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苏桂喑哑的声音稍微唤回了苏乐生的一点神智。他循声看过去,发现她整张脸都发青,只有两只眼睛是通红的,一说话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冒,揩都揩不过来。
“渴不渴?觉得哪儿难受不?”
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替苏乐生把病床摇起来,喂他喝了一点温水。
味道好奇怪,苏乐生蹙了蹙眉。
“不好喝也得给我灌下去,这是葡萄糖,睡两天了不得补充点能量?”苏桂强迫苏乐生把一大杯葡萄糖水都灌下去,又问了一遍,“难受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苏乐生摇了摇头。
“那就好。”苏桂哽咽着点了点头,冷不丁重重拍了一下苏乐生身旁的被子,“你这个死孩子!”
她通红着眼睛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怒瞪着苏乐生,恍惚见又让他回忆起童年时她把自己从舅公家抢来时的模样。
“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跟我说呀!自己跑去送死,以为演电影呢你?你当自己是潘冬子还是小兵张嘎,要出点什么事儿我怎么和你妈交代!你是不是也不想让我活了,啊?”
“怎么了,病人出什么事了吗?”
正好有护士在病房里给其他病人做检查,听见动静掀开苏乐生这边的帘子探头进来看了眼。
“没事,我教育孩子呢。”
苏桂发脾气被蓦地打断,脸上也有点挂不住。拍着胸口坐回苏乐生床边,自己给自己倒了点速效救心丸含上。
“你又……难受了?”苏乐生一见小姨这样就止不住地内疚,垂着头看着自己身下的床单,“我错了。”
他的语句之间因为太久没开口而变得支离破碎,声音却很悦耳清琅。苏桂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侄子:“乐生你、你会说话了?”
“……嗯。”
在码头上看见梁颂落进海里的瞬间,苏乐生不知怎的就恢复了开口说话的能力。可要让他来选,他宁愿一辈子不要重新学会说话。
他只要梁颂好好的。
“这真是……你妈和你外公外婆这么多年总算显灵了一次。”苏桂沉浸在惊喜交集的情绪里,连眼泪都来不及抹,自然没注意到苏乐生的异常,“乐生啊,好孩子,那你喊我一声小姨成不?”
“小姨。”
“哎!”
苏桂喜滋滋地应了一声,趴在苏乐生肩头又哭了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你瞧我,真是太没出息了。”
她擦擦被眼泪弄得发红的脸颊,喊护士来替苏乐生拔掉打空了的吊瓶针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饿了吗?开沙县的刘姐一会儿就送粥来了,再稍等一会儿啊。”
她边说边替苏乐生把滑下肩头的被角掖好。
“刘姨也……知道了?”
“岂止她知道了啊。”苏桂笑了笑,“你朋友姜浩和他爸妈都来过好几次了。还有个小伙子应该也是你同学,每次来脸上那表情都跟谁欠了他钱一样,就在走廊上看看你也不进去,我问了才知道姓尹。”苏桂掰着手指头数这些天来看苏乐生的人,“哦对了,姓郑的一家已经全抓起来了,除了他们家最小的闺女。这事儿国家还在查呢,上头说是为了保护举报人隐私就没说那个直播究竟是谁拍的,否则你这两天可不得清静了。”
末两句话她是压低声音说的。一面嘱咐苏乐生下次再敢做这么危险的事就打断他的腿,一边又忍不住胡噜了把他柔软的黑发:“我为你骄傲,真的。”
“小姨。”
苏乐生的鼻子也忍不住开始发酸。他侧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那只被自己揉皱的黑色小布包。大概是自己昏迷的时候小姨不敢随便动它,那东西已经干透了结上一层盐霜:“他,是不是……”
“他?你说谁?”苏桂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梁颂。”把这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很奇怪,像是舌根压了千斤重的一颗橄榄,又像心上坠了万钧的铅块,冰冷苦涩。
他刚才一直踌躇着不敢问出这句话,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自己不问就不会听到不好的消息。可转念一想,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早晚都要知道的,更何况他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七七八八了。
“他……”小姨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乐生的神情,“昨天下的葬。警方没找到遗体,就给弄了个衣冠冢。”
“哦。”
苏乐生静地应了一声,转头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时候,滚烫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梁颂死了。
这不是苏乐生第一次面对死亡,却是第一次感受到这种刻骨铭心、绵绵无绝期的痛。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不久之前还那么真切地搂过那具结实温暖的身体,可现在身体的主人已经永远沉睡在冰冷的海底。
连带着苏乐生自己的存在都变得那么不真实。要不是因为放不下小姨,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要是自己和梁颂一起成为海底两具毫无生气的尸骨,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趁小姨不在的时候他打开了梁颂留给自己的布包,里面是对方曾经给自己看过的银片吊坠。
包里还有一样柔软的东西。苏乐生把它拿出来才发现,这是一只快要失去弹力的发圈。猫咪头上的绒毛被海水泡得有些干涩,此时正无神地看着他。
那是梁颂曾经送给他的发圈。上面残留着他们一起在夜里出去买菜;在老家的客厅里面对小姨的热情弄得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偷偷相视一笑的回忆。只是在鼓起勇气确认梁颂的心意失败之后,他把这东西留在了老家。
梁颂什么时候背着自己把它带在身边的?苏乐生看着那只丑猫笑,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出院以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两样东西和苏兰留给自己的手表一同收起来放到枕头底下。可造化偏偏像是在跟他开玩笑,从那以后他的梦里几乎没有出现过梁颂的身影。
他真切地体会到了梁颂曾经对自己描述过的那种思而不得的痛苦。
郑飞的案件因为事涉庞大牵连众多,审理起来不是个轻松的事儿。政府给苏乐生的奖金倒是很快就下来了,一共小几十万。他用不着再过白天上学晚上打工的日子,索性就把小姨接到城里一起住。因为害怕之前郑飞打进他腺体里的药剂让紊乱症恶化,他又去了趟研究所。
“你现在这个状况,建议还是不要再采取保守治疗了。”
简单的检查结束之后,医生发愁地看着苏乐生的体检报告:“再拖下去你的腺体要受不了的。目前的治疗方案有两种。一种我之前和你说过,是找到合适的alpha对你进行终生标记,但是……”
和大多数人一样,她并不太清楚苏乐生这段时间究竟经历了什么,却也听到了梁颂的死讯,顿了顿说:“节哀。”琇書蛧
“我没事。”苏乐生别过脸没看她。
“这个方法我们先放在一边,还有另一种治疗方法,是最近刚研究出来的新技术:一次性抽出足量的高匹配度alpha的信息素,通过技术手段把它们制成针剂,分次注入腺体,达到近似于终生标记的作用,但不会对你未来真正的择偶造成影响。目前我们已经有了针对你个人的针剂,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开始第一次治疗。”
“可是这、药是从哪里来的?”苏乐生这段时间总是不时觉得有点恍惚,费了点工夫才消化医生话里的意思。
“这个……我想你看了这个就会明白的。”
医生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这封信在我这里放了有快一个月了。要不是今天你主动来,我都想去你家里找你了。”
“你慢慢看吧,我出去找同事说句话。”
她起身拍拍苏乐生的肩膀,带上门离开了。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隐隐的鸟鸣和空调的声音。不用人说苏乐生也猜到这封信是谁留给自己的,还没来得及打开,呼吸已经乱做了一团。
乐生: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想了很久,本来想叫你“哥哥”的,想想还是不这么做了,怕你还没原谅我。而且万一我能活下来,还打算好好重新追你呢,我们的日子还长,不在乎这一句两句的。
我知道你一直想听我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只是之前时机不到,害你平白地受了好多委屈、吃了好多苦,对不起,真的。
我本名不叫梁颂。从小就是个弃婴,捡到我的养母和姐姐把我养大,给我起名叫宋清珩。十年前“罗马帝国”里遇害的那个omega就是我姐姐宋清絮。自从十岁那年得知她的死讯以后,我的生命里就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为她报仇。考上警校的第一年我得知有机会到南城做卧底查和“粉色樱花”有关的事,就决定退学来了这里。
事到如今我不怕告诉你实话,最初我接近你的原因是,我以为你的母亲是害死我姐姐的凶手之一。可后来我发现,你母亲也只是郑家庞大黑色产业链里的一名无辜受害者。我本来想在那时候就离开你的,可是我没想到,我喜欢上你了。
认识你以来,我有很多事都瞒着你、骗了你,但这句话绝对是真心的。
苏乐生,我爱你。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啊……”
从读第一个字开始就盈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簌簌地落下来。苏乐生慌张地用手背去揩,那些温热的液体却不听话地越流越多。他仰头望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去读梁颂用刀把自己剖得鲜血淋漓才写出来的文字。
也正是因为爱你,我没有办法看着你陷入危险的旋涡,所以我又开始对你撒谎了。从在老家对你说“我只拿你当哥哥”到你在我包里发现的针剂,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制造给你看的假象。我以为让你恨我就能让你主动远离那些危险的事,没想到你太聪明也太勇敢,竟然一次次义无反顾地往火坑里跳。
我知道,你肯定要说我这样很自私。我承认,我知道我自私透顶,可我真的没有办法看着你去送死。失去所爱之人的感觉太疼了,真的。
对不起,乐生。
我是这样想的,要是我们都能劫后余生,上面这些话就由我亲口说给你听,到时候你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可要是我没那么幸运……
答应我好好生活下去。想起来的时候就去我墓前看看我,要是能忘了我更好。
还有一件事:之前你每一次发病,给你治疗的人都是我。我承认,这么做的一部分原因是医生说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高,另一部分原因是我对你的占有欲。别怪我,一想到别的alpha要靠近你身边,我就嫉妒得要发疯了。
对不起扯远了。那天你的主治医生告诉我,现在有一种新的方式可以治疗你的紊乱症,我立刻答应配合她抽出我的信息素用作你的药物。当然,要是你不愿意也可以选择其他和你匹配的alpha……
“混蛋!梁颂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苏乐生彻底看不下去了。他这辈子第一次骂了句脏话,想把那张写满混账话的信纸撕碎,可刚扯了一个小口就又不忍心了。手忙脚乱地把纸张抚平,觉得被撕裂的好像是自己的心。
“你也知道自己自私,也知道失去所爱之人的感觉很疼,可你怎么就不管我疼不疼呢?”
“你总是这样,想让我恨你我就要恨你,想让我忘记你我就要忘记你,你以为你是谁啊?”
“还说你爱我,你爱我的方式就是往我心上捅刀子吗?那我宁愿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这是小半个月来第一次,苏乐生这样肆无忌惮地吐露自己的心声。他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哭了很久,出去见到医生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我愿意接受注射治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你为何要装B更新,第 98 章 暴风雨之后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9.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