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双在一片零散的光里找到章老师的眼,呆了一会儿,说:“章老师,我说了,我眼前总是出现她跳楼时的画面,我怕。本来我以为没事的,可是过去这么久,我发现我是真的害怕。”
章本硕说:“对,所以我问你想不想再看她跳一次。”
李双第一次对章老师生出陌生的不信任感。也许是在树上咨询的原因,看不清章老师的脸,总觉得好像是另外一个人。
他印象中的章老师总是温和地笑,很少会说这种不礼貌的话,不管是对死去的苏怡,还是对他自己。
难道他是因为自己去找张一帆咨询生气吗?
可那只是个误会啊,而且找他咨询的学生那么多,也不差自己一个。
章老师的心胸就这么狭窄吗?
不、不,一定是自己多想了,章老师不是这种人。
李双想起被教导主任当众叫抑郁,上台的尴尬场面,要不是章老师的开导,他恐怕要贴着抑郁的标签在一中混三年。
也许是自己之前太害怕,说得颠三倒四,没讲清楚,还是换一个话题吧。
再说下去,苏怡跳楼的画面一次次重现,他都快要疯了。
“章老师,贴标签的问题,我想我有答案了,打回去,或者撕掉它,要么就无视,别管哪种方法,有用就行。我只管做好我自己就可以了。你觉得这个答案怎么样?”李双岔开话题。
“死。你之前不是说死行不行?”章本硕问。
李双头往后仰,让自己的脸隐入阴影,“我有说过吗?”
“你说的,要是贴标签的人太多,或者撕也撕不掉,甚至自己也给自己贴标签,怎么办?死能解决吗?我听得很清楚,不会错。”章本硕的脸从半阴影中走出来,逼近李双。
李双觉得很不舒服,今晚章老师给他的感觉很不好,像是缠在树枝上的一条毒蛇,分叉的蛇信簌簌地探,舔到了,就是一口倒勾的毒牙,注入致命的毒液。
李双本能地觉察到危险,想要从树上下去,中断这次咨询。
“章老师,我——不太舒服,晚饭也没吃,这次先这样吧。下次我们——”
章本硕突然伸手抓住李双,李双吓了一跳,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他从没见过那么亮的眼。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中断咨询,这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请让我问你一个问题,听完这个问题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咨询,好不好?”章本硕说。
李双看着章本硕,点点头。
他还对章老师有期待,在天台上,焦虑、恐惧、无助……各种情绪杂揉一起,拧成的绳索捆得他不能呼吸,他一会儿想起暗恋者的事,一会儿又想下周考试的事,一会儿又想苏怡跳楼的事。
他知道自己害怕,可却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只知道所有一切的开端都是苏怡跳楼前那一笑。
以前的他本来不会想那么多,打球、上课睡觉、下课聊天、吃饭打游戏,生活就这么简单,可是为什么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那时的他只想到一个人,就是章老师。
章老师肯定能帮他,现在他虽然失望,可还抱有一线希望。
章本硕说:“上次咨询,我给你留了个问题你还记的吧?”
李双深吸一口气,眼皮往下掉,遮住半眸子的失望,又说到贴标签,章老师为什么这么固执,从天台的电话开始,到树上,我一直在说的都是苏怡跳楼的事啊!
这跟贴标签有什么关系?
李双还是缓缓点头。
他当然记得,为了找答案,还跟大鸟五人组干了一架,才引出后面一摊子烂事,让教导主任翻出以前的录象……
“别人给你贴标签,你打算怎么办?”李双重复了一遍。
好了吗?现在可以中断咨询,让我下去吗?
李双突然累了,什么都不愿想,有些事注定是找不到答案,苏怡跳楼也好,贴标签也好,找到答案又能怎样?
“那个问题还有个进阶版,你要不要听?”章本硕问。
李双茫然抬头,看章本硕。
章本硕说:“如果给你贴标签的那个人死了,你又打算怎么办?”
两个人僵在树上不动,像是变成了树枝,被风吹熟了开花结果落叶,明明在变,盯着看却发觉不到变化。
章本硕的每一个字都像开凿山路的錾子,敲进李双心里,一字一火花。
对啊,给他贴标签的人要是死了怎么办?打回去?怎么打?
撕掉?撕掉给谁看?
无视?是死人先无视自己吧?
这样一路想下去,自己先前所想的答案都没了意义,李双痛苦地叫了一声,抱着头,靠在树干上,睁眼全是斑驳的光影,闭眼全是苏怡跳楼前的那一笑。
所以到底怎么办?
“章老师,我真不知道,我想不出来,你告诉我吧。”李双投降,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误会章老师,可是他却想不出要怎么做,一点头绪都没有。
正像章老师说的,人死了,又能怎么办?
死人贴上的标签,就像渗进骨头的颜料,若不把外面的皮肉脏腑剪开,里外掀出,碰都碰不到,又怎么撕掉?
就像苏怡跳楼前的那一笑,难道还能回到过去,叫她不要笑,不要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漂亮、那么轻松,然后就跳下去。
“我跟你说过了,想不想再看苏怡跳一次?”章本硕说。
李双终于有点明白章老师的话,问:“什么意思?”
“很简单,想象,想象最让你焦虑、恐惧的画面,尽你最大努力,去重建那天在天台上的画面,不止是画面,我要声音、我要气味、我要你当时身上的温度和最细微的触动。”章本硕用平稳的口气说。
李双听到一半,手就开始不由自主地乱舞,像是溺水的人拼命要抓住些什么,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不停地说不,我做不到,我不想回去。
章本硕握住李双的手,紧紧的,说:“没事,这回有我在,我一直在你身边,听我的声音。那天你去天台,看到了什么?”
李双睁大着眼,眼眸却全无焦点,虚望着一处,渐渐安静下来,怔怔地说:“云,满天的云。”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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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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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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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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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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