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漱好久没穿官服,吐鲁番缺水,也不好梳洗,这一路上他们都是蒙头垢面,早上起来就擦擦眼睛了事。秦皖山特意在前一晚给她打了一桶热水,这样徐漱才堪堪洗了个头。
“天哪,你要是再找不来水,我感觉自己快成要饭花子了!”徐漱洗好了头发,用洗脸的帕子擦干。这里比山西还干燥,她这么长的头发很快就干透了。
“咱们都脏,都是要饭花子。你是里头最漂亮干净的,放心好了,你比王庭的侍女干净多了!”秦皖山站在门外守着房门,听她这么抱怨,不禁笑着打趣。
“唉,说得我想回去了。等明儿大典结束,咱们在叶尔羌就只等商队过来了吧?”徐漱舍不得就这样倒了水,便用剩下的水洗了脚。
“是啊,估摸着再过半个月,他们人也就到了。哎,交接完队伍,咱们也可以班师回朝啦!”秦皖山脸上都洋着笑意,自从傍晚得知大可敦已经被软禁,大伙儿都松了口气。
“冬至,晚上早些睡,明日咱们可是代表大夏的,得拿出个气势来。”秦皖山站在门外叮嘱道。
徐漱穿好了鞋袜,把门打开道:“秦大人,你就歇歇嘴吧,我看你才是最应该早点睡的!”
秦皖山哈哈大笑,进去帮她提水桶。
这一晚上大家睡得难得轻松,就连高瑞云也沉沉地睡去了。好像从哈密出发后,没有一个夜晚如同今夜一般沉静好睡。
第二日坐床大典仿佛是吐鲁番城里室韦人的狂欢,高瑞云他们一路上都看到很多非常虔诚的格鲁派教徒们,匍匐在地上向王庭的方向磕头。然而这些磕头的室韦人里,还有很多当地的畏兀儿人,他们信回回教,身着白袍站在路边上特别显眼。
徐漱发现这些畏兀儿人看室韦人的眼神很复杂,不少回回教徒还聚在一起掩口议论着什么。她有种不太好的感觉,便问高瑞云:“高大人,您觉不觉得室韦人和畏兀儿人,其实并不是真的相处融洽?”
高瑞云也在仔细观察,听她这么说,点头道:“你也发现了,两边信仰都很强烈,这不是好事。叶尔羌王庭还有不少回回教贵族,地方上还需要这些回回来管理百姓。你看这些室韦人,他们心里其实并不相信当地的畏兀儿人,这就是隐患,长此以往必定会乱。”
“我没想到一个坐床大典,能让这么多室韦人趋之若鹜?他们好歹照顾一下回回的心情嘛,本来就不是一家人,侵占了别人家的土地,还在别人家里敲锣打鼓,这不是刺激人吗?”李茂忍不住吐槽道。
秦皖山调侃他道:“你也会用趋之若鹜了?不得了,来一趟叶尔羌,都会拽文了。”
“没办法,谁叫他们输了呢?”王听风骑马凑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馕。
“你们说,这大可敦被关起来了,要是乞颜部王庭的人来了,叶尔羌要怎么解释?”李茂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秦皖山拍了一下他的后背说:“人家哪像你说的那么傻?还等人找上门来?过不了多久就会传出大可敦重病的消息了,你且看着吧,大可敦自己捅了自己一刀,估计不会让她活过这个春天。”
“这样对乞颜部至少有个交代,大可敦是远嫁多年的王女,有没有人记得起她来还待定呢。”王听风说得很轻松。
众人一身汉人打扮骑着马,在人群中特别扎眼。还好有王庭来的侍卫带路,走到王庭外围,侍卫请他们下马。
王庭外已经排成了长队,前面不少贵族的马车排着队等候。还有一些戴着黄帽子的僧人,被人们簇拥着进了王庭。
“这些和尚挺吃香的嘛,像不像先帝那会儿宫里的道士?”李茂跟在秦皖山后面吐槽。
“你这话可别被大人们听见,妄议先帝?你皮痒了?就算出了大夏也不行!”徐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他闭嘴。
李茂讪讪地闭了嘴,心里还是忍不住腹诽:看来不论哪个王朝,这些神神道道都想和皇帝搅合在一起。
这场坐床大典,看得徐漱他们几个小辈的昏昏欲睡。毕竟听不懂僧人念经,像是被催眠了一般令人犯困。他们站得位置还非常靠前,能清楚地看到莲花墩上精致的刺绣。
徐漱恍惚中觉得眼前的仪式有些奇异,王庭明明是回回风格,此刻却站满了身着深红色僧袍、头戴着奇怪的黄色帽子。此前见过面的小可敦,此时正跪在莲花墩下,朝一个怯生生的小孩子行礼。
那孩子就是二王子了,等大典结束,他的凡人身份就会被大家遗忘,以后信徒们都会称他为“哲布尊丹巴”。
一长串地室韦话和藏语接连而出,徐漱觉得那是某种咒语,能让人的心慢慢归于安宁。甲央上师亲自抱着二王子,将他小心地放在莲花墩上。徐漱他们不信佛教,但也知道忌讳,只是低着头眼睛悄悄地往上偷看。
二王子真的只是个小孩子,身体裹在黄色绸缎的衣服里,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造型奇特的小帽子,打扮和其他僧人完全不同。那孩子刚过了周岁,走路都走不稳,估计说话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真不知道这丁点儿大的孩子,是要怎么通过众位上师的考察?徐漱想起之前听说,这孩子记得上一世活佛的事情,她真没想到这孩子才这么小,以为至少也是个三四岁的。年幼的活佛完全无法处理寺庙的事务,可在场的室韦人都把他奉若神明。
那孩子从托盘上挑出一串佛珠,伸手递给甲央上师,脸上还笑眯眯地。不少跪着的人看到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还有些僧人双手合十,默念着什么。
甲央上师向众位上师高声宣布着什么事情,徐漱只看见大汗王和小可敦跪在地上,朝自己的儿子磕头。高瑞云皱着眉头,看不出他的想法。译官刘大人神色有些紧张,使团里就靠他给大家翻译了,此时甲央上师正对大家说着什么。
“高大人,他说大汗王要修一座新的寺庙,供养那孩子。还说小可敦是吉祥天母的在世弟子,这什么意思?”刘大人紧张兮兮地小声说着,那边所有的僧侣和贵族们都朝前方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话。
“你再仔细听,这个人应该就是他们所说的上师,大喇嘛。我看大汗王都非常敬畏他,你好好再听听。”高瑞云一直紧盯着莲花墩下众人的反应,悄声吩咐道。
甲央上师随后又呜噜呜噜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话,然后又抱起二王子走了过来。周围人这才抬起头,欢呼着朝他们洒了很多花瓣。徐漱这才意识到,坐床仪式终于结束了。随后甲央上师抱着二王子,不对,现在该称他为第二世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活佛。
大家跪了好久,突然站起来还有些脚步虚浮。秦皖山问高瑞云一会儿直接回驿站还是继续观礼。高瑞云扬了扬下巴,对面人群中挤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亲爱的汉人朋友!”原来是左丞相阿合奇,他身为畏兀儿贵族,虽不信佛,也被邀请来观礼。
译官刘大人凑上前去问好,二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刘大人便转身和大家说:“咱们还不能走,等外面朝拜结束了,大汗王要见我们。”
大家早就想见大汗王了,听他这么一说,都很惊喜地互相看了看。
民众朝拜结束后不久,就有侍从把他们请到大汗王的寝宫。阿合奇也一路跟着,和刘大人笑着闲聊。
“大汗王虽然年纪小,但见识可不小。今日请诸位来王庭,除了观礼,更是希望亲自和大夏的使节们表达心里的感激。毕竟若是没有大夏,叶尔羌将永远夹在乞颜部和西察合台两大势力之间啊!”阿合奇感慨道。
大汗王和小可敦端坐在殿内正中,右手边的首位居然是刚才那个甲央上师。高瑞云见状心想,一国之君召见他国使节,能参加的都是在朝廷里举重若轻的人物,这位黄帽子和尚绝不是一心只念经的和尚。
众人按照大夏礼节,向大汗王行了臣子礼。大汗王很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落座后才看清他的面孔。
大汗王虽然年纪比小可敦小几岁,但面向看起来有些老沉。他的生母是畏兀儿人,所以他长得既不是室韦人那种圆脸小眼睛虎背熊腰,也不是畏兀儿人高鼻深目瘦长脸。他看起来更像是两族的混合,两边都像一点。
高瑞云作为使团里的老大,接受了大汗王回赠的宝刀和国书。大汗王又很高兴地给他们介绍在场的几位叶尔羌贵族官员,其中就有那日松。
王听风和高瑞云交换了一个眼神,小道消息里就说这个那日松是大可敦骑兵卫的头儿,那些乞颜部的人都听他的。看来大汗王已经成功拉拢了大可敦旧部,手里也有了兵马。
大汗王一边感激大夏的通商,给叶尔羌会带来无穷的财富,要和大夏世世代代结盟。另一边又话锋一转,说:“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夏的使节能答应。”
高瑞云听了刘大人的转述,道:“大汗有话直说。”
大汗王很客气地道了谢,看向甲央上师,说:“这位是格鲁派的甲央上师,上师是我们叶尔羌最德高望重的僧人,方才的坐床大典也是他主持的。听说大夏山西的五台山,是佛教圣地,甲央上师心驰神往已久。使节回去时,能否带上上师?上师只是去五台山学佛法,没有别的意思。”
此话一出,高瑞云和众人都非常惊讶。谁都没想到事儿办完了,怎么又突然来了新的变故?
大汗王看出他们很是犹豫,便打圆场道:“上师想去五台山的显通寺参拜,为此已经做了多年的准备。若是大夏的使节们不来叶尔羌,上师也是要去的。”
高瑞云脑子转得飞快,闻言道:“去是可以去,不过我们回程的队伍带不了几个人,只能带上师一人。”
大汗王听他答应了,立刻眉开眼笑,连忙站起来走到高瑞云身边,谢了又谢。那位甲央上师,也朝高瑞云双手合十道谢。
回到驿站,高瑞云看着大家憋不住的样子,无奈道:“我知道你们在怀疑什么,我也怀疑,所以最好就是把那个和尚顺路带上。”
王听风不解道:“如果我们真不带他走,他怎么可能过得了边关?从吐鲁番去哈密,自古只有一条道,总得先过哈密卫吧?和尚一身打扮,那么扎眼,卫所怎么可能给他过?”
“所以大汗王才拜托我们的吧?但这又很奇怪,和尚干嘛非要去五台山?”李茂好奇道。
徐漱插嘴:“和尚要去五台山又不稀奇,五台山有乌斯藏的和尚,你们不知道吗?格鲁派又是从乌斯藏传来的,他想去五台山很正常啊。”m.χIùmЬ.CǒM
“不对,应该说,为什么和尚现在想去五台山?真的只是去参拜?如果我们不来吐鲁番,他自己根本过不去。肯定是看到我们来了,他才打了这个主意。”王听风纳闷道。
这时秦皖山突然想起来什么:“哎,你们可别忘了一件大事!”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我们出发前,我从我二哥那里听说乌斯藏的大法师要进京了。小高大人,你和内阁更熟悉,肯定也有所耳闻吧?这个叶尔羌的上师要去五台山,应该不是他最终的目的。他有没有可能是听说了大法师要进京,才非要跟我们一道儿走得?”秦皖山分析道。
高瑞云摩挲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皖山说得有道理,乌斯藏应该还是想和我们恢复来往,毕竟朝廷已经不是以前的朝廷了。不过我也觉得他的目的不会那么简单,你们看他在叶尔羌内部的威信,室韦人以右为尊,他竟然坐在右上首,就能感觉到此人绝不仅是教派里的上师。这么多年能够斡旋在大可敦和小可敦之间,我看他比大丞相还要厉害些。”
“所以带他一起走,咱们倒是可以好好打探一下他的目的。反正回京路过山西,到时候咱们把他送去五台山,我还不信他能从庙里跑了?”王听风摩拳擦掌。
“行啦,咱们还要等七王子的商队过来,到时候再说吧。今日大家都累着了,用完饭都早点休息!”高瑞云笑着招呼大家下楼去吃饭。
半个月后,姬放和朝廷的商队如期而至。众人在吐鲁番交接完了文书后,高瑞云带着使节启程回家了。当然,甲央上师也一个人跟在队伍里,并没有仆从跟随。
然而就在他们离开吐鲁番不久后,被软禁在托克逊金帐的大可敦,伤好后竟然带着心腹,趁着夜色骑马逃走了。事出突然,看守大可敦的侍卫们畏罪自尽,王庭也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的消息。至于高瑞云他们,则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左丞相阿合奇自知道消息后,一直忧心忡忡。他对大汗王说:“大可敦没有回王庭报仇,她带走了金帐所有能跟她走的人马,有将近一百多人。春天的路好走,她必定是逃回乞颜部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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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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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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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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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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