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月斜挂,夜风带了些潮湿闷热。
流水潺潺,满眼细碎波光。曲星稀一个人坐在河边,那把剑插在身旁的沙地里。
若不是听琴客栈就在身后不远处,她几乎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个荒唐的梦。
面前这把剑,外形如此平凡,带着些陈旧之气,连剑柄上的灯笼穗子颜色都毫无鲜亮之色。这是一把久未使用的剑。
今日,这把剑一上手,她便感觉那样自然,就好像那些年师父教她的所有剑法,全部都是比照着这把剑。她所掌握的用剑的全部技巧,原本就应该用在这把剑上。
父亲和葛峰、张子杭一样,都是擎天会的护法。与他们还曾经是生死兄弟。想来他的剑法也高深得很吧。而师父……竟然就是潜江白府的白汀沙,她为什么会懂得他的剑法?
过去的一切,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所有的悲伤过往,还有多少她不知情?
还有,晓云深……
忽然想起在烟霞岛过年时,她与醇艺、茗薰在一起放鞭炮,远远看着晓云深独自离开了所有热闹,一个人走向小祠堂的背影。茗薰曾告诉她说,每年除夕,阁主总会一个人祭祖。
他的父母早已惨死,那个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婴儿,在他心目中也早已被残忍杀害。所以,即使已名满江湖,朋友遍天下,他依然是一个孤独的人。他的心里,永远藏着无法估测的怨。
真想现在就见到他,跟他兄妹相认。要知道,天地之大,忽然知道自己并不孤单,是多么幸运。
真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心中翻江倒海,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曲星稀回头看去,淡淡星光下,一个颀长的身影正缓步而来,冰蓝色衣襟随着微风柔柔舒卷,肩头几缕长发无意轻拂。
是白江秋。
看着他走到跟前,曲星稀眨眨眼睛,“你怎么还不睡啊?”
白江秋没有戴面具,水光映着他消瘦苍白的脸。他低头看了看曲星稀,便走到她身侧,拂衣坐在旁边的石头上。
曲星稀看他手上也没有拿面具,又回头看了看客栈的方向。
“康三爷他们,都已经睡了?”
平时,他不愿意别人看见他的脸。
白江秋垂下眼,没有说话。
曲星稀道:“哎呀,对了,现在应该再金针渡穴一次。走,回客栈,回去行针,然后你就赶快睡。”
她说着,撑着手臂想要站起来。刚一动作,白江秋忽然伸手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腕。
曲星稀一怔,立即停下,抬头愕然看着他。
这个冰块儿,平时讲究得很。若不是必要,他从来不会随意接触别人。
白江秋的手指按在她腕上也只是一瞬,便放开了。他的手缩回袖中,低眉看着沙地上的剑。
“可以给我看看么?”他忽然低声道。
曲星稀顿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把剑,递了过去。
白江秋接剑在手,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握住剑柄,平端在眼前。
他忽然手指用力,但听得一声清越剑鸣,刺目的寒光瞬间照亮了他的眉眼。
长剑出鞘两寸,剑身寒意逼人,戾气横生的锋芒中血色隐隐。
他将剑归鞘,反手递回来,轻声道:“好剑。”
曲星稀接过剑,点点头,“是把好剑。也亏了那两个人,一直护着这把剑。”
白江秋沉默看着她。
对上他的视线,曲星稀忽然感觉心中涌上一股酸涩,那些一直在隐忍的东西,无来由便要忍不住了。
“真是想不到,短短的一天,我竟然……竟然……”她移开视线,抚弄着手中的剑,“我师父……她究竟经历了什么……还有我的父母,究竟发生了多少残酷的事情。今日之前,我从来都觉得,我是一个天地生成的野丫头,谁也不是,没有过去,只有一个不知姓名的师父。师父死了,我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一个亲人了……”
她苦笑了一下,感觉眼眶酸胀得厉害,“一下子多了这样多的过去要背负,好累啊……可是,人活在世上,若是什么牵挂都没有,什么背负都没有,那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是么?”
她抹了一把眼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曲星稀……”白江秋喃喃叫她的名字。
抬头看过去,只见他坐在夜风里,凝眸看着她。星光将他的眸子映得幽幽暗暗,透着烟灰色的微光。
曲星稀笑了笑,感觉脸颊有泪珠滑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又抬头抹了一把脸,才摆摆手道:“冰块儿,你不用安慰我,我没事。其实……清楚了自己的身世,还凭空多了一个哥哥,这不是喜事么?我应该高兴才对啊,是么?”
她越说心里越难受。模糊视线中,师父苍老的样子一遍又一遍从眼前闪过。终于,她扔下剑,将脸颊伏在膝上。
眼泪汹涌而出,很快湿透了袖子和衣襟,甚至控制不知双肩的颤抖。
好想师父啊……这么久了,好像还从来没有哪一天这样想她。
哭了一会儿,她才平复下来,忽然感觉有人在轻抚着她的肩膀。
曲星稀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却见白江秋已坐到了她身边,一只手放在她肩上。
无来由一阵心悸。
曲星稀慌忙用袖子擦眼泪,尴尬道:“没事没事,你看看我,这样没出息,这有什么好哭的,让你看笑话了。”
说着,她红肿着眼睛,又对着白江秋笑了笑。
白江秋的目光依旧那样深地锁着她,面对着她的笑脸,他也扬起嘴角,微微一笑。
晴光映雪,静水柔风。
他除了对着他的姐姐,从不这样微笑。曲星稀每次看见他的笑,都会无比感动。
眼泪又抑制不住流下来。
白江秋收回自己的手,紧紧捏着手指关节。
“我幼时听父母说过,父亲一位好友的孩儿,本应与我同日在白府降生。”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的手,“那应该便是你。”
曲星稀怔了怔。只顾着凌乱,却忘了那日他们一起吃的长寿面。
既然是潜伏在白府的擎天会暗线看到了白汀沙为晓风荷剖腹取胎的过程,自然就说明,晓风荷的确是在白府生下了她。那一天她的父母惨死,白汀沙从她母亲的腹中剖出了她,带走了她。而白江秋,也是出生在那一天。
“我从未见过姑姑。”白江秋继续道,“我出生之前,她早已离开了白府。连我父母应该都不知道她那日曾回来过。因为他们告诉我的是,那个本应与我同日出生的孩子并未来得及出生。”
不仅是晓云深,连白兆琳夫妇都认为她根本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
曲星稀抱着手臂,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河水。
“从小到大,我从未见过师父弹琴。除了那首雪顶山歌,她也从未唱过别的歌。你说她是因为厌烦白府满门习琴的规矩才离家出走,果然如此。她在别人眼中,就是那样一个怪老太。只是,她那样的年纪,为何会那么老?她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她又回头看着白江秋,“你父亲称我父亲为友,或许这便是南廷朔说我父母背叛擎天会的原因。无论如何,所有这些过往,我也一定要查清楚。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帮我,好不好?”
她抬头看着他,一双明眸泪光闪闪。白江秋顿了一下,忽然转过头咳嗽了几声。
曲星稀猛然醒悟,“哎呀!你没事吧。你看看我,让你陪我这么久在这里吹风,着凉了怎么办?走吧,回去行针。”
她刚要起身,白江秋忽然道:“无妨,我还想……再坐一会儿。”
曲星稀正要站起的身形顿住。不知为何,什么事都总是忍不住依着他。谁让他是个病人呢。
“好吧,今日倒是很热。”她讪讪地看了看他,“那个,冰块儿,你的病,真的不要紧吧?江湖上那些传言都是骗人的对么?我看你这一次功力恢复得这样快,倒是感觉你身体比先前好了些呢。”
白江秋缓缓抬头看过来,低声道,“你知道晓云深住在哪里么?明日我陪你去找他。”
曲星稀摇头,正色道:“你先不要说别的,我在说你的病。”
白江秋又微微一笑,“我的病还能如何?不是一直在治么?”
曲星稀疑惑看着他。或许,耀月门编造的那些话都是谎言,只是为了搅乱江湖的。若是白江秋的身体当真有什么不对,白江晓肯定不会安然处之。不过,这个冰块儿一向都是有什么事自己扛着,要想知道真相,还是要找机会去问白江晓。
“他上次说在潜江有住处,可是我并不知道在哪。”她转向方才的话题,开始提起晓云深,“不过,还是先等等吧。这些年,我无知无觉的,他却是一直背负着很多。他比我要苦,接受这一切也更需要时间。等等吧,他一定会来找我,毕竟,这个家,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她说着,心里又涌起酸涩。
白江秋沉声道:“至少,今后,你不是孤单的。”
曲星稀呼了一口气,好像暂时将所有伤心都放在了一边,“你说什么呢?我当然不是孤单的。就算没有遇到他,我还有康三爷和庄大哥两个跟班,还有你这个朋友呢!冰块儿,你说我们同生共死这么多次,总也算是朋友的交情了吧,是么?”
白江秋移开视线,淡淡道:“当然。”
曲星稀展颜笑了,“你总算承认我们是朋友了。”
她抬头看看天,“夜深了,你若要再坐一会儿,千万不要着凉。这样吧,你等着,我去帮你拿件斗篷。”
她说着便站起来向着客栈方向快步走去。
白江秋回头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唇角的微笑渐渐褪去,眸光也黯淡下来。良久,他终于紧紧抿着唇,闭上眼,低下了头。
隐在袍袖中的手指狠狠掐着,已麻木到没有知觉。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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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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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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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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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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