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凡间还是花醉谷,中秋都是极为隆重的节日。
家家户户欢聚一堂,月神牌位被祭起,月饼瓜果摆满香案。
夜空月如圆盘,银透明亮,千家万户燃起节日礼灯,夜晚也通明如白昼。
千州上君仍然在外办事未归,好在谷中三个弟子和三个仙侍都在,兼之还有小七这个食客,还算团圆热闹。
花醉谷庄子之中,宽敞的中庭内,月神祭坛摆好在东方,一张圆桌从屋内抬到屋外,铺上桌布,佳肴美酒铺满桌面。
自从师父外出以后,雾心不用例行准备早午晚膳,整个人都懈怠不少。
她现在自己也已经能够辟谷,尽管大部分时候雾心还是和以前一样习惯吃饭,但偶尔她练起剑来太过忘我,会不记得别的事,从早练到晚是常事,甚至一连练上三五天,便不会想起摆弄厨具。
不过,对雾心来说,除了给师父准备以外的做饭,本来就是兴趣。
她现在既不用这个赚钱,也不是修炼的一部分,既是兴趣,那么时不时休息休息、打过鱼后晒晒网,完全是情有可原的。
只不过,自从她不怎么进厨房以后,不知为何,仙侍们有时看着连剩菜都没有空荡荡的厨房,然后再看她的眼神,会有点哀怨。
就连小师妹偶尔都会去扒拉扒拉冰鉴,想找找里面还有没有剩下的糕点。然后,在发现冰鉴是空的以后,她又会露出失落的表情。
其实,经过这么长时间,雾心也差不多发现了——
花醉谷的人,多半都是喜欢她做的东西的。
雾心其实有自知之明,她以前在望仙楼也只不过是个小学徒,更何况离开望仙楼多年,还要花时间练剑,留给烹饪的时间很少。
她现在每年最多也只能自创两个菜系再开发八十来道新菜式而已,不仅完全比不上以前在望仙楼时的水平和练习强度,大概也早就跟不上酒楼界日新月异的潮流了。
师弟师妹和仙侍们还不嫌弃她做的东西,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有吃过其他人做的菜。
不过无论如何,对一个做菜的人来说,有人愿意喜欢她做的东西,雾心心里总归是高兴的。
于是,中秋宴是她难得的可以大显身手的机会,她决定要好好报答一下花醉谷众人对她的抬爱——当然,也是想让小师妹高兴一天。
雾心少有地出了全力,使出自己萝卜雕花多年练出的刀工。
她挑选出在缸中养了数日的肥美大鲈鱼,熟练地除鳞去骨,菜刀一闪,只见刀工之快,挥影之间。
她切出的所有鱼片都是一般大小、一般形状,片片薄如雪片。
雾心将鲈鱼片摆在一臂宽的大白玉盘上,鱼片如花开一般,从中间层层铺满、圆形散开,最后,她淋上蜜桔、鸡蛋清、浓鸡汤以及数种调料制成的热齑料。
炒香齑料中的烫油在鱼片上爆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香味溢散开来。
齑料漫开后,玉盘之上白色鱼肉与金色齑料和谐交融,形、色皆同满月。
这道金齑玉鲙,正对应上空中秋圆月。
中秋正是吃蟹的好时候,雾心又顺手做了三道蟹菜,分别是炒蟹、蒸蟹和醉蟹。
金红色的大蟹被摆在金齑玉鲙旁边,只要一摆便知,里面正是熟到恰到好处的蟹膏蟹黄。
最后,雾心又做了十余道家常,满满地放了一整桌,场面很是华美好看。
小匕首拿着雾心新酿的桂花酒过来,一看这个场面,眼眶一红,突然当场哭了出来:“呜,当初选择来花醉谷当仙侍,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雾心正在调整桌上的摆盘,心情正好,忽听小匕首哭了,还发出这么一句感慨,她有些不明其意。
雾心想了想,觉得大概是时值中秋,小匕首想到了不在谷中的师父,思及师父难以回来团圆,他伤心之余,又记起了师父平日的好处,这才说出这番话。
于是雾心拍了拍小匕首的肩膀,安慰他道:“这些话你留到师父回来后再说吧,师父虽然脸上不显,但听了以后,一定会高兴的。”
小匕首还在哭,未将雾心的话听明白。
这时,小剑也心情复杂地看了雾心一眼,喃喃道:“当初……是我对你太苛刻了。现在看来,若是当初仙君真的听了我说的,没有让你进花醉谷,反而会铸成大错。”
雾心不明白小剑到今天了忽然说这个。
她随意道:“没关系,当年的事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雾心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我也不怎么喜欢你。”
“……哼。”
小剑冷笑一声,背着手走了。
戌时一到,月升高空,花醉谷的众人很快全部聚在一起。
一整桌子的菜自然引起了热烈的反响。
小师妹看到有不少又漂亮又甜的糕点,高兴地欢呼起来。
小七这辈子从来没见过如此豪华的家宴,简直吓坏了,小刀递给他筷子,他都差点没敢接。
就连家境优越、见多识广的师弟,看到雾心最后完成的家宴成果,都不由显出吃惊的神色来。
桂花酒酿得酒香四溢。
结果,除了年纪尚小的小师妹和小七,所有人都满上了一盏桂花酒。
干杯之后,气氛甚是热闹,众人一边吃菜,一边有说有笑。
待吃完中秋宴,仙侍们简单地收拾了碗筷,又重新摆上月饼糕点,与大家一起坐在一起赏月。
小师妹捧着月饼,像松鼠吃松果一样在吃。
雾心将小师妹搂在怀里,一边吃着月饼,一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月亮上的影子到底是像兔子捣年糕还是嫦娥和桂花树。师弟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望着月亮。
今夜他好像格外沉默寡言。
雾心觉察到他的异样,往师弟的方向看了一眼,但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转回头,照旧与小师妹说说笑笑。
小师妹身上有好闻的花香和药香,她现在这个身高抱起来正好,像个大娃娃。
但,就在这时,小匕首忽然慌张地起身!
他甚至碰倒了一把椅子,发出巨大声响,引得众人侧目。
师弟也被惊得回过神,他收回放在月亮上的视线,看向小匕首,问:“出什么事了?”
“不,与你们无关,是我。”
小匕首一下子就急出了汗。
他慌乱道:“我刚刚想起,仙君离开花醉谷前叮嘱过,小库房中有一盏玉灯座,他每年中秋都会拿出来晒晒月光,今日月之灵力最强,如此可以补充一整年的灵气。
“今年他自己不在花醉谷中,是交给我负责的,可是我竟然忘了!我这就去拿……”
“等等。”
小匕首急着要走,师弟叫住了他。
他略一思索,说:“我正好想出去转一圈吹吹风,我去拿吧。是哪个库房?在哪个位置?”
“不不不,是我忘了事,怎么能麻烦小郎君。”
“没关系,我脚程也比你快些。”
师弟坚持。
小匕首见拗不过,只得感激涕零。
他手忙脚乱地将钥匙取出来交给师弟,并且细细叮嘱了玉灯座的位置。
师弟拿了钥匙,便独自去了。
雾心往师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这个人一向不太敏感,但即使是她也觉察得到,师弟今夜沉默得异常,所有人都聊得热闹,可师弟几乎没说几句话。
他平时并不会这样。
这时,小师妹也有些担心地看着同样的方向,说:“师姐,师兄他最近,是不是有心事?”琇書蛧
“诶?”
雾心一愣。
“心事?”
小师妹道:“师兄他一整晚都望着月亮,吃饭的时候也几乎没有和我们聊天,师姐的月饼这么好吃,可他只吃了半个。而且……我觉得师兄今晚的眼神和情绪,都有点奇怪。”
小师妹是敏锐的天灵心,她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就是一定是了。
如此一想,雾心也有点在意起来。
不过,此刻她还是乐观地道:“没关系,反正等一会儿师弟还会回来。等他回来以后,我们问问他就是了。”
小师妹点点头。
*
然而,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师弟还是没有回来。
雾心做的月饼,已经快被大家吃光了。
小师妹体贴地去抢着单独留下了几个,不许其他人拿,准备专门留给师兄。
不过,想到师兄,她又万分地担忧看着师兄离开的方向,不安地说:“师兄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只是拿个玉灯座,不该这么久吧。”
雾心也感到有点奇怪。
等等,库房……
夜晚……
师弟……
“糟了!”
雾心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站了起来!
她来不及解释,忙对师妹解释道:“你在这里坐着,如果困了就自己回房睡觉吧,我去找师弟!”
说着,雾心甚至来不及听小师妹的回答,便急急去往库房赶。
——师弟怕黑。
师弟刚来花醉谷的时候,她明明见过一次的。
库房这种地方,最是黑暗闭塞。
师弟今晚又心不在焉的,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带灯。
说不定是他自己都忘了这回事,结果在库房里怕黑的情绪发作,被困在里面了。如此一想,雾心便不敢耽搁,脚下步子愈发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师弟这次去的库房,是南面的公库,不像师父的私库那么深,但是离中庭比较远,周围十分安静。
雾心急着赶去库房,然而,还未等她赶到,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清澈流畅的笛声。
雾心一怔。
花醉谷中只有一个人会吹笛子,也只有一个人能吹得那么好。
那就是师弟。
听起来,他并不在库房中。
雾心惊讶,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她还是立即调转方向,朝笛声吹奏的方向跑去。
笛音从庄子外传来。
雾心出了庄子。
等她赶到的时候,只见师弟站在花醉谷中一片平坦的草地上。
玉灯座已被他摆在空旷之处,吸收月光灵力之后,这灯座莲形的灯头中,竟自行凝成了莹莹光亮,使周围飘满萤火虫似的光点。
四下无灯,可到处却被玉灯座凝聚的月光照得透亮。
天上一轮圆满明月。
师弟就站在这轮满月之下,四周是玉灯座散出的光点。
他仟草色的衣衫仿若被笼上一层浮光。
他将玉笛递在唇边,吹出的曲调似夹杂着万千思绪。
雾心急匆匆地赶来,靴子在草地上踩出了沙沙声。
师弟似乎听到了她的动静。
他停下音节,将玉笛放下,诧异地转过头来,道:“师姐?”
“师弟!”
雾心跑出了汗,担心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
师弟习惯性地犟了句嘴。
不过,他停顿之后,还是解释了一下:“我拿了灯后,想着要找个地方让它照月光,正好我也有事想再整理一下思路,就出来吹风了。”
当他看到雾心的样子,有些意外地说:“你专门来找我?”
雾心点头:“你以前不是怕黑吗?我记得之前我们整理师父的库房时,你差点不敢进去。”
雾心的语气太过自然,倒让师弟怔了怔。
接着,他嘴角上扬,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师弟是极为清俊的相貌,今夜又在中秋月下,伴着月光与灵灯光点,他的模样分外夺目。
若是他经常在外人面前如此,只怕会有不少人为他心碎。
哪怕是雾心,见到师弟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禁失神一瞬。
“师姐不用担心。”
这时,师弟却道。
“我确实怕黑,不过大部分情况,都不是不能克服。更何况,随师父习剑后,我这两年在心态上也调整改进了不少,已经基本上不会有问题。不过……”
师弟望向雾心的面容,眼里忽然带了几分雾心看不懂的笑意。
师弟说:“果然,无论过去多久,师姐还是和过去一样。”
他的那种神情,温柔得不可思议,像那通明月色,照得人无处遁形。
他这样看她,几乎让雾心下意识地想要躲藏。
有时候,雾心会觉得,她确实不懂师弟这个人。
她目光闪烁了一下,要转身道:“既然你没事,那我回去了。”
“不,等等!”
忽然,师弟着急地拦住她。
他直直看她。
师弟说:“其实,我今晚确实有话要对师姐说。我本来是打算,等中秋宴全部结束以后,再单独去找你的,不过,既然现在师姐你已经来找我了……”
他顿了顿,伸手说:“师姐,我以前送你的那个清光门的护身符,你能给我一下吗?”
雾心不解,但既然师弟要,她就从腰上摘下来,还到他这里。
师弟直接将护身符收回了袖中。
然后,他摘下自己腰间那块贵重的青玉纹佩,弯腰,亲手系到雾心身上。
“以后,你戴这个。”
师弟说。
“这同样是清光门之物,和护身符的作用是一样的,但是效果更强。只要你戴着它……就一定会安全。”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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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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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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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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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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