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青瓷酒瓶坠地,滚落一旁。他伸手紧紧抓住胸口衣襟,阵阵抽痛卸去他的力气却叫意识更加清晰。
小轩窗。
正梳妆。
木格窗前,屏帐翛然,有人坐在铜镜前轻描眉黛,点花钿,抿朱唇。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铜镜里映照出朦胧面庞,多么熟悉的背影。蓦然转头,芙蓉面上春浅笑。笑着笑着一行行珠泪落不停。
肖洛身躯颤抖,闭上眼想隔绝这一切。他又去摸索酒瓶,但瓶子滚远了,里面也已经没有酒。
没有酒如何能消减这越来越不可控的痛?
他睁开眼,将之前吃的药粒再次塞进嘴里。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融化,没有酒送服就更苦。
痛的感觉在消失,眼前见到的画面却没有消失。那歌谣又在耳边响彻。
料得年年断肠处,明月夜,短松岗。
啊,不思量啊,自难忘!
肖洛起身转向床边,他急匆匆像是与人有约般迫不及待。按动墙壁上的机关,床旁的空间忽然下沉,露出约莫敞五尺多宽的正方洞口,隐约可见层层台阶。
他沿着阶梯向下走去,那墙壁四周似乎混合了什么别的东西,竟然透着淡淡荧光。即便没有火把照明,也还能勉强看清脚下。
就这样台阶一直延续到底,向左一转,空间宽敞起来。正中有处高台,上面放置着水晶棺。
棺椁前后两端都放置着莲花石尊的长明灯。烛光跳耀,映在棺上淡淡橘黄,如镀了层金。
肖洛刚才还亟不可待,现在却突然停下脚步。他直愣愣地站在那,许久才在棺让盘腿坐下。双手捏诀搭在膝头,口中缀念有词。
“冰寒千古,万物尤静,心宜气静,望我独神……万变不惊,不痴不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他正诵念不止,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一声嗤笑,轻薄如雾。
【好个无为无我,你敢看莲溪子的脸吗?】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不起,波澜不惊……”肖洛没有停止口中念词,只是额头渗出的汗珠越来越密。
那声音还在聒噪:【你把她藏在这里,她日日不得安宁。你看!要找你算账】
肖洛诵念的声音一顿,不由自主地侧头望向水晶棺。赫然看到有人从棺中坐起来,黑发披垂看不到脸。搭在棺上的手竟然长出密密麻麻的白毛,指甲弯如镰钩。
他心一惊,就要起身。身形刚动就又强忍着继续打坐。右手捏符竖在面前,口中咒言密密匝匝。
符纸上纹路逐渐澈亮,朱砂似血。
【你根本就不在乎她嘛,为得功名利禄,现在又装什么情深不寿?】
那个声音刺耳,眼前飘荡着淡淡人影,冰冷地笑。
肖洛没有理睬,咒一停,符纸竟然向着自己面门一拍。刹间他面露痛楚,眼前飘荡的人影也同时消失。
“……清新治本,直道谋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
他弓着背,一手撑在地上。沙哑的嗓音在昏明不定的室内飘散。长明灯依然亮着,水晶棺亦没有任何异动。
萦绕不散的歌谣也消失了,方才的一切仿佛都是镜花水月梦一场。
傍晚,夜幕低垂。冬天里连晚市人们都懒得逛,灯火远不如仲夏明亮。
卢府上结束了白日里的热闹,夫人这一生辰,卢隽逸可是赚得盆满钵满。不过能在秦相眼皮子底下贪这么久,手段还是有的。没怎么见他行动,收来的贺礼就已经藏匿的不见踪影。
人逢喜事精神爽,卢隽逸哼着小调儿正往后院走。一抬头,他瞟见了栓在树旁的青牛。
差点把它给忘了!
卢隽逸这时候已经吃了酒,心想那秦相说不定是拿不到他把柄,已经服软默认了!
他又不是什么大贪巨贪,只不过是要了点好处,帮一些人疏通点仕途。油水多的地方官谁不想要啊?肯花银子那证明有诚意,有诚意他也就是成全而已。
至于有没有本事当那个官,老百姓不有句话吗?新三年九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既然能忍这九年,那再多忍几年也无所谓嘛!
有情饮水饱,那就都去喝水嘛!
卢隽逸已经觉得自己是大善人,拯救了那么多有诚意的“贤良”,未来一定会成为跟他一样的善人。
他看那头青牛越看越顺眼,心头膨胀已经在寻思这或许是与秦相搭上关系的契机。
“来啊,好牛儿,让老爷我好好看看!”卢隽逸抬手将蒙着牛眼的黑布拆开。
被蒙了一天的患就在等这个时刻,它被那个可怕的人威胁,战战兢兢只能任他摆布。现在终于是它发泄一腔怨恨的时候了!
患眼睛闪闪发亮,犹如有青光乍现。
卢隽逸直勾勾地与之对视片刻,突然整个人像雪崩一般跪倒在地,嚎啕大哭:“我好伤心!我好难受!我怎么能这么没良心啊?当年我四舅姥姥活活饿死,我要是多挽救下她不就不走了吗?还有杏儿,我可怜疼人的杏儿啊~我不是故意不救你啊,是蔡氏她母老虎啊!我的杏儿,李儿桃儿……”
他趴地上一通哭天抢地,哭着哭着又喊道:“我不想活了!可我难过得死也不能解脱啊,不行!我要把收来的礼都拿出来哟,我要一样样看过,直到累死我这个畜生!”
卢隽逸大呼小叫要下人将藏匿起来的都搬出来,他要看累死自己。也是种挺新颖的死法。
下人不知道怎么回事,老爷吩咐不敢不听,只好呼啦啦去搬东西。
卢隽逸痛不欲生,来回踱步间啪叽摔了一跤。他面朝黄土背朝天,沉默了几秒后又开始呼号。
“我真他娘的难受啊!石头也来教训我,你个小小石头委屈个屁?有我委屈吗?有我不要脸吗?”
有仆人看不下去,在旁劝道:“老爷,这就是个小石头,这满院子里都是……”
“它们人多就了不起啊!!哎呦伤心死我了!我也有人,看我把我帮助过的那些人都写下来,绝对淹没整个白芍城!”
“老爷……”
“拿纸和笔来!快拿来!”
“是,是……”
卢隽逸足足折腾了大半宿,洋洋散散写了十几页的纸。东西也陆陆续续搬来,还有些已经被转移到乡下,也被他催促快马加鞭赶去搬回。
就在他折腾得神魂颠倒时,从暗处飞来个黄豆大的东西,啪地打在他脸上。
那东西顿时散开淡白粉末,卢隽逸冷不防吸了一大口。俩眼一翻就昏厥过去。
“老爷老爷您醒醒啊!!”
下人丫鬟一通忙乱,谁都没注意那写满了人名的纸张被一道黑影掠走,然后向着秦府奔去。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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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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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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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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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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