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来势急遽而猛烈,不但滋润了田土与淹死了大量蝗虫,也冲走了许许多多针对李曜的流言蜚语,尔后又随着连续数场豪雨,诸如护国公主“吓杀群蝗”、“斗败蝗神”、“仙法祈雨”等惊天地泣鬼神的传说,好似风儿一般从京畿传向了四面八方。
而与此同时,李曜为了打击那些“假托神明,惑民破财”的神棍巫婆,也借此机会趁热打铁,在七月的朔日朝会上,向皇帝奏言私设淫祠的诸多危害,并建议严加取缔。
三天之后,朝廷颁布了《淫祠禁毁令》,规定“民间不得妄立妖祠,凡不合礼经者,并委长吏禁断”,意思就是所有未被《祀典》记载的祠社都将被作为淫祠处理,因此政令所到之处,不仅是祭祀蝗神的祠庙遭殃,连其他名不见经传的各路“毛神”的小庙也被捣毁了个七七八八。
……
……
细雨淅沥而下,模糊了殿宇宫阙。
大兴宫,望云亭顶楼,淡淡清香弥漫,李渊、李曜父女二人正对案而坐。
雕工精美的楠木案几上摆着一张百宝螺钿棋盘,李曜头戴莲巾,一身月白羽衣,捧着一只青釉莲瓣盏,怡然自得。
李渊斜倚榻上,手执一枚晶莹的黄玉棋子,时而捋须沉吟,时而看向李曜,暗自一阵唏嘘。
兴许人老了,就特别容易怀旧,李渊每次看到“李明真”,就会在不觉间忆起已故的结发妻子。
他的这个独嫡女,无论是倾国倾城的容貌,还是惊人的才智与胜过男儿的心气,都像极了年轻的惠娘。
但这对母女也有着很多的不同点,窦娘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堪为贤妻娘母的典范,而李明真自幼偏好杂学,诗词歌赋仅作消遣,书法、画作中规中矩,喜好胡乐胡舞胜过琴瑟古曲,再加上她又成长于边地,精习骑射与刀槊,不爱红妆爱男装,至于弈棋更是兴趣缺缺……总而言之,李明真小时候根本没有多少大家闺秀的样儿,否则当年其母惠娘也不会一意坚持将她送进道观里改善心性。
只是到得如今,他这个女儿改变得太多了,尽管重新相认已有数载,还是依旧让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棋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动静,李曜瞧见老父似已神游天外,不由轻声唤道:“父亲,在想甚么呢?”
李渊听闻女儿的提醒,敛回神来,看向毫无章法的棋局,胡乱下了一子,干笑道:“呵呵,这盘棋怎一个乱字了得!”
李曜从棋盒里捻起一枚青玉棋子,将棋子一落,柔声道:“此间没有旁人,父亲若有心事,可否说与儿一听?”
自穿越以来,李曜迄今已恢复了许多源自平阳公主的记忆,知道前身不擅下棋,而她对古代的围棋下法也确实没什么研究,所以她与人对弈总是负多胜少,倒是暗合了平阳公主的棋艺水平。
李渊多才多艺,围棋上的造诣也相当不俗,与欧阳询、陈叔达等准国手级的人物都能下得有来有回,然而今日却奇了怪了,李渊请李曜这个庸手过来下棋,竟频频出错,将每盘棋的胜利拱手让人。
李渊笑容一僵,幽幽地道:“为父听说冯少师仍在家中养病,亦不知你长姊情况如何。”
李曜微微前倾身子,掩着口儿对李渊如实相告:“姊夫其实并无大碍,只是肌肤得了癣疾,还须得再过两日才可康复。”
“哦?”
李渊纳罕道:“为父记得你判他食蝗二十斤,莫非没有吃坏肚子?”
李曜莞尔一笑:“人若真的吃了那么多,还不撑破肚囊?请父亲放心,长姊夫只吃了三、四斤而已,正如发兵征战常虚报军力,若不夸大斤两与病情,女儿岂能以此吓唬那些不自量力之人?”
李渊听罢,指着李曜的鼻子,没好气地笑骂道:“为父实没想到冯少师被你这孩儿整治了一顿,竟也能与你配合得如此默契,倒是为父平白担心了一场。”
李曜暗暗叹了口气,父亲关爱儿女本来无可厚非,但李渊作为大唐王朝的开创者,在经历一场父子相争及三子相残的悲剧之后,非但没有摆脱父爱泛滥的迷途,反而在心灵的樊笼中越陷越深。
不过,若无李渊有这样一个致命缺陷,李曜也不会有今日之地位,于是李曜转念一想又释然了,放下杯盏,向这位慈父施礼道:“父亲舔犊情深,实乃我等儿女之福。”
李渊忽地收敛笑容,叹息一声道:“只可惜,未必是社稷之福啊!”
李曜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故作讶然道:“父亲何出此言?”
李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有些不妥,又怜爱地看着李曜,语气怅然道:“为父有时会想,当年世民以幼凌长,酿下阋墙之祸,为父应负有重责,若非如此,也不会让你一个出家的女冠终日忙于俗世庶务啊!”
有道是“闻弦歌而知雅意”,李曜不着痕迹地避开李渊的目光,捧盏轻啜一口桃浆,脑筋却已转了好几圈,隐约猜出李渊的心思,随即放下冒着热气儿的杯盏,淡淡地道:“观测星象,守生养气,游方四海,推演八卦,只能修得小道,皆非明真之志。”
李渊神色微动,忙问道:“明真志在何处?”
李曜缓声说道:“明真窃以为,唯有经纶济世,方可锤炼道心与领悟道义,我大唐历时十载才扫清群雄,可见创业之艰难,而守业又容易么?秦皇嬴政奋六世之余烈,灭六国一统宇内,然则三世而斩,万代宏愿转眼成空;前隋文帝开运握图,平定南北分治,令天下归一,海内殷阜,然炀帝承文帝余业,善战善谋者犹如云集,却不恤民力,横征暴敛,以致最终丧尽万里江山,纵观古今历朝历代,明君英主仅为少数,故明真愿以守护大唐基业为毕生之志。”
李渊知道女儿心怀天下,此刻乍听对方亲口倾吐出来,还是超过了他的想象。
何为守护?
如何守护?
以李渊的见识,绝不会认为女子能够称帝,但自从李曜声望日益高涨,他心里就越来越不踏实,犹豫了许久,才道:“明真,依你之见,究竟何人可为太子?”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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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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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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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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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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