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穿着会议上那身考究的西装。
可此刻，却没了半点总统的风度。
李文俊手肘撑在膝头，把脸深深埋进手心。
瑜黎看着他无助的样子，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爸爸，忧思过重伤身体。”
“那个怪物已经被我和哥哥撕成两半了。”
“无尽之海暗流纵横交错，打捞不到也在情理之中。”
“我和江指挥也算是自由恋爱的联姻，百利而无一害，对不对？”
“还是说……爸爸觉得他哪里不太好啊？”
瑜黎有些急切的解释。
“他很好，虽然看起来凶凶坏坏的，但对我特别好。”
“为了保护我，他连命都要豁出去了。”
李文俊喉头艰涩的滚动了好几个来回。
这才抬起头，看着瑜黎。
“阿川这个孩子，什么都好……”
“你们这些孩子，都好的让人心疼。”
“可你们太聪明了。”
瑜黎走到李文俊面前，蹲下身，攥住他有些微微颤抖的双手。
“爸爸，你知道那个怪物是什么，对不对？”
“你不要怕，告诉我。”
“小鱼儿替你揍他。”
李文俊像是被最沉痛的梦魇缠绕住，痛苦的，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小鱼儿，你不要恨爸爸，不要怪爸爸。”
“阿川如果不是天权的人，我绝对毫不犹豫的支持你们。”
“可现在，我不会让你和大鱼儿，离开蔚蓝一步！”
李文俊遍布着血丝的眼里，划过一抹决绝。
“你从小就听话，我也不干涉你的决定。”
“爸爸向你保证，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不能只要爱情不要命！”
瑜黎有些不认识眼前的父亲了。
在她看来，爸爸一直是个无所不能的超人。
在外，他是政坛上如鱼得水的总统。
在家，他是帮儿子女儿做手工作业的父亲。
不管遇到多艰难的处境，他都没有这样脆弱过。
瑜黎有些心疼，缓缓站起身。
“爸爸，你不要怕。”
“我现在就去海沟，我亲自再去看看。”
“不管还有几个怪物，我一定把他们都撕碎。”
李文俊耳边像是劈下一道炸雷。
他瞪大了眼睛，一把攥住瑜黎的手腕。
力道之大，疼的瑜黎倒吸一口冷气。
“不许去！”
“任何人，都不能在没有舰队的陪同下，孤身踏入海沟一步！”
瑜黎对于海沟跃跃欲试的探究，正是李文俊最担心的。
他不可能24小时盯着所有人。
一旦有人自作主张深入海沟……
李文俊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样的结果，他承受不起。
记忆清除，刻不容缓。
闭上眼平复了一下情绪，李文俊别过头去。
他的态度，已经无声的传达。
瑜黎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坠入了冰窖。
“爸，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江行川把这件事告诉了江总统。”
“咱们和天权的盟约，会受影响。”
李文俊嗫嚅着，双眼没有焦点，空洞的看着天花板。
“不会。”
“他作为父亲，会理解我。”
“小鱼儿，总统令已经下发，你……和阿川回去好好休息。”
“明天就接受记忆清除吧。”
瑜黎的眼里，涌上盈盈欲落的泪水。
“我不！”
这是她头一次，这样强硬的，反抗自己父亲。
李文俊已经被这些事搅的疲惫不堪。
他抬起手，用力的按在眉心。
沙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严。
“小鱼儿，你要叛国吗？”
“现在，全星际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
瑜黎歪着头，定定的看着李文俊。
她的爸爸，已经为蔚蓝星系操劳了半辈子。
眉宇间的疲惫沧桑，藏都藏不住。
瑜黎摇摇晃晃的，后退了半步。
冲着李文俊，深深鞠了一躬。
“爸爸，我不会接受记忆清除。”
“我不能忘了那个让你寝食难安的怪物，不能忘了为救我而牺牲的战友。”
“我更不能……忘了他。”
李文俊慌张的站起身，看着瑜黎。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从小疼爱到大的宝贝闺女，要离开他了。
这种感觉，让李文俊心都揪了起来。
“小鱼儿，你为了他，不要家了吗？”
瑜黎的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站不住。
她一只手撑着办公桌，一只手捂住眼睛。
“我要家，可我不能不要他。”
“爸爸，无尽之海的尽头，偏向天权方向3光年，有一颗流浪星。”
“我不再是蔚蓝的瑜副官，可我永远是你们的小鱼儿。”
李文俊脑子嗡的一声，不可置信。
“你……你要流放自己……”
瑜黎努力的扯了扯嘴角。
却只拉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因为我要违抗总统令了。”
“爸爸，别难过。”
“虽然我不能理解你，我不能理解我顶天立地的父亲，为什么会被一个已经死透了的怪物吓破胆。”
“但我会一辈子守在流浪星。”
“我为你们守着无尽之海的平静，也守着江行川。”
李文俊怔愣了，本能的伸出手，却只碰到转身离去的瑜黎的衣角。
“小鱼儿，你不要犯傻！”
“回来！”
瑜黎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只是平静的开口。
“爸爸，保重。”
……
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
守在门口的江行川，从一开始的期待，到疑惑，再到焦躁。
他不知道原地转了多少圈了。
无数次，他都抬起手，想敲门进去。
可硬是靠着理智，制止了自己莽撞的行为。
不能表现的太匪气。
要给老丈人留个好印象。
就在江行川数着秒时，办公室门打开了。
瑜黎拉住他，头也不回的出了总统府。
江行川有些不明所以。
“乖乖，你怎么了？”
“李叔怎么说？是不是对我……”
瑜黎嘴唇抿的用力，都失了血色。
一路无言的拉着江行川，上了车。
自动驾驶模式启动，目的地是一处偏僻的悬浮城。
江行川自然是看出了瑜黎的反常。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捧住瑜黎的小脸，让她和自己对视。
“宝贝怎么了？”
“我想着，再不满意，你爸也不至于对我避而不见吧？”
“好歹我也是天权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瑜黎身体轻微地颤抖。
像濒临溺死的人抓着浮板一样，攥住他的手。
“江行川，你真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和我在一起吗？”
“无论去哪，都愿意和我一起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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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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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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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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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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