手,慢条斯理的拉高衣袖,露出一截皓腕,对着那余氏道,“说得好。”
言罢,提步上前,一巴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呼到了余氏脸上,她使足了力,打得余氏头一偏,往后仰倒。
程嘉月及余氏身边伺候的几个奴婢见余氏挨打,皆发出惊呼,簇拥上前,将余氏扶住,程嘉月见余氏面上骤起的几根指印,直起身来,与令熙对峙,质问,“你为何打我母亲?”
令熙方才打余氏的那只手疼得很,她便用另一只手来揉,斜睨程嘉月一眼,把方才余氏说的话还回去,“她不分尊卑,冒犯了我。”
程嘉月也是气急,下意识脱口而出,“所以你便打人?”
“主子教训奴婢,天经地义。”
“你!”
一巴掌挥出去,虽然痛,却也舒爽,那常年憋在心中的一口气像一只漏水的皮囊,慢慢的往外渗透,令熙再次看向余氏,见余氏捂着脸,正恨恨的回看自己,她低笑一声,笑魇如花,“你也算有幸了,这还是我第一次亲手打奴婢呢。”顿了顿,又道,“王妃去得早,你入宫来,没有主母教过规矩,什么是尊,什么是卑,你也分不清楚。我便教教你,似你这种小门户里出身的,仗着被我父王养在外宅,生了两个儿女,虽被抬进宫来,却也不过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妾,跟奴婢有什么两样,你也配尊?”
“你……我要去见王爷!来人,快去请王爷来,教训这个逆女。”那余氏被令熙一番话臊得脸红,又气又羞。
屋内的奴婢们都看着令熙,不敢妄动,令熙挥了挥手,道,“去请吧,我也想看看,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贱妾要如何哭诉?”
“你莫要太得意了,你等着!”余氏恨道。
“我等着呢,你这个贱妾又能把我如何?”
令熙一口一个贱妾,让余氏失了理智,她站起来,走到令熙面前要来撕她的嘴,令熙手快,擎住她的手腕子,往后一拉,自己闪身,眨眼间便教余氏跌到了地下。
“母亲。”程嘉月惊呼,连忙弯身去扶。余氏自跟了璩阳王后,何时被人这般扫过颜面,她顾不上疼,扭过头来,接近癫狂的看着令熙,“你等着,等我儿当了世子,我女嫁了俞州牧,我做了王妃,我要你生不如死!”
令熙扬眉,“原来你还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呢,可惜,你做梦。”
一时间,请得璩阳王来,见令熙与余氏闹得这样子,他面色沉沉,也不问缘由,斥了句,“胡闹!”虽不是对着令熙说的,这二字却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令熙心上揪了一把,令她难受得紧,从小到大,她父王何时偏疼偏宠过她和兄长了。
当然,璩阳王大多时候都保持着表面的公允。
“各自闭门思过,一旬不许出房门。”璩阳王如是道,这各打五十大板,看起来,谁也没能赢,但令熙觉得,是余氏赢了。
“是我连累翁主了。”揽月阁内,丹姑歉疚道。
令熙正亲自为丹姑在伤处抹药,听见这话,摇了摇头,歪入丹姑的臂膀,问了一个她很早便想问的话,“丹姑,我母亲知道余氏么?”
丹姑愣了愣,抚着令熙的头发,想到当年的事,微微叹了一口气,“知道。”
“那母亲便忍了么?”
“王妃不是忍,是死了心。”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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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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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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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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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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