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大旱。
逃离家园的人多不胜数,宛若蝗虫,没头没脑的朝着陌生的远方而去。
拖家带口,拖儿带女,老幼携行,只为的是,能讨得一条活路。
大旱,让许多贫困家庭彻底的陷入绝境,除了逃离,再无希望。
绝收,赋税,苦不堪言。
可以想象无数张黧黑的面孔上,那凝滞僵硬的表情,那浑浊而绝望的眸光。一夕之间,许许多多的村庄,便人去屋空,成了废弃之地。不用多久,这些原本热闹的村庄,便杂草疯长,鸟兽成群。
大地,本就不止人类一种居民;不过在人类成长之后,成为了万灵之长,肆虐在苍穹之下大地之上。
于是乎,再无留念,再无迟疑,再无感叹。
一群群的人,从四面八方而来,又向四面八方而去。
哪里能有一个希望,便成为了他们的方向。
沿途所望,络绎不绝,衣衫褴褛,每一张面孔,都随着路程的延长,而一点点的加深着那痛苦的表情。乞讨,典卖,儿女,妻子,野草树皮。有人昏倒,再也没有爬起来过。嘤嘤的哭声,一路不绝。不管男女,都在为前途而迷茫绝望。
人越来越少。有的人在某一个路口留下来了。有的人在某一个路段倒下彻底留在了那里。有的小孩女子,被送给了别人。
给自己一条活路,也给子女妻子一条活路。只是,未来谁说的清楚。
渐渐地,这条追求希望的道路,便充满了艰辛和悲伤。
这是一条一眼望不见头的绝望之路。在这条绝望之路上,有人最终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有的人依旧在那里漂泊,如孤魂野鬼。
烈日炎炎,空气凝滞没有流动。
越来越少的人中,有的人再也坚持不了坐在了地上。烈日不分人之贵贱,不管人之善恶,曝晒着,烧灼着,仿佛大地之上滋生了太多太多的污秽,不用烈日曝晒,难以涤荡。那坐下来的人,麻木着脸孔,呆滞着双眸,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任由汗水滚落下来。
旁边的孩童,已经再无哭泣的力气,只是紧紧抓着自己父亲的裤脚,满眼的希冀。
在他们的身后,是熟悉的面孔,是不久之前还互相帮助的乡邻。
可是,那一家子,都倒在了地上,苍蝇在他们的身上嗡嗡叫着,飞舞着仿佛找到了猎物。
烈日曝晒下,大地如滚烫的锅,连带着那泥土、那砾石,都滚烫的能让人尖叫。路上的杂草,蔫蔫的失去了精神;杂草间的野花,耷拉着花瓣,再无姿色。
远处一棵栎树,撑着稀疏的枝叶,为身下的花草遮挡着一时的阳光。一群乌鸦站在树上,乌黑的眼眸幽幽的望着那群乞丐似的人。仿佛,它们也在等待,等待机会,等待进食的时间。
无处可避,无处可躲,这样一群人便在烈日之下继续前行。
失魂落魄,宛若行尸走肉。
那坐下的男子再没有起来,身边的孩童抓着他的裤脚爬到他的胸前,然后依偎在那里,闭着双眼似乎在幻想阴凉幻想食物幻想他们的家。乌鸦飞来了,在上空盘旋,发出嘶哑的丑陋的叫声。一只乌鸦突然俯冲下来,那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的鸟喙,宛若箭矢一般的刺下来。
一个干瘦黝黑的少年,穿着破破烂烂的麻衣,光着双脚,背上背着一包杂物,艰难的从人群中跋涉着。他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个子不高,整个身形消瘦的不成样子,就像是一根麻杆撑着破旧的衣服。他只是低垂着头,即便双腿早已疲惫的如灌了铅一般,但他咬着牙,坚持着,执拗着。
仿佛,在这可怕的岁月里,他将自己封闭在黑暗之中。
身旁的人越来越少,每一张脸孔都充满绝望,那叹息声、哭泣声,不时响起。可是,无法影响他,无法阻止他。内心的信念支撑着,推着他继续前行。即便,这条路上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更不记得自己究竟走了多远多久。
身体如在无意识的移动,灵魂在烈日下也昏了头。
不仅仅是饥饿,不仅仅是口渴,还有身体的不堪负重,还有灵魂的颓废萎靡。这是炼狱一般的的旅程。自从跟随着人群从破旧的草屋出来,便注定了这一路的丑陋。
他的邻居,一个平日里为生活折磨得失去了灵性的男人,在一个时辰前便倒下了。他的子女,在数日前便送给了附近的一户人家。他的妻子,在一条河便,哭泣着叫喊着如疯子一般咒骂着,投入了那浑浊的流水中。
他记得那两个小孩,因为那时候他们经常一起去河中捉鱼,去山上捕鸟。他们呵,与他年龄相仿,也不过是小孩子。收纳他们的那户人家,看着是殷实人家,只是那个麻脸的管家,蓝幽幽的一双眼睛总是不怀好意。他们会活下来,或许还能过的非常好!或许吧!
脚底刺痛,尖锐的砾石刺破了脚底,鲜血汩汩的流出来。
他停了下来,抬起头,眯着眼睛凝望着那颗太阳。
难道它打算一直这样曝晒着,无休无止,不给人希望。
难道它就没有衰弱的时候,总是如此充沛的激昂的释放出如此可怕的热量。
黧黑的脸上,汗滴如豆的滚落下来,流到唇角,他不由得将其舔入口中。咸咸的,干涩的只会让人更加渴望水流。回头望去,路上可见到一个个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身影。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
黑夜,快点到来吧!难道你就这样任由白昼肆虐着作威作福着!这,也是你的世界啊!
干涸破皮的嘴唇,在汗滴浸润下,发出阵阵痛楚。
耸了耸背上的包袱,他深吸口气,迈开双腿,继续往前走去。
他倒在了地上,双目模糊,大脑空白,整个世界如在旋转。
滚烫的地面,让其如在烈火之中,如在高温铁锅之中。
他努力的睁着双眼,望着无尽头道路,只见到无数砾石在那里伫立,闪烁着熠熠的光芒。身体已经不受控制,无数的痛苦涌入脑海。他泄气了。到底不能支撑下去,到底追逐不到那一分希望。这就像夸父逐日吗?村里那个老学究不是讲过这个故事吗?可最终,夸父追上太阳了吗?追上了又能怎么样?于是,在他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的脑海里便回荡着夸父逐日的幻想场景,还有那个老学究刻薄呆板的面孔。
当他醒来,睁开眼眸,一堆篝火出现在视野中。
篝火熊熊,上面架着食物,在烈火中烤的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篝火的前方,是被夜幕笼罩的树木,黑魆魆的宛若是鬼魅一般。
他已不再畏惧鬼魅,相反,即便此时鬼魅环伺,他也只在乎那篝火上的食物。
他趴在那里,双目一瞬不瞬的盯着,大脑里回荡着呼喊。
有人出现在身旁,男孩收回目光,想要翻身,但身体没有一丝力气。那人蹲了下来,双目淡淡的注视着他。
“醒了?”那人冷漠的问道。
男孩没有力气,连说话都说不出,只是眨着眼睛。
“想吃东西?”那人问道。
男孩继续眨眼,以此来回应那人的问题。那人是个男人,看上去很年轻,嘴唇上留着一撇淡淡的唇须。男人站起身,身材消瘦,肌肉结实,穿着一身紫色的长袍,脚上穿的是一双薄底布鞋,他走到了一旁,弯下腰拿着什么,不一会儿便回到了男孩的身前。
葫芦里装的是水,塞子被拔开,水细细的流入男孩的口中。
男孩不停气的喝着,仿佛这是生命中最后的水,他要痛快的饮用。一路走来,他的身体早已干涸的能燃烧起来,此时那水流入口中,进入肺腑,他隐约觉得有一股气雾飘散起来。
男子收起葫芦,男孩盯着他,眸光带着希冀和期望,甚至是渴求,可是男子毫不在乎,将塞子塞上转身走到一旁。男孩舔着自己干裂的嘴唇,身体慢慢有了丝丝的力气。
男子走了回来,蹲在男孩面前,双目如老鹰的眼睛一般锐利阴鸷。
“是我救了你。”
“谢、谢谢!”男孩只觉得喉咙生痛,声音嘶哑孱弱。
“路上那么多人,我可以救任何一个人,但是为何我偏偏要救你?”男子淡漠的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男孩想摇头,却没有多少力气,只能咽着口水,眨了眨眼睛。
“因为,你可能符合我们的要求。”
男子说完已是起身,来到了篝火前,伸手将烤肉取了下来,然后大口吞咽着。那肉的香味扑面而来,勾起了男孩身体的欲望。男孩侧着脸,贪婪的看着男子。
但是,男子浑不在意,只顾自己吃着。顷刻,那肉便消失了,只剩下一根带着油脂的树枝。男孩眸光黯淡,呆呆的看着那跳跃的火焰。
男子吃完,便盘腿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夜晚,漫天星辰,熠熠生辉。
男孩没有诗情画意,更不懂那繁星夜幕的美,只是想着,明日还是烈日灼灼,大地都在冒烟,这老天似乎还没有发泄完内心的愤怒。
忽然,那男子的声音飘了过来。
“从此,你的命便是我的了!”
次日,晨光熹微,阵阵凉爽的风扑面而过。喝了些水的男孩,有了些精神,站在那里望着男子收拾东西。男子穿着的那身衣服很合身,看上去男子更加干练利落。男子冷冷的瞥了男孩一眼,淡淡的道,“跟着我,不需问任何问题。”
男孩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便咽了下去,点了下头。
男子便走在前面,男孩跟在后面。男孩的包袱,早已不知落在什么地方了。
清晨的丝丝凉意,随着太阳的升起,顷刻便被吞噬了。
烈日横空,骄阳如火,大地蒸腾。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两个人,便一前一后的朝东南方向走去。
避开了官道,走在羊肠小径,甚至走在杂草丛棘之中。
男孩很累很渴很饿,可是男子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男孩不敢说话,不敢停下,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跟上去。走了多久,要去哪里,男孩根本不知道。男子的话语在耳边回荡,“从此,你的命便是我的了!”这句话便像是刻在了他的心里,让他无法抗拒。
不知走了几日,他们穿过平地,跃过山丘,翻过高山,来到了一片山林中。
站在山上,头顶星辰,迎面凉风,脚下是万丈深渊。
“你叫什么名字?”
“陈文。”
“家是哪里的?”
“虔城路瑞金县。”
“家里还有谁?”
“没有人了,只有我自己。”
男人回过头,眸光深邃,有如深渊,阴恻恻的盯着他,让男孩内心不由一缩,宛若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
“从此,你便不是任何地方人,你也不叫陈文。”
“那、那我······”
“闭嘴,你若是没有我的允许,随意说话,违背我的命令,记住,你的命是我的,我随时会杀了你。”
男孩浑身一颤,一股寒意自内心深处升腾,弥漫全身。他畏惧的点了点头。
“你叫仇九,是无名的一条狗,而我,是你的师傅老鬼。”
月光皎洁,繁星闪烁,只是山林之中,森森鬼气。男孩跟在男子的身后,从山顶朝北麓走去。黑暗中,他们便像是鬼,与这森林的阴森相融。
男孩回头望去,仿佛望见了自己的村庄、来路,还有路上无数悲惨的身影,那些身影,很多他熟悉,很多却永远也不会知道姓名。他知道,从此,自己的命运便被定格了。
他不再是陈文,不再是一个从虔城而来的逃荒者。他叫仇九,一条无名的狗。
只是无名是什么,老鬼不需要他知道,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知道,也只要知道,他的命是别人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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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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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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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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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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