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祭了阿满公和阿满婆的坟,曲星稀和白江秋带众人来到了那座简陋的小屋。
人去房空,这座小屋里依旧是两位老人家生活的痕迹。那天早晨阿满婆做的小油饼还有剩的,还放在灶前的小木桌上。带贡品的篮子也放在一边。院子里原本还晾着几件旧衣服,被昨日的风雨吹得七零八落,满是泥浆。
曲星稀见了,立即收拾院子里的狼藉,倾倒的鱼篓和掉落的渔网,都收起来,将两位老人家的衣服捡起来放进木盆,准备去清洗。
就好像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去。
她正端着木盆往外走,白江秋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曲星稀回头看他,眼神有些茫然。
白江秋看着她摇了摇头,便接过了他手中的木盆。
“你带大家休息,我去洗。”
不等曲星稀反应,他便端着木盆走出院子,向远处那条小溪走去。
曲星稀怔了怔,忙叫晓云深道:“哥,这些日子我们就住在这里,你带大家做点吃的,休息一下,我一会儿回来。”
她说完,便跟着跑出了院子,去追白江秋。
来到小溪边,见白江秋已经打了水,将弄脏的衣服浸在水里,卷起了衣袖。
曲星稀忙跑上去,卷起袖子,将木盆抢过来道:“你还是算了吧。这溪水这样冰,你受凉了怎么办!”
她说着,便蹲在溪水旁,开始清洗衣服。白江秋看了她一会儿,也在她身边蹲下身,拿了另一件衣服清洗。
曲星稀洗衣服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他,“冰块儿……”
白江秋道:“这水不冰,无妨。”
曲星稀叹气道:“他们都死了,也不会回来穿,这些衣服,洗干净也没有用了。”
白江秋道:“洗干净,晾干收起来。”
他抿唇,顿了一刻,才道:“他们喜欢干净。”
那两位老人家就算清贫,就算吃着简单的茶饭,穿着粗布衣衫,却从来打理得干干净净,从不染一点污垢。
曲星稀吸了吸鼻子,伸手按住白江秋的手腕。
“冰块儿,你的身体,究竟怎么样?我觉得你好像是被强行打通了经脉,江海诀的内力恢复了,可是,那个毒怎么样?”
白江秋听了,停下了手上的活,回头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沉声道:“我也不知。”
他默默抬起手,拉开了自己的衣领。
曲星稀愕然看着,顿时睁大了眼睛。
他原来左侧锁骨下方的那处波浪形花绣,竟然不见了。
曲星稀惊得丢了手上的衣服,快速凑过来拉住他的衣服,另一只手抚着他的锁骨。
皮肤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哪里有一点别的颜色?原来那个波浪形状的红痕,竟好像是用水洗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曲星稀惊讶地抬起头,与白江秋四目相对。
“天啊!这个……这是怎么回事?”曲星稀双眼闪着些惊喜的光,“难不成是……那个横波符,解了?”
白江秋怔怔看着她。
曲星稀这才注意到,她整个人扑在白江秋身前,拽开他的衣领,在摸他的锁骨。两个人靠得非常近,一抬头,鼻尖都要挨上。
她有些尴尬,红了脸,松开手略略后退。
忽然感觉白江秋的手抬起来,揽住了她的腰。
她退无可退,落入他的怀抱。
白江秋轻轻抱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这个红痕,是我练江海诀突破第七重的时候出现的,我当时以为,这是江海诀的印记。可是……”
他垂下眼睫,“这么久经脉封闭,我已完全感觉不到内力。我原本的经脉那样脆弱,当是被那毒侵蚀所致。如此经脉早无法承受江海决,封闭后反而可以令我苟活些时日。”
曲星稀听着他说,暗暗心惊,难道说,这一次他的经脉被魔箫强行打开,他已受了严重的内伤?
她如此想着,手指已去触摸他的腕脉。
她的手被白江秋握住。
白江秋看着她,微笑了一下,“你不必担心。我原本也以为,这一次我必然经脉寸断,再无生理,谁知强行打通之后,现在我竟感觉经脉畅通,毫无受损。”
曲星稀睁大了眼睛,“天啊!竟然可以这样!”
她忽然又是一顿,“那横波符呢?”
白江秋道:“我也不知。但是那一战之后,我便发现,这痕迹消失了。”
曲星稀忍不住又去摸他的锁骨,皱着眉喃喃道:“真是奇怪。你被横波符所害,一直以为自己是生了病,所以才那样虚弱。其实,横波符毁损的是你的经脉。你练江海诀,越是达到高阶,经脉便越是承受不住,所以你才会感觉到病情越来越严重,身体越来越虚弱。”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一次你这么久的经脉封闭,或许也是横波符的作用。这毒原本危害你,却因为经脉封闭,才让你的内力暂时封藏起来,歪打正着,反倒救了你。是不是这样?”
她忽然又睁大了眼睛,双眼发着光道:“难不成,这一次你内力恢复,那个横波符竟然是已经被解了么?你看,这个痕迹都没有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解了,是不是?”
白江秋一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微笑之意,待到她又开始惊喜地摸着他的锁骨,才手指伸开,与她十指相扣。
“曲星稀,”他认真看着她,话也说得无比认真,“我现在还无法确定,但是我能感觉到江海诀在多日蛰伏间已升了一个境界。或许……我不会很快便死了……也许,我可以与你……”
他的经脉,在百般摧残之下支离破碎,他的内力,在外力打压下封禁。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千里芳草野火难尽,浴火凤凰烈焰重生。
多年来,梦州的多位医家已一致认同了他余日无多的命运,他最多活不过二十五岁。因为修炼武功内力升级,让那个期限更加临近,他的生命一直在缩短。
他在不断临近的终点前,会绝望,也会拼死一搏。现在,他终于再次燃起了希望,而且看到了那个希望竟可能是真实的。
若是他可以摆脱多年来的诅咒,可以继续享受人生。他最先想到的便是曲星稀。
这个世上他已没有亲人,他也早已对这个世界失望。可是,他希望能与曲星稀共度余生,与她相依相伴,一同变老。
在人生的长河中慢慢变老,经历漫长的一生,直到白发苍苍。
如此简单的希望,是他如此渴求的梦想。
他从来话少,也没有再多说,但是曲星稀从他紧扣的手指,从他朦胧的眼神中很快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她握紧他的手指,含泪看着他道:“我知道,是也好,不是也罢,我都在这里。我说了要一辈子罩着你,就要一辈子罩着你,我曲星稀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变过?”
白江秋一时无言,只是抿紧了嘴唇,目光闪闪看着她。
曲星稀道:“既然没有确定,那么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先我们两个知道,好不好?”
白江秋怔了怔,点头道:“我正是此意。”
他早已发觉了这些事,却什么也没有说,一者因为那么多人死难,人们的心情都在悲痛之中,二者便是因为,此事他也无法确定。
若是希望幻灭,还不如从来没有希望。
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才来告诉她。他从来都是个冷淡的人,从没有迫不及待的激动,可是这希望太令人神往,太过美好,让他这样的人也情不自禁。
曲星稀低头看看溪水边木盆里的衣服,叹息道:“若是这件事是真的,爷爷奶奶知道了,也一定会高兴的。莫不是两位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保佑着我们吧……”
白江秋沉声道:“或许是的。”
芬芳的水仙花香中,潺潺溪流旁,两人忍不住深深相拥。刚刚经历劫难,再次失去了亲人,就算希望或许渺茫短暂,希望也毕竟就在眼前。
洗好衣服,两人端着木盆回来,见阿满公和阿满婆的小院子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东西都已经整理整齐。醇艺和茗熏正在生火做饭,晓云深和康三爷用木料做好了两个灵位,供奉在两位老人的房间里。
曲星稀和白江秋上了两炷香,在灵前拜了拜。
曲星稀道:“两位老人家失去了孩子,失去了孙子。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他们一家人已经团聚了吧。”
晓云深道:“两位老人如此善良,对你们这样好,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你们的。”
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里,大家一起动手做好了饭,端上了桌。一直沉默的康爷终于亮开了大嗓门。
“他奶奶的,南廷朔这个瘪犊子玩意儿,扯啥扯呢!这么久不吃饭,俺都饿扁了!”
大家都很久没有进食,还经历了恶战,自然都已疲累不堪。忙围着桌子坐下,边吃饭边商量。
曲星稀道:“下一步,我们还是要想办法返回陆上。可是,这水仙岛地处深海,你们来时乘的那条船龙骨断了,已经沉了,那么多人都死在了海里。没有船没有水手,我们怎么离开呢?”
晓云深道:“水仙岛是海玺王的地盘,我与海玺王的确交易了很多东西,我们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可是看起来南廷朔与海玺王的交易也不少,我的预定,不知是不是还有用。”
曲星稀听了,叹了一口气。
谁也说不准海玺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与他交易,就是与自己赌。
康三爷忽然嘿嘿笑起来。
“兄弟,你干啥玩意儿。海玺王那个犊子是个生意人,俺也是个生意人。生意人嘛,就要生意人来对付。你说,你们交易用的是什么?”
晓云深道:“自然是银子。”
康三爷道:“要说别的俺没有,要说银子嘛,俺康叔振纵横江湖这多年,还从来没有被银子难住过!”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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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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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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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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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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