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俊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来。
他的双肩,肉眼可见的垮下去很多,整个人透着一股颓靡的气息。
看着眼前似乎一黑一白,相似却又陌生的脸,李文俊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堵痛。
他干涸的嘴唇张了又合。
“阿荡,你怎么成了这样啊……”
瑜荡顺着李文俊的目光,本能的想把黑色鱼尾藏在水下。
可很快,他又停住了动作。
像是一头刻意撕开自己伤疤的野兽,将扭曲的鱼尾暴露在李文俊眼前。
“很惊讶吗?”
“你知道我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知道我没死后,你有一个晚上,因为担心我而睡不好觉吗?”
瑜荡荧绿色的瞳孔,死死睨着李文俊。
李文俊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错觉,黏腻阴毒的感觉,瞬间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战场上,硝烟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闻得李文俊阵阵作呕。
他迫切的想看看大鱼儿怎么样了。
但他也知道,此刻表现出任何一份对大鱼儿的在乎,都会激怒阿荡。
李文俊颤着身子,有些踉跄的走到船舷边。
他艰涩的吞了吐口水,冲着瑜荡伸出手。
“我和你妈妈,总是会想起你。”
“阿荡……爸爸这些年,真的对不起你,但是你弟弟妹妹没有错。”
“别这样对他们,亏欠你的,爸爸还给你。”
瑜荡盯着李文俊,脸上浮现一抹孩童才有的纯真。
他歪着头,抱着双臂立在浪头。
“亏欠了我什么,你们心里不是一清二楚吗?”
“违反本能强行将我催生,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不会说话不会表达,浑浑噩噩的过了那么多年。”
“又把我像个垃圾一样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自己带着那两个鲛珥装幸福的一家四口。”
李文俊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空洞,机械的摇着头。
“阿荡,爸爸妈妈没有……”
瑜荡斜飞的细眉猛的一挑,眼中的戾气涌现。
“没有?”
“四年前,你听说我死了的时候,做梦都能笑出声吧?”
“我之于你们,就是从政之路上的污点,是讳莫如深的大忌。”
“我只是不会说话,不代表我真的傻,我太了解你了。”
瑜荡清冷的嘴脸,勾尽了讽刺意味十足的笑。
“你为你的儿子女儿骄傲,看着他们将我拦腰撕裂拍手叫好。”
“你终于除去了心腹大患,从此你将高枕无忧。”
瑜荡指着身边了无生息的瑜汐,喉咙里溢出阵阵低吼。
“他们荣誉加身,在阳光下肆意奔跑,可我呢?”
“那时候的我,住在海沟里,和这些恶心的海蜥人为伍。”
瑜荡陷入了属于自己的回忆之中,阴戾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洋流般缓缓流淌。
“你们这些无知的人,只从一面之词的资料上了解过我吧?”
“我在你们眼中,是天生的恶魔,是必须赶尽杀绝的败类。”
“可曾经的我,也有机会让整个海洋臣服在脚下啊!”
瑜荡仰起头,深深的吸了口气。
“对,我是吞噬者,为战斗而生。”
“我人生中的第一场血战,就是和自己名义上的弟弟妹妹。”
“可我的战斗还没有开始,就被迫终止落下了帷幕。”
“我心里什么都明白,可我说不出话,化不出双腿,我的能力根本撑不起我的身体,我弱小的如同尘埃。”
“我拼命地想要汲取营养发育,可送给我的,只有电击网和捕鱼叉,我像个牲畜一样被看管着。”
瑜荡轻轻闭上眼睛,双手环抱住自己。
他像舞台剧上谢幕独白的演员,也像是时间的诉说者。
“我想成长,想去看看囚笼般的基地之外的世界,想为蔚蓝荡平四海。”
“可那时候的我,连海蜥人都打不过啊。”
瑜荡喃喃的诉说着。
“你们能相信吗,一个鲛人,面对海蜥人毫无还手之力。”
“我被拖进了海沟,这些恶心的畜生,像看口粮一样看着我。”
“那天,我是被难以忍受的痛苦从昏迷中唤醒的。”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的尾巴几乎都被吃光了,只剩下沾着血丝儿的骨架。”
瑜荡轻轻的晃了晃脑袋,冲着李文俊比划两下。
“我的养父,你知道吗?”
“我就像一只被生剃的,砧板上的鱼,身边的这些畜生,牙齿上还挂着血丝肉末。”
“那一刻,我心里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我只是在想,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也不能回去统领海军,保护蔚蓝了。”
“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可命运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瑜荡的手,轻轻抚过自己的胸口,最后,落在人身鱼尾的交界处。
“知道为什么四年前,我没能如你所愿死掉吗?因为我觉醒了吞噬者最强的能力。”
瑜荡控制着浪头继续下降。
他完全离开海水,坐在了幽灵战舰的甲板上。
那双漆黑丑陋的鲛尾,彻底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瑜荡环住自己,尖利的指甲抵在大臂上。
然后……
用力的刺入,两边各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伤口渗出的血液是褐红色的,看起来诡异又刺目。
可很快,外翻的皮肉就以最快的速度愈合如初。
“这就是我的能力,绝对的不死之身。”
“不管有没有海水,我都能恢复。”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吗?这一度是我的噩梦!”
瑜荡跳进海水中,将湿漉漉的长发甩到脑后。
“我就像一块能不断再生的肉,每天看着自己被吃掉大半。”
“我忍受不了了,我不能就这么被困在海沟一辈子,我想回去,可我根本无法突出重围。”
“所以,我发动了我最宝贵的吞噬能力。”
“我吞噬了数不胜数的海蜥人,任由他们把我腐蚀成现在鲛不鲛鬼不鬼的模样。”
瑜荡弓下身子,用荧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李文俊。
“你只看到你的宝贝儿子在我这儿受了苦。”
“可他跟我经受的比起来,不足万分之一。”
“无数个难熬的日日夜夜,你知道是什么让我咬着牙坚持到黎明吗?”
瑜荡的手,摸到自己的后颈。
尖利的指甲毫不犹豫的刺破皮肤。
一枚染着血迹的勋章,吧嗒一声,被撂在李文俊脚边。
“你体会过信念崩塌的感觉吗?”
“无数个日夜,你看做唯一星火的东西,在一瞬间如沙城般崩塌。”
“都是假的,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在我这30年的人生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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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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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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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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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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