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与焦土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味道，既有草木被焚烧的焦味又有血腥被强行蒸发的冲气。
搅合在一块儿堵塞在鼻腔，致使恶感翻涌起脑袋里一阵阵眩晕感。
但让陆京觉得绝望的是他见到了乔夏安,却没有在他身边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
乔夏安望见陆京的那一刻就明白翎羽卫忽然撤退是因为什么了。
他觉得盘算到最后,楚明渊竟会败在陆京手上是件很可笑的事情，但沉重的心情让他难说出调侃的话。
“殿下呢？”
陆京发觉乔夏安背着的是昏迷着的秦雅芝时,心中恐惧的影子变得更大——楚欢有多重视她的母亲，他一清二楚。
明明已经将秦雅芝从后宫救出来了,楚欢怎么可能不陪伴在她身边呢？
陆京看不见他自己此刻空洞的表情,但他的神情落在乔夏安眼中竟难得的让乔夏安起了点怜悯心：“殿下还没有下山。”
他也无法确定楚欢在这座几乎被焚烧殆尽的山上到底能不能幸存,所以只能讲述事实。m.xiumb.com
在乔夏安想来，楚欢不一定就真的丧命火中了。
虽然她没有向自己仔细讲述她的计划，但既然是她下令让自己放火的，至少应当有所准备。
只是在山火这种完全不可控的因素面前，乔夏安又说不出楚欢一定平安无事的话。
陆京漠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却是毫不犹豫地转身踏上透过鞋底依然能够感觉到灼热的焦土，直要往山上去寻。
“陆公子！”乔夏安一惊，想要劝他与自己在山下等待即可。
若是楚欢无事,一会儿就会下山来，而若是她当真因这场大火丢了性命,陆京怕是连尸身都辨不出来，上了山根本无用功。
何苦去？
陆京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仍然一步步沿着已看不出道路的山径往上行去。
已焚成焦炭的木头被踩过发出酥脆的响声,乔夏安望见他的身影渐远去,犹豫片刻竟是背着秦雅芝跟上了他的脚步：“你不知别庄所在,我领你去吧。”
恍惚着的青年这才驻足点点头,跟随在了乔夏安身后，一路经过无数焦黑的尸骨，他都不敢细看。
只能一心期盼跟着乔夏安的步伐能见到自己想见的那个人。
但别庄同样被焚成了一片乌黑的废墟。
且因着先前激战，庄园前没有被收敛的尸体都被焚焦，既可怖又难闻。
大约就如乔夏安离去时说的那样，几乎被尸体填满的沟渠已经很难再起到抵御大火的作用。
所以才使得火势蔓延进庄园内，毁灭了一切。
“殿下当真在里面？”许是因为空气实在过分焦灼难闻才熏得陆京喉咙难受，他的声音听起来干涩得很。
“我离开的时候，她仍然在庄内。”
至于他离开后楚欢选择怎么做，乔夏安就不确定了。
下意识回答完陆京的问题，他只觉得楚欢应不会坐以待毙，琢磨着她有可能离开庄园避火难。
正要与陆京说去别处看看，可一抬眼撞上陆京的眼眸，他愣住了——陆京这是，哭了？
火灾后浮于空气中的灰尘已在青年的脸上蒙了淡淡一层，所以他通红眼眶下两行泪痕更加明显，只是他自己似乎毫无所觉。
仿佛是极力维持住了除眼泪外的平静，又仿佛是因为还分辨不出除绝望之外的所有事物，所以不知应当表达出怎样的情感。
陆京感觉自己的神经像是被撕扯成了两个人。
一个惦念着楚欢在他离开时轻描淡写地说不用他担心，一遍遍说服他相信楚欢，冷静下来不要慌张。
一个则絮絮叨叨地向他说，如果不是他选择攻皇宫而非救公主，楚欢就不会陷入到这样危险的境地。
就不会，死。
令人战栗的字符回荡在脑海逼得他眼前发黑，陆京咬破舌尖用疼痛唤回清醒，否认这个字眼与楚欢会有任何联系。
但他还是需要进入庄园面对现实的。
“怎么竟回山上来了，还带着我娘一块儿。”
陆京几乎快被心上负累压垮的时候，熟悉的声音忽然自他们身后传来。
乔夏安反应的快，欣喜地回身看去，就望见了从荒芜山道上行下的楚欢与一众在战斗中受了伤的公主府侍卫。
因为厌恶焦臭味，楚欢以湿帕掩了口鼻，声音显得有些闷。
而她的心情也不算好——先前隔着灰蒙蒙的望见人影时，她就对出乎意料的情况心中不喜了。
离得近些后发现乔夏安是带着秦雅芝回来的，她已半垂了目，语带责难。
但瞥见乔夏安后头那个暌违的身影，明悟自己的危机解除大约是因为陆京，她还是松缓了神情。
倒也有桩意外之喜。
笑容不及绽放，她就看见陆京快步行来。
随即她就被大力箍进了熟悉的怀抱中。
熟悉的气息中掺杂些许血腥气不太让人心喜，下巴撞在他坚实的胸口也闷闷发疼，腰肢更是被勒得难受。
楚欢不自禁颦起眉想要命令他放开，可注意到陆京因为失而复得而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悲喜感情，她又没能立刻说出拒绝的话。
她以为他是这一趟回西南遭到什么不顺了。
略作犹豫之后，垂落身侧的手还是缓缓抬起，拥住他哄道：“若是你实在办不成夺位的事，我来替你办也成。”
到底陆京这趟抵京帮到了她，她投桃报李为他出些力气理所应当。
然而陆京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
刚刚从绝望中脱出，他声如低泣，喃喃道：“还好，还好你没事。”
“我当然不会有事。”楚欢这才明白致使他情绪崩溃的原因其实是自己，忍不住觉得有点想笑。
庄园中的火其实是她为彻底断了翎羽卫存活可能才嘱咐自己的侍卫们放的。
她自己熟悉这座山，能够在翎羽卫不及回来前，领着自己人寻到道路去往处于上风口的瀑布。
上风口地带有水气弥漫，火势蔓延的速度就会变慢。
更何况他们提前用火烧出一小块无任何可燃物的空地，将大火对他们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虽然时间紧迫要做的事情不少，且如果一开始控制不住空地上的火势也有可能导致丧命，但是楚欢思路清晰，最后自然有惊无险。
她与乔夏安有默契，只是没料到陆京会来。
“既然确定我没事，能放开我了吗。”
楚欢心柔软了些，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觉得陆京应当差不多平静下来，才出声让他放手。
陆京的后怕情绪仍然没有完全消弭。
虽然理智回笼后依从她的话让她离开了怀抱，却也只错她半步在身后跟着，一副不肯让她再消失视线中的神态。
被灼热的视线注视着让楚欢感觉有些奇怪，但也没多勉强他。
及至下了山，被引领着见到痛昏过去的楚明渊，她才完全得知陆京到底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什么事。
统合西北人马五千余人有了争皇位的资本，又领着先锋军一千人借离开时从宋岩那里获得的兵符以楚军名义过关，直取胤都皇宫。
天方夜谭般的想法，陆京想着的只是尽早能帮上楚欢的忙，竟真让他做成了。
“其他事都做的很棒，但当着众人面留下楚明渊的活口，容易节外生枝。”
楚欢一边慢条斯理地用绢帕擦净纤细手指上沾染的血，一边走到他面前，笑颜没有一丝阴霾：“不过我还是要感激你的心意，将他的性命留给我。”
不远处身上满布伤口、已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尸体正是磋磨利用她八年的楚明渊。
折磨的步骤是由乔夏安完成的，但最后用弯刀破开楚明渊胸膛，终结他生命的是楚欢。
而陆京则作为观众被她安排着坐在龙椅上。
仇怨得偿，楚欢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金凤衔珠发钗上的流苏拂过陆京的肩，红唇也贴在了他的颈侧，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牙印。
“这样也好，名义上他算你的叔叔，若是在众目睽睽下杀了他，皇亲宗族那边你就只能放弃了。”
陆京托抱着她，仔细聆听她的教导，眼中只有她。
————
“元琪二十年，内有天灾，外有蛮贼，忧患交加的情况下楚戾皇楚明渊殒命。
各地皆起纷争，已被平反的惠安王之子异军突起，终结混乱重启治世，也凭一力驱逐蛮族于外。”
陆京浏览过史官交上来给自己过目的文本，皱起眉不太认同。
他扬目向已经出列的史官道：“凭一力驱敌这种话太夸大其词了，还是用寻常叙述吧。”
蛮族退兵是因为楚欢已经达成了她的目的。
这个原因不能为外人道，但是陆京也大不太喜欢无谓鼓吹自己的话。
作为一个皇帝，他要学的还远远不够，这些称颂英明的声音只会引发他的怠惰。
史官应声归列，接下来出列的便是位宗亲贵族了：“陛下登基已近一年，后宫仍然空置无人，是否……”
他话音未落，外头便有宫人报说庆阳公主到，生生将他的话堵回了腹中。
新帝仁慈是好事，可竟然连恶名远扬又被澄清并非皇室血脉的庆阳公主都保留公主尊荣，简直不可理喻。
然而再多不满，他也不敢言说于口，否则不说楚欢如何处置他，连陆京都不会轻恕他。
艳丽的少女只着单薄纱衣轻巧踏入殿内，玉足与殿内黑石反差极大。
原还专心朝事的陆京立刻没有心思再论谈政务。
吩咐着让官员与宫人们纷纷离开，他下座亲自迎她。
两人亲近的模样让臣子纷纷摇头，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退下。
楚欢为他在外臣面前留了面子，等独与陆京相处时才嬉笑道：“果然当了皇帝待遇是不一样的，人人都摆出为你考量的模样。”
“我不需他们的那些考量。”
身份的改变没有让他在与楚欢的关系中有任何地位的调换，称呼她仍然用殿下：“我的公主殿下只有你一位。”
他特意为楚欢保留庆阳公主的封号，就是为证他的真心。
单薄的衣衫让细腻的肌肤温度透出，陆京深情的目中有被她蛊出的翻腾暗色。
只是楚欢这几日大约因着季节变化似乎都兴致缺缺不曾与他欢愉。
楚欢看破他的忍耐，素得久了倒也不避一场盛宴，贴近他的耳边道：“我见你穿帝王袍服的样子倒也欢喜，不如就在你与朝臣议事的宫殿，你向我下跪。”
她裸足踩落地面，原本就松垮未穿好的纱衣落了地，陆京的吻落在了她的腹侧。
殿门闭，门内动静也全部被关住。
他们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陆京会成为合格的帝王，却不会成为楚欢唯一的思量。
大约需等到他这一朝终于达成海清河晏的目标，可以无任何顾忌地将国交付给继承人时，也卸去王位的公主殿下才会放弃所有纷扰思绪，与他试为夫妻吧。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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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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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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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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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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