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结束了一天的收徒工作,秦子游识海中飘来一道神念,正是程玉堂告诉他,自己在城中转过一日,如今找到一家有空处的酒楼,便在此地等候。
秦子游心思转动,想到,白天程玉堂来的那一趟,恐怕落入不少人眼中。
他面色不便,对旁边一众师弟师妹笑道:“今日辛苦,不若这般,我请几位炼气期的师弟、师妹去城中酒楼饱食一顿。若再有已经筑基、不沾凡俗食物的师弟、师妹欲一同前往,也是无妨的,我前些日子恰好得了一壶灵酒,可以与诸位分饮。”
白皎立刻捧场:“有师兄这句话,我便恭谨不如从命了。”
此外,就是贺小棠等人。
连乐峰弟子也前来凑趣。到最后,浩浩荡荡,一行十数人共同前往。
白皎等人并未察觉,从一开始,秦子游就决定好目的地。
而秦子游原先觉得,要“恰好”将诸人引去程玉堂定好的地方附近,兴许有颇多麻烦。但很快,他发现,自己还是想太少了。
这群归元宗下来的天之骄子,对凡人酒楼多有挑剔。一路走去,虽然都是传音入密,但听到几人此前对话的人不少,如今许多暗暗跟着。每当见归元弟子们经过某个酒楼而不入,这群人便长叹一声。
搞得酒楼老板莫名其妙。
愈往前走,秦子游愈放松。到最后,抵达程玉堂定好的地方,白皎一张嘴,又要说此地烟火气太重云云。秦子游听过,瞥他一眼。
白皎后知后觉,自己仿佛惹师兄生气。
秦子游问:“若实在看不上凡人酒楼,你如今便回昭阳殿,也是可以的。”
白皎立刻说:“怎会!这样,再下一家,无论是什么样,我都绝无二话了。”
秦子游听到这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应许。
程玉堂在二楼雅间窗口,看着下面归元弟子短暂停留,然后又离开。
他微微怔忡片刻,心一点点冷下去,又想到家中幼女,还有不知所踪的妻子。
正无力时,却有一道清朗嗓音传音入密,说:“你且吃着,莫要看我、寻我。”
程玉堂瞳孔一缩。
他蓦然反应过来:是了!假若秦小仙师真的不欲赴约,那怎会特地赶来此处?只是阿愁失踪,或许另有缘故。以秦小仙师只让纸蛐蛐儿扛了一张信符给自己来看,恐怕秦小仙师也正被什么人盯着。
这个联想,让程玉堂毛骨悚然。他从前只知归元巍峨,期间弟子皆自视甚高,视凡物若尘土。但如今看,恐怕就连秦小仙师这样的少年天才,也有为难的时候。
他定身,继续喝茶,做出一副哀愁模样。同时,也在心中想,假若自己所猜不错,那今日下午,自己在城中打转时,有无露出破绽?
再说秦子游这边。
白皎觉得是自己惹怒师兄,让师兄觉得自己一番好心都没了去处。
他是真的下决心,无论接下来是怎样一家店,自己都要踏入。
然而真的看到了,场面惊人惊奇。此地按说还算繁华地带,但前后左右,他们路过的、此刻看到的每一家酒楼都人满为患,唯独眼前这家,装修破旧不说,连小二也无精打采。其间倒是稀稀拉拉地坐着些人,但显然面上并不快活。
眼见归元弟子们在此停下,旁边还有人议论,说:“这不是六王爷开的那家店吗?”
“六王爷平日欺男霸女,横行霸道,但总不至于连归元仙人都要坑害吧。”
“这也说不准,兴许六王爷的确这样胆大包天。”
白皎:“……”
秦子游侧头看他,问:“这家?”
白皎硬着头皮:“也、也好,这一路走来,我唯独觉得这一家不错。”
秦子游失笑。
白皎听到背后传来几个师兄师姐的笑声,几乎绷不住面色。
秦子游温和说:“那边依了白师弟吧。”
几人进到酒楼。
对白皎来说,这是痛苦又漫长的一餐。而在其他归元弟子看,虽然此地食物味道不甚美妙,但秦师兄的灵酒的确不错。再者说,还能看剑峰小霸王白皎吃瘪,何乐而不为呢?
秦子游的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地。
白皎选的这个酒楼,恰好是他能和程玉堂传音入密的最短距离。
因有归元弟子进入,诸多其他修士哪怕明知道这酒楼状况不佳,但还是咬咬牙,一样进入其中。这样一来,此地立刻满是灵气波动。
正合秦子游心意。
他不在乎饭菜滋味如何,总归有酒。酒过三巡,理所应当地少了话音,只坐在一边,含笑看师弟师妹们飞花令。
实际上,他始终在和程玉堂讨论。
两人密音,秦子游问:“你要寻找的人,可是一名叫莫浪愁的女修?”
“正是如此!”程玉堂急切道,又咬咬牙,“不瞒秦小仙师说,阿愁正是我的道侣。”
秦子游语气淡淡,要程玉堂从头说起。
程玉堂再心焦,此刻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一诉说。
他说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也说到莫浪愁此前的失踪。自己曾收到一名故友的信符,而故友在约莫二十天前告诉他,说,他与自己的道侣正在姑苏。程玉堂急忙赶来,因手上再无信符,于是只能委托儒风弟子帮忙寻人。这一托人,便知道道侣前往寒山府的消息。
秦子游问:“你那故友,可是姓楚?”
程玉堂惊喜,道:“是了!秦小仙师果然见过阿愁?她如今……”
秦子游说:“诸人都告诉我,说楚道友前去北境雪原,而莫道友与他同去,共寻机缘。”
程玉堂一愣。
他喃喃说:“不可能。”
秦子游手指在酒盏上轻轻摩挲一下,而程玉堂继续道:“我联系上阿愁的时候,是有儒风弟子转告我,阿愁问我如何催熟一株千凝兰幼苗……”
秦子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眸看面前酒桌,还有苦哈哈的白皎,忽然道:“你们尚未和我说起,那凝神丹,究竟是如何炼出来的?”
他此前便发觉了,不论自己怎么旁敲侧击,想知道楚慎行的具体动向,都只能得到那一句回答。但如今,新的问题出来,一群醉得东倒西歪的归元弟子倒是七七八八,说了许多。
秦子游拼凑他们话中的意思,是:那日屋中,楚慎行察觉秦子游神魂有损,于是震怒。弟子们在金丹威压之下,战栗不敢言,唯独把莫浪愁和江且歌推了出去……
秦子游眼皮颤了颤,不动声色地问,“然后呢?”
白皎抢着接过话头。他修为低,醉得更快,秦子游甚至分不清,白小师弟是醉酒还是醉灵。只听白皎道:“我听闻姓楚的,”一顿,“要炼凝神丹,赶忙去看。好哇,他居然连灵火都控制不好!还是我教他……教他……”
说到后面,白皎的头开始一点一点,竟像是要睡去了。
秦子游问:“姓楚的什么?”
白皎困惑地眨眼。
他张了张嘴巴,可秦子游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秦子游又问一遍。
他的心跳更快了,而桌上其他人浑然不觉。
眼见这些归元仙师醉得醉、倒得倒,逐渐有旁人上来,与弟子们攀谈,想要趁乱混出一两分交情。
秦子游一眼瞥过去,什么都没说。
他肯定地告诉程玉堂:“我这群师弟、师门,恐怕全部念了封口诀。”
以至于想说的话,说不出口。
程玉堂震惊之下,下意识问:“怎会如此?!”
秦子游轻轻笑了声,“对啊,怎会如此。”
那天一定、一定,发生了更多事情。
秦子游心想,如果自己可以回去一趟,用上回踪阵……
可惜不行。
不过不打紧。到这一刻,只要把他所听到的话反着想就好。
无论是师尊,还是师弟师妹们,都告诉他,楚慎行离开吴国,往北境去。
换言之,楚慎行其实就在他身边。
想到这点,秦子游茅塞顿开。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一切真的如他所想,师尊真的不怀好意。那他去找楚慎行的时候,师尊一定会出手阻拦。
他心思一动,想到另一种可能。
“程道友,”秦子游吩咐,“你且听我说……”
另一座酒楼上,程玉堂缓缓应道:“我知道了。”
到第二日,收徒大会继续。
却偏偏出了变故。
程玉堂又一次出现。这回,他不再是低调地排队、询问,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引了一张惊雷符。
那惊雷符威力甚大,将地面轰出一个深深豁口。而后,姑苏城中上至修士,下至百姓,都听到程玉堂质问归元弟子,自己的道侣如今身在何处
在诸人目光之中,秦子游缓缓抬头,对程玉堂说:“程道友这样讲,我确实不明白了。”
程玉堂又说起自己从儒风弟子口中听闻的消息。
他们一起,演了一场戏。
最后的结果,是秦子游答应程玉堂,要他去昭阳殿搜寻。
其中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收获。
程玉堂在质问归元弟子的时候,为扯大旗,说起,自己和剑峰峰主宋真人原是故交。秘境相识,四十年前,还一同参加过云梦花会。
他说完这话,察觉到,秦子游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程玉堂略觉忐忑,想,自己是否说错了话。
却听秦子游传音入密。秦小仙师连说了三个“好”字,“既然如此,师尊接待程道友,原是理所应当的事。”
程玉堂一怔。
他花了过会儿时间,才反应过来,秦子游话里的意思是,宋安同样身在姑苏。
程玉堂的冷汗当即就下来了。
他原先心有疑惑,不知道秦子游究竟在忌惮什么。
可如今,有了这样一个答案,程玉堂心里难以自制地浮出一个答案。
秦子游所忌惮的,会是宋安吗?
这么一来,阿愁她……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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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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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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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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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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