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般,戚卓容反而没了包袱,反而觉得十分好笑。
看来他自己也知道喝多了酒,干了些丢人的事,罢了,知错就改,她大人大量,就不与小辈计较了。
年后琐事繁多,戚卓容明知朝官对她意见颇大,竟然还愈发高调,连出门都要摆谱,一驾鎏金披红的豪华马车,前呼后拥,专人开道,只比皇家阵仗低了那么一点点而已。而裴祯元一边忙着和下面的言官打嘴仗,坚决无视对戚卓容的弹劾,一边又要听礼部啰嗦,冠礼是如何流程,陛下要注意哪些事情云云。
有一天他终于禁不住喊住戚卓容,问她:“你为何要弄出如此大的动静?连朕也不得安生。”
“等人上钩。”戚卓容道,“臣如今声名狼藉,无数人都想看臣的笑话。那臣索性加快这个速度,臣越是嚣张,就越能引发不满,等到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一定有人按捺不住出手。”
裴祯元皱皱眉:“这不是在拿你自己作饵吗?”
“不然呢?”戚卓容说,“拖拖拉拉,要等到什么时候?臣最讨厌有人不怀好意,背地里打臣的主意,干脆引蛇出洞,省得夜长梦多。”
听到“不怀好意,背地里打主意”,裴祯元顿时呼吸一窒,想起那夜的事,心虚地垂下了眼:“嗯……朕知道了,那你去忙罢。”
戚卓容瞥了一眼他正在逐渐泛红的耳根,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东西,一时无语,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就这样,弹指一挥,便到了正月二十三。
这一日,文武百官一早穿好朝服,候在午门之外。奉天殿内陈设御座香案、御冠冕服,阳光透过窗棂,金玉静置,流光溢彩。蓦然间,恢弘钟鼓声响起,穿过重重红墙碧瓦,震响皇城内外。内监奏请,裴祯元巾帻便服,缓缓而出。
戚卓容安静地遥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他踏上长阶,身姿挺拔,萧寒的北风吹起他薄薄的衣角,却未能撼动他分毫。他眉目沉静,穿过执事官的五拜三叩,穿过钟鼓奏乐的磅礴大音,最后抵达奉天殿前。
鸿胪寺卿跪奏,请加元服。戚卓容随即上前跪下,手捧巾帻,置于栉箱。
赵朴身为大宾,神情严肃地念着祝词,戚卓容在一旁悄悄抬眼,却发现裴祯元也正看着她,她一愣,就见裴祯元冲她眨了一下眼睛。
戚卓容:“……”
她又迅速低下头,心道这种场合陛下竟然还心不在焉,要是被赵朴知道了,恐怕又得受顿数落。
赵朴祝词念完,她奉上冠冕,十二旒五彩玉珠,在她手心沉甸甸。
裴祯元低下头,神情恢复肃穆,加冠,加簪缨,一切水到渠成。
戚卓容又于此时上前,奏请陛下着衮服。那衮服厚重至极,玄衣黄裳,十二章纹,衣上六章,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裳上六章,宗彝藻火,粉米黼黻。波澜壮阔,至善至美。她将衮服呈上,退至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穿上那帝王之衣。
她并不是第一次见裴祯元穿衣服,也不是第一次见他穿衮服,只是今日的他,好像与从前的他都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他的肩膀已足够宽厚,胸膛已足够有力,能撑得起这大绍河山,揽得下这九州风光。而在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中,她似乎看到了千万星光辉映,是他昭昭的野心,也是他蓬勃的热血。
——然后还有她的倒影。
她尚在怔忡,就见他瞳孔骤缩,甚至连一句声音都来不及发出,便已经惊惶地扑了过来,将她猛地往身后一扯。
下一瞬,一支匕首便直直地没入了他的左胸。
极轻微的噗呲一声,落在戚卓容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匕尖插在龙图之上,血色染透他的白罗大带,他却未晃一分,面色凶狠地扼住了那名行刺太监的喉咙。
“竖子敢尔——”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趔趄了一下,被大惊失色的赵朴一把扶住。
而戚卓容,已在他松手的第一时间,死死地掐住那太监的双颊,手下之悍力,几乎要捏碎对方的皮骨。
她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闻声而动的禁卫军已经赶至,将此地重重包围。
“看住他!不许让他咬毒自尽!”她几乎是凄声道,“太医!传太医!”
奉天殿中一片哗然。
这种时候没有人会比司徒马动作更快,戚卓容抬头时,只能看见一个渺小如点的背影,往太医院疾飞而去。
刺客被禁卫军接手,手脚被缚,就连口中都塞了东西,不许他动半分唇舌。
而戚卓容,再也站不稳,手脚并用地爬到裴祯元身边,面色惨白道:“陛下,陛下!”
裴祯元躺在赵朴怀里,半蜷在地上,看着她,微弱地笑了一下:“朕……还没死呢。”
戚卓容不知道原来她也会有这样惊慌失措的时候。
她以为如今的自己,见惯了大风大浪,见惯了生离死别,早已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可直到看到匕首没入裴祯元心口的瞬间,她才知道,她竟然会怕这个。
她看着他胸口的匕首,想要去止血,却又不敢,只能徒劳地四望,可看到的,却只有同样惊骇、想要上前询问伤势,却又被禁卫军铁甲圈禁在外的大臣们。
六神无主,她竟然也会六神无主。
她蠕动着唇,可裴祯元却抢先一步道:“他想杀你……”
“别说了!”她猛地打断他,而后死死地咬住嘴唇,双手紧攥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血肉。
正是因为刺客想杀的是她,所以她才格外无法接受。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幕后之人会选在这一天动手。早知如此,早知会牵扯到裴祯元,她前段时日根本不会那么做!
她心如刀绞,双眼通红,可后悔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陛下,陛下……”赵朴颤巍巍地开口,“撑住啊陛下!太医马上就到了!”
裴祯元闭上眼,张了张口,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却连淡淡的白雾都没有。
“你冷吗?”戚卓容握着他冰凉的手,慌忙问道。
裴祯元不回答她。
她更加害怕,也顾不下那许多,当庭解了腰上的玉带,脱下身上的厚蓝缎平金绣蟒袍,一半垫在他身下,隔开了殿砖的寒气,一半盖在他身上,挡住殿外吹来的冬风。
裴祯元似有所感,睁开眼睛,又险些一口气厥过去。
“你给朕……穿回去!”他奄奄一息地道,瞪着她身上的白色襕衣。
他以为是瞪,在戚卓容眼里却和回光返照差不多。她咬牙道:“这是陛下亲赐给臣的蟒袍,如今还给陛下,也是正好!”
裴祯元又不说话了。
她跪坐在他身侧,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你这个混账……”她恨声道,不顾赵朴投来的惊诧目光,“杀的是我,你挡什么!你武功难道比我好吗!我难不成还会站那儿由着他杀吗……”
裴祯元吵不动了,他心口疼得要死,他怀疑自己再说一句话,那匕首就能再深一分,要了他的命。
而戚卓容也说不下去了。
她一贯敏锐,可当时光顾着看裴祯元加衣,竟然真的没有察觉危险的逼近。
是她失职,她罪无可恕。冠礼何等重要之事,宫中所有人都经过了反复排查,刺客是如何能身藏凶器混入其中!
她现在已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她唯一希望的,是司徒马快点把太医带回来。
不知究竟是过了多久,久得她都要快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了,司徒马才拎着院使的后领飞身回到了奉天殿。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跌坐在地,只觉得两手都要废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徒手拎起过一个成年男人,何况还是要用轻功飞这么远,可今天,他竟然恐怖地做到了。
戚卓容连忙撤开,混乱不堪地道:“快点,快点救他!”
司徒马在旁边呼哧呼哧地说:“还有几个太医,借了隔壁官署的马正在赶过来,我实在是……没法一下子带这么多人。”
戚卓容充耳不闻,只死死地盯着院使的手。
老院使经不起折腾,见皇帝胸口中匕,都要被吓呆了。但他努力稳住心神,告诉自己,此时此刻,最须镇定的人就是他,他绝对不能出错。
他一边急急打开药箱,一边道:“无关人等即刻回避!”
戚卓容当即站起,一声厉喝:“魏统领!将刺客押入大牢,严加看管,择期再审!还有今日在此殿中的所有人,全部带下去,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魏统领凛然道:“是!禁卫军听令!”
乱成一团的大臣们和宫人们被禁卫军押走,戚卓容看着太医剪破裴祯元身上的衮服,忽然就失了力气,再也不敢去看。
她找了个台阶坐下,望着空旷的奉天殿,浑身发冷。
其他太医陆续赶至,围在裴祯元身边,低声商讨着什么。很快又有一些医士赶来,带着各种器具,迅速在奉天殿中隔开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有一只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她以为是司徒马,可抬起头,才发现是赵朴。
赵朴递上那件厚蓝缎平金绣蟒袍,有些艰难地开口:“陛下已经被太医接管,如今挪到了铺厚褥的矮榻之上。这衣服……还给你。”
她接过蟒袍,深红色的血滴在云纹上漫开,落在她的手心,比火更烫。
赵朴有心想说点儿什么,比如安慰她陛下吉人天相,年轻力壮,定不会有事,但想起陛下替她挡刀,她又敢怒骂陛下,两人关系明显非比寻常,便又觉得自己其实无话可说。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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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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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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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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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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