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瞪着泛起血丝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拖着长音的调调:“有没有要下车的——”
车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他便又朝门外扭头,盯着站台上碎花裙的女人,阴森道:“要上车的抓紧,这辆车……不等人——”
谢渊不动声色地把玩着衣服上的小挂饰,注视着女人在雨中缓缓走来,她浑身都湿透了,鬓边发丝一簇一簇打着卷,却隐隐把手里的布袋往怀里遮。
“妈妈”没打伞。
细细长长的女人背后是座深棕色的工厂,建筑顶端的烟囱向上冒着黑烟,斑驳的窗户被一块块木条封住,凌乱刺耳的机械运作声从工厂里传来,不知道是生产什么的,但在附近的矮房背景中很是突兀。
她踏上公车后,所有参与者外加一个受害者的视线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她身上,这才发现隔着一辆车看到的蓝黑碎花裙其实是件纯蓝碎花,那大片大片不规则的黑色,是被血迹晕染上去的。
“嗬……我来找你了……我的孩子。”
在女人忧郁的语调下,车门缓缓关闭,车辆再一次沿着晦暗不清的街道往前开去,谢渊注意到,女人没有刷公交卡,司机却像没看到似的并不言语。
车身开始遥遥晃晃,银铃的声音好像比一开始大了一些,但是不足以掩盖住谢渊听见的,从女人喉咙里卷出来的漏气一般的呼吸声。
其他人都坐在后排,就谢渊一个人在前排从容地翘着二郎腿,女人自然而然地抬头看了谢渊一眼,和谢渊冷漠的视线相对。
那是一张令人难受的脸,厚厚的粉底将瘦瘦长长的脸颊涂得如同白纸一样苍白,毫无血色,死气沉沉,而嘴唇又用了大红的颜色,特别像过去年代的葬礼上会扎的纸人娃娃。
她还有一双惊悚瘆人的眼睛,眼球有些小,只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眼白,她视线转动时,眼珠子便如同不受控制一般在眼眶里乱窜,不断颤动。
这扮相比较偏向于传统灵异中的死人相,是谢渊比较喜欢的风格,他没什么当讲述者的经验,犹豫了两秒发现女人仍在盯着他,便主动开口:“晚上好?”
温错躲在倒数第二排的椅背后面,放轻呼吸看着谢渊的一举一动,听到这平和得如同邻居问好一般的三个字,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女人抓紧了自己手中的袋子,那糟心的眼睛在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回到谢渊这里,她深红的嘴唇张开,声音里带着死人特有的阴森,“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吗?”
谢渊怀疑这是怪谈流程的一部分,思索两秒:“没看到。”
女人:“……”
包括林与卿在内静待事情发展的经历者们:“……”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顺势说“你的孩子在后面”之类的话么?怎么这位领队跟女鬼聊天都能如此迅速地结束话题?
一滴粘稠的鲜血从女人的碎花裙裙摆上滴落下来,附在了车厢地板上,就像垮下去的话题,捡都捡不起来。
又对视了两秒,女人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大概是知道不能从谢渊身上得到她想要的反馈,于是干脆无视谢渊,自顾自地往车厢后面走去。
红布鞋在地板上踩出一行带血的鞋印,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竹竿一样的四肢带着人类会不由自主觉得恐怖的畸形感,好似一种正在逐渐逼近的死亡。
后排车厢的第一排左右两侧分别坐着021和049,第二排是林与卿,女人走到后车门处便停了下来,眼珠乱窜,朝着他们露出一个大大的“慈爱”的笑容。
“找到你们了,我的孩子。”
这一瞬间,丝丝缕缕的阴气化为丝线缠绕住车厢内的活人,使他们明显地感觉到身体陷入无法动弹的僵直,林与卿胸口的小骷髅早被他塞到衣领里面,但依旧能隐约看见露出来的淡淡白光。
林与卿绷紧身体,紧盯着女人脸上虚假的笑,后背隐隐渗出薄汗,也看见了前排049后颈上浮起的鸡皮疙瘩。
对于怪谈游戏的参与者们来说,无论是几级游戏,只要是鬼就有杀死他们的能力,他们能依靠的只有游戏规则和凝聚物,所以即使自身等级高于游戏等级,也是对摸索规则和最终活下来有一定信心,直面鬼魂时,那种压迫感根本抵消不了。
经历者尚且如此,车厢里还有一个什么凝聚物都没有的普通人。
温错整个人都在发着抖,和谭小云在废弃医院听到婴儿哭声时一样,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恐惧感使他大脑一片空白,眼角挤出了几滴生理性泪水,被他匆忙擦掉。
“冷不冷啊?”女人歪了歪头,那纤细的脖颈随之弯曲,看着像是骨头断了一样,“你们都被淋湿了……嗬……”
“快来,嗬……妈妈给你们带了新衣服。”
说着,女人从自己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件白色的东西来,布袋子被随手扔到地上,她拎着白色衣服的衣领抖了抖,就抖出一件长长的袍子。
果然不出谢渊所料,那是一件朴素的寿衣。
049眼睛动了动,试探着对女人道:“妈妈,你是专门来给我送衣服的吗?”
“嗬……宝贝……”女人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把寿衣朝049身上比了比,“妈妈担心你们着凉了,当然要送件干的衣服给你们,来,快换上。”
大概是因为049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直接朝049走来,坐在049身后的林与卿默默地挪了挪屁股,让自己更贴近车玻璃。
“可是妈妈,你不是在打麻将,要我自己回家的吗?”049顶着女鬼接近的压力,硬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她也是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你怎么一开始不来接我呢?”
“是妈妈错了呀,是妈妈不够……关心你。”女人走到了049面前,弯下腰来,细长的脖子向前伸着,那张脸和049凑到一块,喉咙里漏风的呼吸声像是用指甲刮玻璃似的,“妈妈……很后悔,你是多么乖巧的孩子啊,一定不会让妈妈伤心的,对吗?”
她细长的手指抚摸向049的脸庞,手指上明明没有血迹,却在抚摸过的皮肤上留下了浓浓的红色,平白使049的脸添了几分可怖。
谢渊在脑子里迅速分析着“妈妈”说的每一个字眼,同时注意到了其他三个人的表情,林与卿正趁机近距离观察着女人,021同样偏头注视,后面的温错已经受到阴气影响被勾动恐惧吓哭了,缩成一团。
他突然觉得这一幕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有种他暂时说不出来的违和感环绕在此处。
049屏住呼吸,而后发现女人已经打算直接将寿衣往她头上套了,她立刻提高声音:“妈妈,我不想穿。”
“什么?”女人的语气徒然阴狠起来,“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穿这件衣服,太丑了。”049记得谢渊说过的话,她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参与者,自然也有自己的判断,此刻,她就是赌“妈妈”不能强迫他们穿这个。
“你好像只带了一件衣服,穿不到的可怎么办呀?”林与卿差不多驱散了这只女鬼带来的强制性的恐惧,他抬起胳膊,示意了一下自己其实湿得并不算很厉害的上衣,“我要感冒了。”琇書網
这个态度,和049截然相反。
“妈妈没注意到,对不起,我的宝贝。”细长女人立刻将脸转向林与卿,扭曲的笑容重新在她脸上绽放,“只要你们当中……有一个人换好衣服就好啦……都乖,都是我的好孩子……”
049余光瞄了一眼林与卿,嘴唇抿了抿。
其实没有确切信息提到过究竟是穿寿衣安全还是不穿寿衣安全,他们现在都是根据各自的猜测在试探。
她觉得寿衣上身很危险,而林与卿显然意见相反,049偷偷看了一眼前排旁观的谢渊,没能从这个自称新人的讲述者脸上看到任何情绪提示。
021突然站了起来,阻止了“妈妈”把寿衣递给林与卿的动作,沉着地问:“如果我们都不穿,您会很伤心吗?”
“当然,妈妈好不容易关心你们一下,你们就这样对妈妈!”两次被打断,女人的情绪明显在走一个下坡路,她的脸变得有一点狰狞,“妈妈不会害你们,能不能让妈妈省点力气,你们不是很乖的吗?”
“要是都不听话,妈妈会哭的……”女人抬起手,抹了抹自己不存在的眼泪,依旧是在惨白惨白的脸上留下了一抹血指印。
“……”谢渊想到提示上说过,和每一站上来的鬼搭话时要注意说话内容,否则也会死。
而且当真没有一个人穿上寿衣,就意味着并未完成鬼的要求,会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当然,他没有开口提醒,因为谢渊很清楚021问这个问题就是注意到了这种任务模式,而且林与卿似乎对穿寿衣这件事情跃跃欲试。
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在此刻被旁边座位上突然多出来的一张纸团吸引了。
那也是一张草稿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谢渊把纸团拿起来,一点一点将纸团抻平,在这张纸上看见了熟悉的丑陋文字。
张小洋那歪歪扭扭的字体挤在一块的时候实在是看得人心烦,但这张多出来的草稿纸上,只有三个血色的粗体字,非常清晰。
“不要穿”
谢渊微微一怔,下一刻,这三个字上的血液就模糊开来,将整张纸都染成了血红。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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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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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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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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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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