晡时,申时食也。
随着唐朝社会经济水平的飞速提高,农商业发达地区的百姓普遍一日三餐,不再“饥则求食,饱则弃余”,而物质条件更好和社会地位更高的贵族阶层则早已实行了多餐制。
李曜派侍卫唤来掌膳女官蓉娘,吩咐她准备食案酒水佳肴以便招待贵客。
待布置好餐席吃食之后没多久,花厅外便传来了显德殿监叶宏文的尖嗓门声音:“贵主,裴相公来了。”
“你去引裴相进来。”
李曜一边回应,一边站起身子,先行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不多时,裴寂跟在叶宏文身后走进花厅,步伐轻缓利落得不似一个六旬老者,可他满脸的阴沉之色,却仿佛笼罩着一片乌云。
见到李曜故意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子,没有离席相迎,裴寂便知自己被对方捏实了把柄,饶是他心中又气又怕,仍不得不扯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拱手道:“臣裴寂得贵主单独宴请,不胜荣幸。”
李曜抬手道:“裴公请坐。”
待裴寂在席上落座,李曜屏退了叶宏文,举起一盏琉璃杯,轻轻晃了晃里面鲜红的葡萄酒液:“此乃高昌国酿,裴公请吧!”
“好,老夫就不客气了。”
裴寂自行斟满一杯葡萄酒,捧杯一饮而尽。
李曜啜饮小半杯酒水,持箸夹起一块表皮金黄的鹅肉,细细品味之后,头也不抬地建议道:“裴公快尝尝这麻油烤鹅,鲜美可口,用来下酒简直再好不过。”
裴寂拈起筷子,尝了一点烤鹅肉,果然外酥里嫩,齿颊留香。
肉入腹中,裴寂好像猛地省过味来,又把筷子搁在碗上,沉声道:“李三娘,你这鹅不似普通的鹅,这酒其实也不是高昌所产吧?”
李曜抿了一口葡萄酒,才浅笑着说道:“裴公果然是饮食上的行家,这鹅肉是修容派人送来的,而此酒实为西市上购来的拂菻酒。”
裴寂听得“修容”“拂菻”两词,额角剧烈抽搐了两下,不由挑眉瞪着李曜:“李三娘,这里没有旁人,若有甚么话,还请对老夫直讲!”
李曜笑容一敛,轻轻放下琉璃杯,缓缓说道:“武德四年,裴公被人上告谋反,结果纯系子虚乌有,吾父遂派万贵妃、尹德妃、张婕妤携珍馐珠宝到魏公府上安慰裴公,听说宴乐极欢,还留宿一晚才走。想来贵妃与裴公应该关系不错吧?”
裴寂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尴尬,没好气地道:“当年今上本就不相信老夫有贰心,宴饮留宿不过是做个样子给天下人看的,老夫怎敢对贵妃她们存有轻薄之念?至于关系……”
裴寂顿了一顿,冷哼道:“老夫长年操劳公务,和一深居禁宫大内的嫔妃能有多少交集?”
李曜的声音仍旧云淡风轻:“既然如此,裴公又怎会处心积虑置贵妃于死地呢?”
裴寂联想到上午李曜藏在菉豆糕里的“请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愠声道:“李三娘,你别冤枉好人!”
“裴公少安毋躁,实不相瞒,林氏兄妹把甚么都交代了,若无人证、物证,我也不敢邀请裴公过来。”
李曜呵呵笑了一声,从席位上站起身来,一面说着,一面走到裴寂身边,把两张黄麻纸铺放在他的食案上。
裴寂看到纸上的文字,瞳孔登时一缩,拿起纸来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脸色又由青转白,尽管裴寂早有心理准备,但那种莫名绝望的感觉,还是令他浑身轻轻颤抖起来。
李曜手指一扫案几,将林氏兄妹二人的供词誊稿收入了袖中,随即回到自己的座位,她看着恐慌无措的裴寂,轻轻一叹:“贵妃的命是我救下来的,案子也是父亲委托我来查办的,父亲极重情义,吾实不忍其伤心,又念及裴公劳苦功高,且未有谋反之意,故暂时还没有上报。”
裴寂茫然地抬头看向李曜,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李曜兀自往杯中斟满了酒,神情自在,动作雍容,掩袖倾入唇齿之间,这才回应裴寂:“我其实就是想告诉裴公三个字。”
此刻精神已有些凌乱的裴寂听她又要卖关子,忍不住插口问道:“三个字?哪三个字?”
李曜一字一顿地道:“不值得。”
裴寂不解:“此话怎讲?”
李曜语气平静地问道:“裴十六娘真是裴公的血亲么?”
“裴十六娘”就是当年裴寂计划送入宫中的所谓幼妹。
对方所提之事早已作罢,裴寂自觉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便深深吸了口气,答道:“老夫儿时父母双亡,在家中排行最末,并没有什么同父幼妹,裴十六娘实为老夫七叔父之女,十四年前,刘武周反叛,老夫奉命统兵御敌,结果大败,被其攻陷并州,七叔父及诸侄阖门殄灭,仅存一幼女,老夫深感自责,遂将其收养府中,对内对外,皆称兄妹。”
李曜微微点头,一双盯着裴寂的眸子却泛着嘲讽的光芒:“如此说来,裴公当年试图举荐裴十六娘为后妃,莫非是希望能为她谋求一个锦绣人生喽?”
裴寂听了脸上立时现出心虚与羞愧之色,不等他出言辩解,李曜又神情冷淡地道:“吾父虽与裴公交厚,却不会因此不顾全大局,我也不瞒裴公,万贵妃当年言中见解,并非她一介妇人所能企及,而是出于吾父的授意,若裴公为此而深恨于贵妃,往轻里说,是有昧为臣之道,往重是说,是目无君主。”
李曜的声音很轻柔,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在敲击裴寂的心,说得面前这位一把年纪的大唐开国老臣竟连头都抬不起来。
因为他犯下了一个非常愚蠢的错误。
如果皇帝和护国公主与他较真的话,那么这个错误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晚节不保,甚至还有可能会累及整个裴家。
过了好半晌,裴寂才艰难地抑制住心中的惊惧,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三娘说的对,说的太对了!不值得?岂止是不值得啊!老夫根本就不该生出这些愚念、做出此等愚行!”
那厢裴寂低声嚎哭着,李曜这厢则若无其事地继续进食喝酒,待哭声一歇,便见裴寂离开席位,腿抖似筛糠般地跪在李曜案前,声音黯哑地问道:“臣……臣该怎么做,还请贵主明示。”
李曜啃完一只香喷喷的鹅翅,抽出手绢拭去唇边的油渍,这才抬眼看着裴寂,吐出三字:“乞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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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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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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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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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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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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