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曜拈起身前的银壶,为罗仁俊斟了杯甜酒,语调平静地问道:“十五郎,我们认识多久了?”
罗仁俊端起瓷盏的手忽地顿了一顿,才凑到唇边抿了一口,轻轻放下瓷盏道:“快十三年了。”
李曜又问道:“十五郎还记得你第一次尝到这‘梨花春’是甚么时候吗?”
罗仁俊瞥了眼琥珀色的酒水,沉吟片刻道:“大概是文彦结婚那天吧,此酒清香淡雅,如饮甘露,当真不错。”说罢一饮而尽。
“酒不是重点,十五郎可莫要装糊涂。”
李曜一边再次为他斟酒,一边缓缓说道:“当初你们六人与我在阿何酒肆初次见面时,个个都还是未及弱冠的少年人,弹指一挥间,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除你以外,余者皆已娶妻生子,算来赵三郎与你同岁,可我听说他那年满十岁的长女都跟人缔结了婚约,我担心你再这样下去,只怕他做了岳公,你还是孤身一人啊。”
“我的私事无需贵主操心。”
罗仁俊说着,慢慢接过盛满酒水的瓷盏,抬眼看向李曜的眸光明显有些黯淡:“况且我变成这样,想必贵主也是心知肚明吧?”
李曜迎上罗仁俊的视线,对视半晌,忽然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难不成你还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罗仁俊一听这话如此直白,嘴角猛地抽动了几下,连忙矢口否认:“贵主的训言,仁俊可是一直铭记于心!”
当年罗仁俊在乌鞘岭受到李曜的严辞警告后,实际上并没有打算放弃追求李曜,他只是觉得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不过是用错了方式方法,于是决定坚定不移地跟随李曜,尽最大努力展现自己的才干,希望能以此让李曜对他“日久生情”。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罗仁俊渐渐发现,李曜的言行举止着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在男子面前,李曜时而高冷沉静,时而洒脱豪迈,要么是一派世外高人的模样,要么是一副女中英杰的形象。
面对女子,她却又变得放荡不羁,时常不经意间做出一些暧昧的小动作,就连罗仁俊都不止一次见到她把身边的女伴撩得面带羞赧、眉目含春,那画面令他不忍直视。
再后来,当他得知李曜就是大名鼎鼎的平阳公主,更是如遭雷击,毕竟平阳公主的正牌驸马柴绍试图去打动李曜都以失败告终,那他这个单恋者就更不敢有半分奢望了。
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如今罗仁俊早就过了而立之年,也不是不想快点结婚,但李曜已经成为了他心目中的标杆,以致别的女子很难再入他的法眼——此等苦恼,实不敢为外人道也。
李曜兀自倒了一盏酒,含笑举盏示意:“记得就好。”
罗仁俊端起斟满的酒水,与她轻轻碰了杯盏,一盏美酒入口,却见李曜还未放下酒盏,便把身子往前微微一倾,故作神秘地道:“十五郎觉得……朱阳公主怎样?”
此言一出,罗仁俊身子立时一震,不觉酒盏从手中滑落。
李曜眼明手快,稳稳接住酒盏,再慢慢放下,自说自话似地点评道:“朱阳公主虽是胡女,但出身波斯皇室,身份显贵至极,而且样貌极美,堪为国色天香。”
罗仁俊刚才受到李曜邀请,就已经料到对方这是要做红娘子,忙不迭地定住心神,轻轻摆了摆手:“某不喜胡女。”
李曜呵呵一声笑了出来:“我听说十五郎是长安各大酒肆里的常客,那些胡姬陪伴在侧的时候,你可是一点都不嫌弃啊!”
罗仁俊咬了咬嘴唇,艰涩地反驳道:“这是两回事,还请贵主莫要相提并论。”
李曜收敛了笑容,抬手一指螓首:“当初你说过的话,我这儿可没有忘。”
罗仁俊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刺痛,苦笑着道:“那是罗某有眼不识真人,在贵主面前自取其辱。”
李曜语气极为肯定地道:“但你的野心还在!”
罗仁俊顿觉后背的冷汗微微渗了出来,心虚地辩解道:“罗某不再是轻狂少年,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一无万贯家财,二无滔天权势,如何……”
他说到此处,话音忽地顿住,似乎猛然醒悟过来,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李曜:“莫非朝廷欲行封建……我宇文氏也能有一块疆地?”
李曜微微一笑:“不错!只是你实现复国宏愿的地方不在中原。”
“这就是说,罗某的希望在朱阳公主身上了。”罗仁俊心思电转间便彻底明白了李曜的想法,他凝视着李曜,呼吸都有些沉重起来:“难道说贵主四年前安排罗某负责监视和保护朱阳公主之时……便有了这般打算?”
“非也。”李曜摇摇头,诚恳地道:“实不相瞒,我只是今天见朱阳公主欢喜你,因势利导而已。”
好一个“因势利导”,罗仁俊一阵无语,好半晌才开口道:“此事于大唐有何益?”
李曜故作奇怪道:“十五郎,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想来长进可不少了,还有必要问我么?”
她大力推动封建制,可不只是加强大唐对边疆的控制,而是为了建立一个以大唐为核心国家,通过对外殖民和文化覆盖的方式,扩展整个华夏民族的文明版图。
正如李曜所言,罗仁俊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心里自然门儿清,只不过李曜这一提议太出乎他的意料,让他很想从对方口中确认一下。
既然李曜不愿明说,罗仁俊也不再多言,郑重其事地俯身一拜:“贵主隆恩,罗仁俊永世不忘!”
李曜虚扶他起身,洒然一笑道:“好啦,莫让佳人久等,我们赶紧走吧!”
李曜和罗仁俊出了花苑,回显德殿唤上翘首以待的李思媞,在一众扈从的护卫下,乘坐凤辇往城南而去。
他们一路来到曲江池畔时,花会才刚刚开始,有道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李曜可不想作“电灯泡”,适时地找了一个借口,便与罗仁俊和李思媞二人暂作分别。
李曜沿着来时原路走了一会儿,忍不住转身望了一眼。
凝视着那一对走向万紫千红的男女背影,不知何故,李曜心里渐渐泛起了一丝酸涩。
只不过,下一刻她便清醒过来,收回目光的同时,那一点令她感到难受的心绪,亦自然消逝不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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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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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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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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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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