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没有说话,长睫瞬了瞬,又低下头喝药。
曲星稀眯起了眼睛。
“保密?”她悻悻地看着面前的人,“哎,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而且,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才来问你的。难不成你真的是个坏人,干了坏事?那两个人追杀你是要铲奸除恶的?我救了你,是助纣为虐?是为虎作伥?”
那人喝完了药,将碗递给她,面无表情道:“多谢。”
曲星稀一把将碗夺过来,瞪着他道:“我问你话呢,听到没有?”
那人道:“并非如此。”
曲星稀皱眉道:“什么并非如此?你不是坏人?我没有救错你?”
那人慢慢点了一下头。
他那个样子还是衰弱得很,面色苍白,气息不匀,坐在那里好像都有些费力。曲星稀看了他一会儿,叹了一口气道:“好吧,算了。就你这个样子,想来也没力气去做什么坏事。你先休息吧。”
她拿着碗正要跳下去,又回头道:“你不告诉我你的名字,那我怎么称呼你呢?我师父不在了,这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又不是个哑巴,总会跟你说话的。”
那人浅淡的眸子转向她,好像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最后低声道:“随便。”
“随便?”曲星稀挑挑眉,“好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以后,我想怎么叫你,就怎么叫你了哦。”
她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便跳了下去。
这人冷冰冰的,真没意思。
给师父的灵位前上了香,将火盆整理好,灭了灯,抱了床棉被往身上一裹,便缩在了师父床前的一条长凳上。
“好了,睡吧。”
屋里暗沉沉的,山里的风不时鼓动窗纸,炭火偶尔发出噼啪声响。
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可是,头脑却清醒异常,怎么也睡不着。
好安静。曲星稀忍不住抬头看看上面的楼板,自己的床隐在一片黑暗里,上面声息全无。
她终于忍不住道:“哎,你睡着了么?”
她压低了声音,只为万一他睡着了,不会吵醒他。可是那人已立即在黑暗里答道:“还没有。”
曲星稀没想到他这么快回答,怔了一会儿,叹气道:“好闷啊!你这个人真的是太闷了。我师父虽然也很闷,不爱说话,可是,她对我特别好,我和她在一起,一点也不闷。现在她不在了,我救了你回来,本想在我离开这里之前可以有个人说话,没想到你竟然这样闷,真是无聊。”
楼板上面静静的,半晌,听到他“嗯”了一声。
曲星稀趴在被子里,看着窗纸透进的雪光,好像在自言自语。
“这雪顶山,方圆几百里都没有人烟。住在这深山里的,只有师父和我两个人。她病了这么多年,终于还是走了,丢下我一个人。明天,若是你好些,我也要离开这里了。我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她说着,感觉眼眶有些胀,视线模糊起来。
“你出现得晚了些,没有见到我师父。她是个出名的‘怪老太’。山下的村子里,几乎所有人看见她下山都会躲开。也只有海大叔一家人比较了解我们,知道我师父虽然少言寡语,还怪怪的,却不是坏人。我和他们家的豆子哥和豆子妹是好朋友,我离开前,也需要去向他们告辞才是……”
她抹了抹眼睛,抬头看看上面的楼板,“不过,你这么弱,明天也许还不能走,我若是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也不放心。我可以多留几天的。反正,师父要我做的事,也不是什么急事。”
楼板上面鸦雀无声。
曲星稀皱皱眉,“冰块儿,你在听么?”
这个人冷冰冰的,比起师父的那种闷,更让人不舒服。
那人没有说话。
“睡着了?”曲星稀叹了一口气,更深地缩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睁眼时,已是天明。火盆燃得只剩下余烬,屋子里一片冰冷。
曲星稀连忙爬起来,把火盆笼好。刚站起身,只见窗前映着一个人的身影。她吓了一跳,忙回身抬头看去,楼板上面的床空空如也。
冰块儿出去了?曲星稀伸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向外看去。
雪山上冷阳高照,日光明亮而清冽。接地连天的冰雪中,那个人穿着雪白狐裘,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身姿高洁而孤清,犹如冰天雪地里一抹虚无的幻影。
还别说,这人虽然无聊,但无论怎样看,都很赏心悦目。
曲星稀关上窗户,推门走出屋子。
那人听到了动静,转身看过来。
他没有戴面具,秀雅的眉目在满山洁白中宛如诗画。
曲星稀穿着件黑色棉衣,纤腰随意扎了条布绦,双臂往胸前一抱,勾着唇角有些邪气地笑。
“起来了?看起来我的雪莲真是神药啊。感觉怎么样了美人儿?”
听到“美人儿”这个词,那人怔了一刻,垂下眼,浅淡的眸子一片森冷。
曲星稀笑道:“哎呀,不喜欢我叫你美人儿?这可没办法啊!昨天是你自己不告诉我你的名字,让我随便叫的。这么快就要反悔了?告诉你,现在就算你想要说出你的名字,我还不乐意听呢!我最喜欢随随便便了!”
那人冷冷看了她一眼,又回过身去,继续看着满山冰雪。
看他那愠怒又无奈的样子,曲星稀憋着笑哼了一声,转身回屋做早餐。
粥熟了时,那人推门进来,也不说话,踏着木梯上去,拿了他的面具,一面戴上,一面下来。
曲星稀好奇看着他。只见他在师父的灵位前停住脚步,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躬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便向门口走去。
“哎!”曲星稀一惊,忙起身叫住他,“你去哪?”
那人站住,低声道:“下山。”
曲星稀一手拎着锅铲,晃着身子走到他跟前,绕着他转了一圈,轻笑一声道:“下山?就你?你把这雪顶山当成什么地方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那人怔住,目光从面具的眼洞里透出来,带着讶异之色。
“你……想要如何?”
曲星稀忍俊不禁,噗地一声笑出来,“我想要如何?我打劫你?你行了吧!就你这么穷兮兮病怏怏的,我能如何?我是说,现在大雪封山,无论你是怎么凑巧上山来的,没有我的指引,你也休想找到下山的路。来吧,先吃点东西,一会儿跟着我就行了。”
冰块儿没有说话,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看着她。
曲星稀回到桌前,拿起碗盛饭,回头看了他一眼,哂笑道:“好啦!不用谢我,这雪顶山是我的地盘,我既然救了你,就会罩着你的!兄弟,放心吧!”
这么多年,虽然过着避世的生活,但是师父留给曲星稀的资财还是不少的。装起那个沉甸甸的荷包,曲星稀忍不住将这间屋子又细细打量了一番,这里,毕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离开这座房子,曲星稀又回顾了很多次。师父交代给她的任务,没有任何线索。她这一次下山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出了山口,房子已看不见。曲星稀叹了一口气,转身面对着苍茫远山,裹紧了师父给她做的这件暖暖的斗篷。尽管满山冰雪,道路难行,她的步子却非常熟练。只是,需要不时停下来等着身后那个一言不发的冰块儿,拖慢了行程,直到午后时分,才来到山下的村子里。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身穿狐裘的男子气喘吁吁地走近,无奈笑道:“行吧,其实你现在的样子,已经很不简单了。要知道不久前你半条命都快没了呢。这样吧,我们先到海大叔家去一趟,休息一下,顺便跟他们告个别。”
没等那人说话,曲星稀已快步向海大叔家走去,口中道:“来吧,不用客气!”
进了那个简陋的小院子,首先迎出来的是一对与曲星稀年纪相仿的兄妹。这豆子哥和豆子妹虽然在山村里长大,穿的是粗布和兽皮,没有任何值钱的装饰,生的样貌却并不粗俗,那豆子妹若是好好打扮一下,还说的上是个美丽的少女。
大雪封山的时节,突然看到曲星稀,兄妹两个都高兴异常。他们的父亲张海也跟着出来相迎,并且很快知道了曲星稀的师父刚刚过世的消息。
张海的脸上布上了阴云,抬头看着高耸天际反射着日光的雪山,长叹一声道:“你师父这个怪老太,这么多年,村子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的名字,就连你这个徒弟,都只知道她是你的师父。大家都觉得她是个孤僻的怪人,其实,就从这老太太从小抚养你长大,还把你教养得这般乖巧伶俐,便可知道,她一定不是坏人。”
豆子妹拉着曲星稀的手,可怜巴巴道:“星星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和哥哥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去啊?”
豆子哥悄悄看看站在院子中间一身白衣的冰块儿,悄声问道:“那个人戴着个面具怪里怪气的,会不会不是好人啊?星星妹妹,你要小心啊。”
张海哭笑不得道:“你们两个别烦了。星星是个习武之人,早晚要出去闯荡江湖的,谁像你们啊?你们两个老老实实呆着,等山路好走了,经常上山去帮星星照顾一下她的屋子是正经。”
说着,他走近曲星稀,悄声道:“星星,这天寒地冻,你师父这么急让你下山,还要去很远的地方,究竟有什么事啊?”
曲星稀回头看了一眼,见冰块儿正在那里遥望远山,便也压低声音道:“我师父指给了我一些地方,我可能要去那里找些东西。”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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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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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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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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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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