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仁俊的话音一落,兰韶英的双眉立刻挑了起来,只觉这种字眼听着有些刺耳,不由转眸看向李曜。
而李曜的面色却很平静,但见她凝神思索片刻,忽然轻轻点头,问道:“十五郎可否再详细说来听听?”
罗仁俊唇角扬起了隐不可见的笑容:“请贵主借笔纸一用。”
李曜抬手做了个请自便的动作,然后抱开身侧的奏章匣子,为罗仁俊腾出一个位置。
罗仁俊大大方方地坐到书案旁取了一支细毛笔和一张熟宣纸,悬笔如锋,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曲线。
自阿何酒肆相识以来,罗仁俊追随李曜的时日已然不短了。
所以他早就知道,李明真这个神奇女子,明面上恪守道德节操,内里则与他一样,属于不大讲究规矩的人——只要能够成事,万事万物皆可以为谋,从来不会在乎什么计策形式。
约莫小半刻的工夫,一张线条简单却不失比例概念的舆图,在他的笔尖下被完整地勾勒出来。
兰韶英看到图中标注的地名,纳罕道:“这不正是峡山口吗?”
李曜纠正道:“准确的说,此乃峡山口周围数千里地的舆图,图画得还不错,看来十五郎在这短短数月里,又涨了不少本事。”
罗仁俊搁下笔,侧倾着身子,冲李曜咧嘴一笑,拱手道:“与贵主相比,罗某的画技还差得很远,实在不足挂齿。”
兰韶英轻咳一声,提醒罗仁俊不要靠得护国公主太近,李曜却探出一根食指,在罗仁俊面前的图纸上方,虚划了一个圈,随后指尖按在“峡口山”三字旁,问道:“你画出这些地方想要表达甚么?”
罗仁俊看到这几乎看不见骨节和瑕疵的纤纤玉指,瞳孔不由微微一缩,旋即挪开目光,又自觉地坐远了一些,这才认真地说道:“臣以为,既然李世民和他的党羽怀疑到谢英礼的头上,我们应当借此机会,尽早将他们的目光转移到大唐境外。”
李曜从舆图上收回手指,认同地点了点头:“继续。”
罗仁俊伸手指着图中的标注地点:“峡口山地处漠南,北邻突厥,向西八百里,即为伊吾国,故此臣以为,我们有两个策略可供选择:一是沿着散布流言,说有我唐小郡王出现在某个部落,那碛北草原辽阔,部落众多,而且牧民四季迁徙,从不停歇,若想寻找某人,兴许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排查清楚;二是给几个孩童穿上华服,派人把他们带到伊吾、高昌、龟兹、疏勒等西域小国虚张声势地游走一圈,并适时适当地在某些常来京城的胡商面前现身,胡商大多喜欢交流见闻,如此一来,定会起到以讹传讹的效果……”
待罗仁俊讲解结束,李曜定睛看着这张粗制的地图,又沉吟了一阵,才道:“突厥近来内乱频频,已是覆灭在即,恐颉利将这些流言当作救命稻草,进而影响朝廷的北伐大计,这流言甚至……还可能会变成传说,然后在未来中原贫弱之时,成为诸如匈奴屠各刘氏那般的夷狄丑类入主中原的一大依据,所以你这第一个策略看似最方便简单,却易生枝节,贻患无穷呀。”
其实罗仁俊也觉得第一个法子似有隐忧,否则他也不会提出第二个方案,只是他没有想到,李明真竟然能考虑得如此长远,不由叉手一礼:“贵主眼界卓绝,非常人可及也。”
李曜淡然地笑了笑,又道:“至于你这第二个法子,虽说实施起来较为麻烦,但只要安排得当,倒可做得毫无破绽。”
她说着,把图纸放回案几,用手指敲了敲舆图最西边的空白位置:“龟兹、疏勒这些小国城少人稀,还不够远。”
罗仁俊试探着问道:“莫非贵主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派人去河间、波斯等地活动?”
李曜颔首道:“没错,你这所谓流言的来源地越远,被人查明真相的可能性就越低。”
兰韶英有些不放心地接口道:“武功王党羽之中,智者如云,谋士成群,想要让他们信以为真,恐有些困难啊……只怕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
李曜和罗仁俊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兰韶英看在眼里,撇撇嘴道:“你们打眼色作甚?”
李曜微微一笑:“只要吾父相信就行了。”
罗仁俊见兰韶英仍有些懵然,忙解释道:“也就是说,如果今上遣使或暗中派人远赴西方寻找小郡王们的下落,那些对武功王仍抱有期望的追随者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即使他们原来有所怀疑,亦只能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兰韶英当即了然,不禁心中轻叹一声,暗自感慨:“武功王遇到贵主这样的对手,真真是栽得不冤呐!”
李曜拍了拍她的香肩:“兰姊性子淳直,计谋非你所长,自然觉得我等狡黠,不过兰姊心细如发,看人的眼光,倒是向来不错,能否向我一位可以担此行动大任的人呢?”
兰韶英知道李曜这是给她一个台阶下,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道:“张无铭性情沉稳,行事老练,武艺极高,而且他久居沙州,熟悉西域事务,故此韶英以为,最佳人选非他莫属。”
罗仁俊不服气地道:“兰姊,为何不举荐我呢?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的计策了。”
兰韶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如今你已经是个正正经经的职官,多少也该遵守一下规矩,明白否?”
一听这话,罗仁俊大为泄气,只得连连拱手道:“是是是,兰姊教训的对。”
计议已定,李曜这才注意到罗仁俊虽然换穿了一身簇新襕袍,可脸上仍然挂着显而易见的倦色,遂对他说道:“十五郎一路劳顿,还是快回去歇养吧,今后本公主还有很多事需要你来办呢。”
“多谢贵主厚爱,臣先告退了。”
罗仁俊应声而出,李曜收起墨迹干透的手绘地图,随即伸手探入案几下方,书房外面立时响起一阵清脆的铜铃声。
不一会儿,一名女侍卫推开书房门,旋即半跪在地,抱拳问道:“贵主有何吩咐?”
李曜道:“唤参军马周来见我。”
女侍卫应道:“马参军已在殿堂等候多时了。”
李曜挑眉道:“你们怎么不摇铃?”
李曜为了防止机密谈话被人窃听,不仅改造了书房的门窗,并且还规定除了与会者,其他人如无侍卫通报,一律不得出现在书房附近。
女侍卫解释道:“马参军说不急。”
李曜点头:“带他进来。”
这女侍卫将马周领进书房之后,便悄然关门退去。
马周上前施礼道:“方才贵主召见罗郎君,宾王以为你们正在谈论要事,故此不敢进来打搅。”
李曜放下手中的笔和奏章:“宾王不必多礼,过来帮我一个忙吧。”
说着,她起身打开一只竹箱,从中取出一卷书册,打开略扫几眼,便递到马周手里,郑重地道:“这几箱卷宗,皆是当年朝廷征伐河北时,收集而来的伪夏和汉东旧部的注色经历,是以请你先行预览一番,然后替我草拟一份起用者名录,以供今上参考。”
马周听了心中一动,问道:“今上同意贵主的请求了?”
“是的。”李曜颔首道:“今上不日即将回京主持望参,准备颁诏大赦河北。”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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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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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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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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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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