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年纪,一旦坐下执笔,即气定神凝对周遭一切恍若不闻,笔峰挪移间,竟显雍容和雅。
几首辞赋帖临毕,她于落款处,书,升平二年。
桐拂心里算了算,若是没记错,离谢安东山再起、为桓温司马,也就还有一两年的光景。这也亏了酒馆里的说书人,最爱念叨的就是乌衣巷里王谢两家旧事……
这位谢名士,曾祖谢缵,曹魏典农中郎将。祖父谢衡,太子太傅。父谢裒,吏部尚书。奋三世之余烈,他分明可以仕途腾达,却偏偏再三推辞朝廷召任,守着东山钓鱼打猎吟诗清谈……
“阿姐!鱼上钩了!”亭外池边的谢玄猛地欣喜大叫起来,“好沉,阿姐助我!”
二人扭头看去,那小人儿手里死死拽着鱼竿,银线绷得笔直。
令姜摇头,“成日就是钓鱼摸虾,回头看你在叔父跟前怎么哭鼻子……”她想了想还是转而对桐拂道,“明伊去帮帮他,不过,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桐拂走到池边,谢玄双足抵在池边一块石头上,脸涨得通红,才勉强将那鱼竿拽住。见她走来,忙喊道,“赶紧过来帮忙,还杵着做什么?!”
小小年纪,气势倒是不小。
“谢小公子,”桐拂瞧他样子实在有趣,有心逗他,“我不会钓鱼,要么,谢小公子教教我?”
谢玄一脑门的汗,“教什么教?赶紧帮我拉着鱼竿!”
桐拂手搭上竿子,就知道这条鱼个头不小,看不出眼前的这个小娃娃当真有些能耐,“这鱼得用网,硬拉是拉不上的。”这句倒是实话。
谢玄刚打算撒手,闻言又将竹竿紧紧抱住,“那你还不速速去拿?就在亭后。”
桐拂忍着笑,忙转身去取网,还没走两步,听见身后一声哎呦紧接着是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的声音。再回头,谢玄人已经趴在池子里,好在靠近池边,水不深,他这么趴着,脑袋还在水面。
桐拂疾步赶回池边,伸手就欲拽着他的后领将他拎出水来。不料他身子一让,将一条手臂抬起,斜眼瞪着她,“扶我起来!”
桐拂忍俊不禁,估计这小娃娃觉得被拎着衣领起来很没面子……她伸手将他扶起,他浑身湿透忍不住的哆嗦着,犹指着水面,“鱼还在那儿,你,去把它抓回来。”
桐拂见那鱼竿在水面沉沉浮浮,再瞧他脸色发青仍有不甘,心一软,将裙摆挽在腰间涉水过去。将鱼竿拾起,几下将那鱼收在怀中。再转头,谢玄仍站在水里,眉飞色舞,“好大一条!是我抓着的!”
她抱着兀自扑腾的鱼走到他身前,见他欢天喜地地接过,无意间瞥见水中二人倒影,顿时愣住。再欲细看,那谢玄蹦蹦跳跳地跑回岸上,早将一池水搅乱了。
那一头,令姜已唤了人来,将浑身湿透的谢玄领走,桐拂仍在愣神,令姜已到了眼前,“明伊,叔母方才让我唤你速去后花园的水榭,需准备今晚的酒席。”她将手里的干净裙衫递给桐拂,“赶紧换了过去,叔父很快就过去了。”
桐拂接了衣衫,想问那水榭在何处,又恐令姜生疑,只得独自往高木繁盛的那一处去。自己如今看来是谢安之妻刘氏的侍女,只是如何准备酒席她又怎么知道……
一路分花拂柳,耳听丝竹声隐隐,循着过去。很快见一片湖面粼粼,舒展于青山碧色之间。临水石台连着九曲桥,直通往湖中心的水榭。石台上已设了案席凭几,四下里撑着五彩帷帐,揉着丝光,舒展摇曳迷离人眼。十来个侍女正穿梭忙碌其间,布下瓜果小食,支起香炉,挂起灯笼……
桐拂走到近前,也不知该做什么,眼瞅着身旁的侍女新端上的茶盏,就欲上前帮着布在案上。那侍女抬头见她,不觉一愣,“明伊?你做这个干什么?自己的活儿干完了?”
桐拂一愣,看起来自己该是有分配好的活计,该是什么?情急之下只得含糊道,“唔……差不多了……我看看没什么事,就过来搭把手……”
那侍女瞪圆了眼,“差不多了?那么多人,梳妆、衣裳、编排的,你都办妥了?”
桐拂继续一头雾水,正茫然,耳听身后又是那一片莺声燕语,“明伊在那儿呢……可不是,居然扔下我们不管了……难道酒还没醒……”
她转过身,早前围在亭子里的那些丽人们,此刻正蜂拥而来,有捧着衣裳的,有举着木梳的,有拎着妆奁的,嘴里嚷嚷着,“可是需穿这桃红还是水蓝裙衫……”
“用绵燕支还是金花燕支,淡雅些还是浓艳些……”
“发式是缬子髻、流苏髻、还是蛾眉惊鹄髻……”
起先她尚能分辩她们在说着什么,到后来只能看见这许多嘴巴开开合合,根本听不出乱纷纷一片究竟是什么。就这么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入不远处高柳掩映的厢房中。
看着屋子里成排的裙衫、成堆的胭脂水粉、钗簪流苏,更有筝、瑟、笙、竽和许多叫不出名来的古乐器……桐拂总算闹明白,这明伊原是谢府里管着这些乐女舞女的……
“明伊别发愣了,酒宴就要开席,我们还没梳妆好,可是要受罚的……”身后的女子们继续七嘴八舌。
桐拂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排衣施上,那上面的裙衫白如霜雪轻似流云,看着竟有些眼熟。她不由指着道,“不如,穿那个?”
女子们顿时安静下来,“那个?白纻舞?”
桐拂顿时想起那个女子,永嘉紫桂,萧妙淽,也曾跳过这一支舞……金幼孜的半幅面具……执意守在台城的公主……
“那发式呢?妆容呢?”舞女们已开始更衣衫。
桐拂走到妆台前,依着萧妙淽当年模样,选了白牡丹的簪花、若雨滴玲珑的流苏,燕支浅嫣红……
“乐器是用筝还是笙?”乐女们又涌上来。
桐拂眼前恍惚间,只见台城上,孤身一人,且唱且舞的身影。城外兵戎惨烈,城内饿殍遍野……
“清唱……”她缓缓道。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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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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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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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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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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