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道人影晃过,紧接着就是脚步踏过花泥的细碎声响。
“都说没救了,也不知道这回天殿有没有法子。”
“若是那位教主也摇头,就是绝对没戏了!”
“这都是后话,咱能不能进谷求治都是个问题,那位听说脾气大着呢!”
乱糟糟的议论簇拥着顶软红轿子在花林里若隐若现。不等他们走到尽头,就听见幽幽铃声如水波荡来。
红丝绳结缀着金铃在细雨中摇曳,风吹玉振,妙不可言。
领头的惊呼一声,满脸懊恼:“坏了!咱们赶上教主出巡了!”
“那怎么办啊?”
“那还能怎么办?回去办后事呗!”
这正说话间,花影纷乱中,一行人自高高的枝头踏花而行,如履平地。
他们全都是相同的服饰,蓝白相间的锦衣绣袍,手捧着或拂尘或箧笥或熏香。
而最前头的那位袍袖如云,长衣博带。玉簪斜挽,如墨似锦的长发顺着肩背倾下飞扬。
脚下轻点,铃响,花摇,落英缤纷。
北唐王都,白芍城。
难得有空闲的秦翎墨却一点也不闲,章阁台送来几份文件,他翻阅批示之后已经临近中午。
在屋中有些烦闷的他披了氅衣,起身到梅园里散散步。
自那次蜘蛛精事件后,院中的梅树开花没那么灿烂,不过倒都还健壮。
洒金梅依然没什么动静,云红来过几次也都没能见到义母。想必还在昏昏沉睡当中。没人知道她会何时醒来,妖生漫长,也不急于这一时。
秦翎墨一时兴起,只带了万心就出府游逛。
这几日天清气朗,风都较往日暖和了些。市集又恢复了繁闹。商贩来来往往,大姑娘小媳妇讨价还价,好不热闹。
秦翎墨望着眼前宁静安和的景象,烦闷的心情有所缓解。
“多亏了有秦大人,才能有这国泰民安啊!”
身旁的万心感叹,然而他的话却没有引起秦翎墨任何附和。
“是皇上英明,换了谁都一样。”
“这只说明皇上懂得用人,无良才独木难撑。”
万心的话放到一般士大夫耳中,那算得上大逆不道。在那些酸儒心中,世间任何功劳都该归皇上,就是郊外农户家老母鸡下个双黄蛋那都是皇恩浩荡。
玄心正宗超然物外,宗门之人对阶级总是有那么几分轻慢与漠然。
秦翎墨不是酸儒亦不是老古板,对此笑笑什么都没说。
世人记不记他功劳无所谓,他想要的,执念的无非是自己理想。
他非圣贤,如此而已。
万心忽然好奇,他问道:“话说,这世上有你算不到的事吗?”
“有,何时下雨何时麦收。”
“那是老天爷的事,普通人当然算不到。”
“何时战乱再起,何时朝中安定,何时才没有意外,我也都算不到。”
秦翎墨眸中焦虑隐隐沉浮,像凛冬初晨凝成的霜覆盖。
万心侧头观量,他是个敏锐的人,今日秦相有心事。
“又有什么公务解不开?”
“……家事。”
“你还有家事啊?”万心打趣道:“我以为你把天下当家的。”
秦翎墨没有言语,他侧颜清冷,前行的背影独绝。万心就跟着他逛完了东街,一路向着东城门外走去。
靠城郭附近渐渐冷清下来,有露天的茶肆供进城来的外地商贾歇脚。秦翎墨就在那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万心也在他对面落座。
“你认识这个吗?”宰相大人递过去半块瓷器碎片。
这东西乍看毫不起眼,纵使有不错的成色,如今也是一文不值的碎片。
万心接过来,看到上面印着半枚黑青色指印。想必,秦翎墨要他看的就是这个。
“这是新出的指甲油吗?”右护法开了个玩笑,将瓷片放到鼻子闻了闻,神色蓦然凝顿。
有店小二过来招呼,秦翎墨要两杯清茶与简单果点。
“这上面有很浓重的毒药气息。至于什么毒,我也不很清楚。”万心抬头看秦翎墨:“你从哪弄来的?”
“这是被玄晏摔碎的那只碗。上面的指印应该属于那个偷偷端肉汤给田有光的人。”
“难道是个擅长使毒的?”万心又细细查看碎片:“这是经年累月的毒素,才能渗出皮肤印在外物上。这倒是让我想起……”
他戛然而止,抬头看了秦翎墨一眼。宰相大人抿了口清茶,微叹:“没味道。”
万心乐了:“那是,你现在的味觉都被胡姑娘承包了,哪里还看得上这些俗物。”
秦翎墨脸微窘,随即恢复常态:“你也觉得有可能?”
“是有可能,不过当年的事我也只是道听途说。不知详细不敢妄下定论。”
万心放下瓷片,忍不住说道:“喝不下去就别喝了。”
秦翎墨望他一眼,嘴角微扬:“再苦的茶也要喝啊,自己酿的咬碎牙也得喝啊。”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这和当年归鸿药人留下的痕迹一样。只是父亲流放后,那些药人就都焚毁了,难道还有余孽?”
“也并非不可能,当年五陵案以令堂流放为终结。可这些事不是一个人就能干得出的,说不定有什么人逃脱了,现在又想东山再起。”
“搭上安国公这条船?”
“当年你父亲淮王一掷千金,他倒了之后如果还剩下些残余想再掀风浪,当然就要找靠山。如秦大人你这一脉的忠臣良将自是不可能,就只能去找猪油蒙了心的权贵。”万心顿了下,目光盯着秦翎墨:“这种事,想必你早就想到。你之所以会有心事,其实是担心令堂再次牵涉其中吧?”
“……”
“令堂在蜀州可还好?”
秦翎墨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拢紧,声音却越发平静甚至冷硬:“暗卫密报,前淮王秦世谨擅离禁地,下落不明。”
万心眉峰一皱,这可不是小事。即便跟那什么药人没关系,没有当今圣上的命令,流放者是不可离开自己禁足之地的。
“皇上那……”
“官府呈报恐怕还要三日后才能到。皇上暂时不知。”
然而这是迟早要知道的。如果一切都是巧合倒也罢了,万一……
东城门外阵阵喧哗,有人呼朋唤妻:“娘子快来看啊!有仙人!”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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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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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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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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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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