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极,是极——」田穰苴把手一拍,附和说,「齐王老不死,何苦来哉?——早知邗沟建起,会对齐国不利,那还建个甚么?偏偏被吴国使臣随便送来的珍宝乱花了眼……哪来的珍宝?分明是一堆石头!」
田穰苴把手一指,但见满箱价值出众的金银玉器皆变成硬绑绑的石块,仿佛在嘲笑某人的无知和眼瞎——田穰苴笑道:「啧啧,齐王匹夫,眼神为何这般不好使?偏把石头当珍宝!可笑,可笑!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田穰苴姓田,乃是田氏家族的子弟罢?」一个不算陌生的笑声响起,「大王啊大王,为何不遏制田氏家族?——昔日,田氏族长担任大夫之职,征收百姓赋税时,曾用小斗收进,货给百姓粮食时,则用大斗货出,对百姓施行阴德,以使田氏家族深得齐国民心,宗族势力日益强大,百姓思念田氏……唉,叹大王不听婴之谏言,悔否,悔否?」
「大王好糊涂啊!」晏圉痛骂不已,「大王贪乐享受,偏爱幼子,却无视诸公子,更不立嫡公子,假以时日,会必引起齐国混乱,届时大王又该如何?」
芮姬哭道:「大王,大王,那邗姬和田穰苴又在说您坏话了——他们说您老糊涂了,妄想填埋邗沟!……」
「大王……大王……」
「大王……」
「……」
猛地一睁,齐王醒来,浑身冷汗,快速地打量周围。
齐王所躺之处,正是他的宫殿——原来,他方才做了一场噩梦:梦里,许多人都在骂他,骂他无用!
抬起一只布满皱纹的右手,齐王抚碰到一具柔软温和的身体,便听芮姬“嘤咛”一声,娇滴滴地唤道:
“大王,您醒了?……”
莫名地,齐王微觉芮姬略带喜意。
“几时了?”齐王顺口一问,没有察觉芮姬表情里暗藏的一抹颤抖。
“……寅、寅时。”芮姬低声地回答。
“尚早。”齐王闭上双眼,又问,“寡人睡了多久?”
“回大王……”芮姬的回答带了一点哭腔,“您、您睡了三天!”
三天——
三天?!
齐王猛地跳起,却觉全身没有力气,大惊道:“怎么回事?”
芮姬又哭又笑,怯怯地答道:“大王,您都忘记了?……那时,你正在‘兴头’之上,忽然双眼翻白,口吐白沫,就此晕了过去……”
“甚么?……”齐王努力地回想,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他的记忆,被定格在那天被众多儿子气晕之后,又被幼子安抚,再被芮姬安慰的画面——他清楚地记着,他和芮姬因乏而睡,怎会骤然地发病?
这不可能!
齐王不敢相信,亦不愿相信——这种断片的感觉实在不太美好,害他内心惶惶然,又怕芮姬骗他,又怕他果真老了。
老了?
老了!
所有人们都逃不开生老病死,连君王都不例外。
再望一望双手,双手早已干瘪成皮骨——齐王说不出话来,忽觉他就算一睡长眠,亦算应当!
“晏孺子呢?……”
预感自个儿即将辞世,齐王第一反应:想起最宠爱的幼子!
“晏孺子刚睡不久。”芮姬补充,“这几日,晏孺子为了大王您,不睡不眠了两天——他还小,是芮姬擅自命令他休息的……还请大王莫怪。”
“怪他甚么?”齐王握住芮姬的玉手,“真想再见一见晏孺子。”
芮姬心头一颤,直觉齐王这话像在交待遗事——心中又紧张又不安,芮姬连忙滚下床榻,尖叫道:“来人!来人!快叫公子荼过来!……”
殿外,一名侍女应下,转身通知晏孺子去了。
芮姬再扑向榻前,讨好道:“大王勿急,晏孺子马上就来了……”
齐王嗫嚅了嘴唇,终是沉默地等待晏孺子的前来。
少时,晏孺子一如往常,蹦蹦跳跳地跑来拜见齐王。
晏孺子今年才十岁,小脸肉嘟嘟的,十分可爱,总让想人往他脸颊捏一捏。
瞄见晏孺子,齐王又感慨又心酸:好像很久没见晏孺子了,他似又长高不少——快瞧,他今年九岁整了罢?……真令人怀念!当年,齐王也是九岁才登王位。
“晏孺子,过来。”齐王朝晏孺子招了招手。
晏孺子先是瞄向芮姬,便见芮姬微微地点头示意,方才挪前问安,唤道:“君父~”
声音与以前略有不同,少了稚嫩,多了稳重——
可惜,他的年纪仍然太小了!
小到他若登上王位,诸公子们必不服他!
唉!
晏孺子为何不能再大点儿?
齐王一边叹息,一边苦恼道:“晏孺子,你可知晓,你的兄长们,皆不好相处啊!”——未来他若不在时,晏孺子又该怎么办呢?
晏孺子眨了眨眼,奇道:“哥哥们待晏孺子,尚是不错,君父为何说他们不好呢?”
齐王暗地观察晏孺子,就见晏孺子双目纯真,不含一丝污垢,没有浮躁,简简单单,不由地心生欢喜:比起心眼多多的诸公子们,齐王显然更欣赏晏孺子这类直率的孩子。
可是,晏孺子到底年纪太小了。
“唉。”齐王叹了一口气,“为父老啦!为父真的很担心,假如为父有一天……”
“君父不许走!君父不许走!”晏孺子不依,嚷道,“君父要走,便带晏孺子和娘父一起走,晏孺子不想和君父、娘亲分开……”
齐王好笑地搂住晏孺子,叹道:“傻孺子,君父不可能永远陪你……”
“为甚么不能?”晏孺子好奇地问。
齐王却抿了抿嘴,只管一味地搂着晏孺子。
良久,齐王突然道:“晏孺子,你想不想成为齐国第一人?”
“第一人?”晏孺子满头问号。
“想不想和君父一样?”齐王手指自身的鼻子。
晏孺子仍旧懵懂,一旁围观的芮姬则暗心狂喜——
太好了!
付出果然会有所回报啊!
芮姬屏住呼吸,听到齐王问曰:“你想不想当‘齐王’?”
晏孺子“唔”了几声,拒绝道:“不想。”
“不想?”齐王颇为意外。
身后的芮姬也铁青了脸——
晏孺子道:“君父不就是齐王吗?——晏孺子不想当齐王,不想抢走君父的齐王。”
“好荼儿。”齐王仰头大笑,“不愧是晏孺子,如果你的哥哥们也能这样想,那该多好啊!”——说至此处,齐王的面色阴沉下来,仿佛想到甚么不好之事。
晏孺子虽不理解君父说话的内容,却见君父明显不高兴了,伸出小手,在齐王的脸上象征性地擦了一擦,宛如擦去泪水。
齐王着实愣住了。
晏孺子一本正经道:“君父莫要伤心了,晏孺子会对君父好的,绝不让君父失望。”
“好好好——”齐王连连地点头,忽生主意:即便晏孺子年纪太小也没算难题,只要替他择好抚孤大臣,齐王就不信齐国会在晏孺子的手里乱了不成!
脑子一转,齐王快速地思量,重要名单诸如齐国四大家族晏、高、国、鲍谁也不能少,至于田氏家族……
齐王略微地恍然——
田穰苴的大名再次地浮上齐王的心头。
大司马……
田穰苴啊田穰苴——
齐王对田穰苴的感观相当复杂:当年,田穰苴以九岁之龄带兵击退敌军,使他不敢相信此人具有绝世才华,而田穰苴也桀骜不驯,当即甩脸,辞官下野!几十年后,吴国来袭,亦是田穰苴率兵击退吴国……
田穰苴此人,军事方面才华横溢,但在别的方面,却极显短板。
他的优点和缺点一眼了然。
他的才能且先不提,重要的是田穰苴似乎瞧不起他齐王——
兼之芮姬时时提醒,令齐王深受影响,隔三差五地做起噩梦:梦里田穰苴常常大骂齐王,使齐王对田穰苴心生忌惮,又爱又恨,别提多难受了。
正因如此,齐王才不敢考虑田穰苴……
重重一叹,齐王道:“等到天亮,命令晏氏、高氏、国氏、鲍氏的族长们速来觐见寡人,有些事情,必须需要当面说了。”
冷不丁地扫了一眼芮姬,齐王眼里换成冷然,仿佛看穿了芮姬的心思。
芮姬却顾不得齐王的冷眼——她激动极了,连声地保证道:“必不敢让大王失望,芮姬这就找人去。”
言罢,芮姬向齐王行礼,得知齐王的打算,先是递个眼色给儿子,让儿子全力地讨好齐王,尔后,芮姬兴冲冲地找人去了。
晏孺子乖乖地钻进齐王怀里,憨声地道:“君父,你玩象棋吗?——荼儿也会!荼儿能和您比一比么?”
“君父,荼儿不是小孩子了,荼儿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君父、娘亲担心!”
“君父,你每天都要早朝吗?——为甚么呀?……”
晏孺子的问题,宛如天上星星,多得数不清。
偏偏齐王也很善解人意,耐心地讲解。
然后,黎明过去,清晨到来——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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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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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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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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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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