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回天殿已经出动压制时疫症状,让灾情没有继续扩散。然而幽冥死药乃鬼怪范畴,回天殿亦非修道宗门,无法根除源头。
玄心正宗虽有破解的法子,可苦于没有关键的草药朱凌子。这一味药只生长在边疆绵夷附近。
当时北唐与绵夷已经撕破脸皮,断绝通商。中原内并无此物。
这朱凌子在普通伤病上药效一般,并且有很多替代品。是以寻常药铺并不会囤积此药,回天殿就更不会存留。
可于玄术巫道上,朱凌子可谓大放异彩。
万心就因此踏上了前往绵夷的路。他有法术傍身,免去了长途跋涉的辛苦,可朱凌子却并不好找。他愣是寻摸了半个月,一点头绪都没有。
疫情不等人啊!现在还能控制住不代表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造作。当时万心什么心情都没有,面朝黄土背朝天,恨不得趴地上一寸一寸摸索。
后来他改变了策略,觉得自己这么寻下去不是办法。转而开始与绵夷当地人接触。
万心乔装打扮,又略微易容,看上去不像北唐人。他装成别族货商,以收购当地浆果为由四处游荡。他性情爽快又出手阔绰,很快就网罗不少人脉,连绵夷皇宫内侍都跟他搭了点交情。
没想到朱凌子在当地也是没什么用途的废草,不能入菜牛马又不吃,他们也不怎么关注。
万心心烦意乱,只得频频在绵夷附近的篙山出没。
有这么一天,他正不死心要再寻寻朱凌子时,在一处崖底发现个人。
穿着一身黑,面朝下趴在碎石旁边。缕缕鲜血已经染红了周围石滩。
“……当时,我以为那人肯定死了。没想到过去一探竟然还有呼吸。”
秦府卧房里,万心坐在桌旁,双手撑在膝盖上,垂头锁眉。他顿了下又道:“后来我就讲他带回了山中小屋,是我暂时的居处。”
“看来你跟他交情很好。”秦翎墨开口轻言。
万心抬头看了他一眼,似有诧异。
宰相大人低头笑笑:“若只是萍水相逢,你不会记忆深刻。你虽出身道门,却不是悲天悯人的性子,能让你露出如此沉重的表情,交情不浅。”
“没想到秦大人对我观察这么透彻啊!”
“看你对我没大没小的就知道不是什么仁善之辈。”
“……”
“他可以说是我唯一至交。”万心干脆转移话题,他长舒一口气,思绪再次回溯到过去。
“他叫无衣,音同无依,无依无靠的意思。我也是一时顺手救了他,本来以为没什么希望。无衣却凭借着强悍的生命力撑了下来。”
当年篙山中,绵夷死士无衣苟活了下来,最初不言不语,活着也跟死了差不多。直到万心熬了一碗鱼汤,竟然成为敲开心扉的契机。
无衣自幼就被选中成为死士。别家三岁幼童正承欢父母膝下,他却已经用稚嫩小手紧握匕首。鲜血与尸体是日常玩具,尖叫与哀求是他的催眠曲。
完不成任务就只有受罚的份。幼小的孩子被抽得皮开肉绽,而更可怕的是受罚就意味着没饭吃,没水喝。
无衣眼见着与自己差不多的孩子要么活活饿死要么择人而噬。
他不想吃人,可他也不想死。就算没有享受过美好生活他也本能地知道自己所经历的皆是痛苦与丑恶。
为了活下去,他抓牢房里的老鼠虫子生啃,没有水就舔墙壁上渗出的露珠。
无衣就这么挺过了第一次惩罚。他的顽强生命力让统领惊讶,遂又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无衣本来很珍惜,就算训练再艰苦,至少有口饭吃。他一心一意只希望自己能成为最有价值的刀锋,只有如此他才有永远活下去的资格。
然而死士为的就是去死,他们不需要有自己的灵魂,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一声令下,死士也要前仆后继,以身铺路。
多么不幸啊!
这么多年的折磨摧残与九死一生都没有磨灭无衣的信念。不是什么家国仇恨,他只想活着。
如此简单的愿望在死士里却是该永远封存的奢望,是大逆不道的孽障。
有次任务,出发前就已经知晓是白白送死。无衣抗命不从,被统领认定处死。
他被扔进满是爬蛇的深坑中,密密麻麻缠绕不清的毒蛇喷吐信子,空气里充满腥臭与绝望。他奋力挣扎,抬头只看到那些人嘴角的笑,残冷如钩。
无衣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具体的并没有同万心讲,不过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能想象得到。
他在万心的山中小屋里并没有停留很久,但他与万心却很投契,交谈甚欢。待无衣可以下地行走后,还特意帮万心找到了朱凌子。
万心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不能再耽搁下去。而无衣虽然不能再回绵夷,可北唐必定是国仇之地,亦不愿随行。他们就这么分道扬镳了。
“……就这样我再也没见过他,这人我很欣赏,之前看到绵夷死士不由就想起了他。”万心顿了下,紧皱的眉头并未舒展。
室内气氛沉闷,秦翎墨抬眸望向右护法,看到他俊朗的侧颜阴翳笼罩,显然对无衣的遭遇耿耿于怀。
“他一定还活着。”秦翎墨语气淡淡。
“何以见得?”万心苦笑:“虽然我把对方当至交,你也不必为此说谎话。那人就算不被绵夷的杀手追到,以那般经历恐怕也难以适应普通人的生活。”
“你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吗?”
“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秦翎墨摇头:“一个连从小洗脑都能扛住,只想活着的人,无论去做什么都会想办法让自己活下去的。”
万心沉默,搭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他盯住秦翎墨的目光隐现寒芒:“可他就算活下去也只是受罪而已,我有时候倒觉得他死了也就解脱了。”
“不会,那个无衣不会死。”
“你为何如此笃定?”
“他饱受折磨,就更懂得平和的来之不易。若遇良善,定会悉心呵护,从此恩仇相忘江湖。”秦翎墨明显话没说完却没有再继续。
而他想说什么,万心也瞬息明了。
若是再遇不平,当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万心慢慢松开紧攥的手,神色微倦。
“我一直觉得他死了好,秦大人倒是启发了我,只希望他能从此放下一切,以后要是有缘,但愿还能再相见。”
万心眉宇间的细微惆怅消散,如雨后初霁。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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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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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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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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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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