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针对这一遭遇袭凶手的部署安排下去,后续的事情不需要楚欢再担忧。
她让除陆京外的伤者都暂留在了自己于江南的住处,自己则与陆京乘上了回胤都的马车。
马车行得不快不慢,中途有可安歇的馆驿楚欢还会命令着停下来,住上一晚恢复精力——虽然没什么错处,但是显见她的态度不着急回京。
以至于不久后楚明渊竟然直接派了使者前来催促。
大约是蛮族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楚欢拖延着返京时间是因为懒得提前见楚明渊,见过使者后便欣然同意加快返京的速度。
名义上的父女相对间虚情假意的那一套她这些年已经被恶心够了,能省省就省省。
抵达胤都后,她未及返回公主府就有旨意命她进宫。
被太监引入一间殿宇,却没了后续。
楚欢仿佛早有预料般自坐下吃起了茶水与糕点,还招呼着乔夏安与陆京一同歇歇,不必白白站着耗力气。
这座殿宇的奥妙她知道,人如果身在隔间,就可以利用特意设下的小孔探见此室情形。
想必楚明渊正让蛮族来人窥看,确认她的安全无虞。
楚欢没有表现出与自己的族人们相见的欲望,也没去唤人寻问楚明渊既然传了自己进宫为什么又迟迟不露面。
安然坐在交椅上,茶水润入喉,将她旅途的疲倦都消减了不少。
然后她望向警惕着的陆京,雪腮绽笑,以纤指捻着片色泽如雪的轻薄云片糕,身子前倾向他。
她将糕点喂到了陆京唇边,目光盈动着哄他吃了。
在遭了灾的江南可用不上这样精细的点心。
既然入了宫来也无人要与她费口舌说事,那就尽管享受着吧。
陆京不知这殿室的隐秘,却知晓如果蛮族有意犯边,依公主殿下的身份是有可能被楚明渊下手相害的。
因此自从他入了宫便一直悬心于楚欢的安全。
即便坐下后,陆京的注意力也投注在门窗以及四下角落,防范着可能出现的所有危险。
甚而他记下了方才一路行来观察到的翎羽卫部署,心中已规划出了如果要带楚欢逃离如何才能最迅速安全。
云片糕忽然被抵上唇瓣,他反应过来后有些受宠若惊地凝向楚欢,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就着她的手启唇含住。
甜味便被舌尖卷着溢满整个口腔。
陆京不太喜食甜,但由楚欢喂的不说是糕点,哪怕是毒药,他大约都会不皱眉的吃下。
若有若无的,似乎连带她身上的一点清香也被吞入腹中,平复了一直盘桓在心中的不安。
“没什么好紧张的。”明知道自己三人的一举一动是在被窥视的,楚欢还是旁若无人般贴坐在陆京的大腿上,表现着与他之间的亲密。
柔软的唇擦过陆京的耳珠,她放轻声音与他道:“我如今可是我的好父皇抵御蛮族军队唯一的手段,他一点也不希望我出事。”
楚明渊不熟军事,登基后为了将皇弟的残余势力全部扫净,连带楚国国内许多与楚明禾相关的军事生产大户都被他下手打击。
之后更有苛政对作坊匠人的盘剥,让这些匠人都放弃了手艺,宁愿耕种田间。
至少种出来的粮食他们可以立刻就食入腹中。
以至于到现在,楚国兵卒的武器、装备用的都还是前朝的陈旧之物。
军中唯一对蛮族骑兵稍有克制的□□手面对弓弦松弛、箭矢杆烂的局面,也难以对蛮族骑兵造成威胁。
楚军已完全不堪为蛮族军队的敌手。
只不过借自己族中勇士来毁灭孱弱的楚国在她的计划中从来也就不是一桩难事。
完全的胜利需要她自己安然脱身,身边的人也都被护着无忧。
这八年她积攒的势力已经足够抗衡楚明渊的翎羽卫,但仍有一件她不确定的——秦雅芝需要同意跟她一起走。
楚明渊对自己的安全极其重视,她最终也没能在宫中安排下多少人手,只买通了一些人,让他们能够无视秦雅芝的离开。琇書蛧
可如果秦雅芝并不愿意和意欲毁灭她故国的自己走呢?
思及自己的母亲,原本洋溢在楚欢心间的欣然情绪又渐走低。
上次分别时,母女间并没能达成一致。
不过这次她将江南事料理清楚了,总应能博秦雅芝宽慰了吧。
楚欢情绪上的变化陆京能体会到,他所能做的就是环住她的腰肢,无声地诉说自己对她的支持。
隔间忽地就传来茶盏被摔得粉碎的声音。
因为两室间的墙很薄,这声响自然没能逃过楚欢的耳朵。
商谈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妥的,楚明渊不敢与蛮族人开战,即便借她之名讨价还价也还是需要掂量着答允许多要求。
无谓地与蛮族人发火只会恶化他的交涉立场——所以摔茶盏的事情不可能是他干的。
楚欢似有所察,大概知道这一遭来到楚国的有谁了。
一个她并不希望此刻在胤都出现的人。
但她仍然不动声色地等待着,一会儿后,袍角被水溅得留下点点深色痕迹的楚明渊走入了她所处的殿室。
他的脸色很差,似有怒火积压在肺腑。
楚明渊很勉强地向楚欢道:“庆阳,这两位是你幼年时相熟的伯伯与其子。你可能忘记了,但他们没忘了你。他们与朕有些交情,少年郎既然想要去你公主府看看,朕就答允了。你也刚从江南险地回来,也回府安歇吧。”
楚欢点了头,没对这件事更多置词,让楚明渊恶劣的心情稍有平复。
但是楚欢也没有立刻将人领走,而是汇报般地向楚明渊道:“我回京路上遭袭险些丢了性命,一怒下未借官府审判,自行了结了参与者,如今冷静下来,还请父皇降罪。”
“竟有人敢谋害你!”楚明渊太阳穴稍跳。
还好楚欢是安然回来了,否则这遭他没了筹码,就完全无法与这些强势又硬直的蛮族人商谈了。
他对背后策划的小人起了不作伪的恼意,自然不会计较楚欢自行将人解决了。
甚至当着蛮族人的面,他还得摆出一副为楚欢作主的慈父模样:“这件事朕会仔细查问,相关者朕都不会轻恕!”
楚欢翘起唇角没有再讨要更多。
楚明渊的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她也不需要他来帮自己实现了,自己料理两个皇子后再来通知一声就是了。
对于亲子,楚明渊还真没多看重。
她站起身没再多耽搁,将空间重新还给蛮族来的中年男子和楚明渊,自己则带着楚明渊托付给自己照顾的少年郎离开了皇宫。
楚欢依靠在陆京的手臂上行走着,陆京一路便都觉得如芒在背。
回身看时,那少年又只是乖巧地弯眼笑着。
及要登上马车了,他竟厚颜要陆京下来,让他与楚欢同车厢。
陆京脾气再好都忍不住皱了眉。
可陆京又顾忌他的身份是否与楚欢有什么关联,所以没有将拒绝的话直接说出口。
却是楚欢冷冷地在车厢内递了一句话出来:“好好骑着马跟在后头,不准闹。”
原先不依不饶扒着车厢的少年郎神情便立刻颓废了下去,如同落水了的丧犬耷拉着脑袋在乔夏安的引导下走到马前。
他上马的动作倒是干净利落,姿势也极标准,拌着缰绳驭马行至车厢的窗户旁,似乎又恢复了些精神,探头探脑地就要往里头看。
可惜车厢内两人都没有要掀窗帘的意思,他什么也没能看到,只能堵着气自己个磨牙。
楚欢难得见陆京面有郁色,便支着下颌问道:“怎么,难道你这是吃醋了不成?”
陆京从来不拘束她,也不贪图她的回报,但是对自己的爱人总是必不可免有些占有欲的。
蛮族少年浓重的敌意和不曾掩饰的对楚欢的依慕之情当然会激起他的心头反感。
“你沉下脸吃醋的模样倒是挺有趣的。”
楚欢用空闲的手掐捏在陆京面颊上,指甲便落下了两枚弯月般的红印:“不过吃他的醋完全没必要,一会儿回了府好说话了我再与你细讲。”
陆京依言点头,将心中的不痛快驱散。
公主府得到楚欢回来消息时,许多侍女侍从都放下了手头事迎出来。
因为她遇袭的事情乔夏安未已经飞鸽传书向府中人说过了。
贺锦织自从获知这个消息就一直不曾有过好眠,人都憔悴了许多。
看着楚欢从马车上下来,全不见有什么伤病,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却也因心头石头落地,眼泪也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看得蛮族少年直咋舌。
楚欢略宽慰过他们以后,向他们讲了少年的身份,当然,不曾道明他出身蛮族,只拿楚明渊给自己的那道说辞告与府中人知道。
毕竟他们全都出身江南,受过蛮族人侵略之苦,楚欢不想在这时候激起他们的仇恨之情。
她向兀自不满着的少年招了招手,在他发顶揉了揉,便让他心中怨气全都消弭了,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
等进了可以不避讳说话的地方,也没有外人了,楚欢便向陆京道:“蛮族人按理都能算我的亲人,但没想到这回来的会是我的血亲。”
她指了指少年,道:“耶律宏,我的堂弟,如今的蛮族之王。”
耶律宏颇为享受被楚欢介绍的感觉,趁着陆京呆愣的功夫凑到楚欢身边,讨好般地道:“阿姐,好阿姐,你什么时候才会回去啊?”
“还没有决定。”相对于他的态度,楚欢对他没多少热情:“决定了会知会你的。”
耶律宏知道她不喜欢刨根究底的追问,便撇撇嘴转移了话题,眼撇向陆京道:“阿姐怎么与他那般亲昵,一个楚国人罢了,能堪什么用。”
楚欢眯起眼睨向他,看得他心中发寒,觉出自己怕是说错了话。
好在久别重逢,她没有太与堂弟计较,只是道:“细论下来,你唤我阿姐,就该称他是姐夫。”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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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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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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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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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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