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慎行有所察觉,可藤蔓仍然躺在原处,仿若天生地长,是那青年此前未有留意,才觉得这青藤出现得突兀。
莫浪愁彻底败下阵来,被藤枝捆住,带到楚慎行面前。
她面有恨意,朝楚慎行啐上一口,破口大骂——
声音、动作全部被灵阵挡住,不能影响楚慎行分毫。
莫浪愁留意到这点,更加认定,自己这回是十死无生。
她逐渐安静,心情悲凉,怔怔注视前方。
却不知道,楚慎行的注意力完全没有放在她身上。
他仍然在观察前方林中的抱剑青年。
对方最终还是没有用剑气斩断藤蔓,而是试探着放下手,在藤枝上轻轻碰了碰。
楚慎行此前便察觉到,自己不知有何经历,竟然没了肉`体凡胎,托身于青藤之上。延伸出去的藤蔓,算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如今莫浪愁还被缠在旁边,但那部分藤枝对楚慎行而言,就是纯粹的、好用的绳索。可那抱剑青年的触碰,却让楚慎行觉得,对方碰到了他隐秘的皮肤。手指在自己手臂上、肩膀上一点点掠过,很轻,带着点青涩。
看青年及他身侧炼气修士的衣着装束,他们正是归元弟子。只是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青年之外,还有人悄悄看着对方,再左顾右盼,像是要找寻四下有无一样的藤枝。
楚慎行心想:我是魔修,这番前来,就是要对归元修士下手。这么说,我前去与这小郎君相识一番,是理所应当。
考虑到这里,他好整以暇地拢一拢袖口,站起身,瞥一眼旁边一脸悲壮的莫浪愁。
楚慎行手一挥,解除掉两人之间的隔音阵法。莫浪愁察觉到,又要开口,好歹宣泄心头之恨。
她好容易找到机会,一路让楚慎行放松警惕,乐生更是早早离去。哪怕明知其中兴许有异,莫浪愁依然毅然决然地决定逃走。
可现在,她的所有筹备,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前,都成了空谈。
莫浪愁看楚慎行从袖口取出什么东西。
她起先觉得,被楚慎行在此刻拿出来的,要么是毒,要么是折磨人的刑具。可出乎意料,楚慎行指尖竟然是一枚信符。
而莫浪愁从信符上感受到一点熟悉的气息。
她惊诧不已,错愕地看着楚慎行。
楚慎行捏着信符,说:“程道友。多日不见,不知你尚安好否?侄女状况如何?我与程道友的道侣此时正在云梦城中,信符已用完,好在儒风弟子、归元弟子皆在此处,若要找人,尽可找他们放榜相助,倒也便利。对了,莫道友不妨说句话,好让程道友安心?”
他讲到这里,话音一顿,将信符抛给莫浪愁。
莫浪愁神色复杂,望着楚慎行,心中权衡。
她可以分辨出,这信符自然不是假物。
但莫浪愁想到过往,总抱有一分忧切,担心楚慎行不过是要捉弄她,让她升起希望,再再度绝望。
楚慎行知晓她这些心思,此刻有意似笑非笑,说:“莫道友,怎么不说话?莫非是好容易出来,心绪激荡,不知如何言语?”
莫浪愁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到自己一行人从紫霄院离开时,掌门对自己那番“叮嘱”。
楚慎行其人出现得突然,来历成谜,修为却高,掌门对他多有警惕。
这么说来,兴许、兴许……
莫浪愁终究开口。
她轻声叫了句:“玉郎,我与楚道友便在云梦等你。”
话音落下,信符化作一道流光飞走。
莫浪愁望着这道流光,久久不言。楚慎行则看着抱剑青年所在的方向,过了片刻,对莫浪愁道:“莫师妹,这便走吧。”
莫浪愁惊讶看他。
楚慎行说:“归元剑峰弟子正在前面。”
莫浪愁皱眉,心中惊涛骇浪,想:不对!他竟然还记挂着掌门命令之事。这么说来,刚刚的信符——
她欲再逃。
可心思刚刚上来,周遭青藤立起,藤枝尖锐,围成一圈,对准莫浪愁。
莫浪愁清晰地感受到威胁。她若敢走,就是万箭穿心的下场。
“莫师妹?”
楚慎行又叫了声。
莫浪愁咽了口唾沫,终究往前,跟上楚慎行的脚步。
她心中有浓浓困惑。
望着楚慎行的背影时,莫浪愁压抑着恐惧、忧虑,看前方渐有光火。等走到一处林间空地,归元弟子果真聚在此处。见到来人,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当即站起来,问起楚、莫两人身份。
实话自然不能说,好在紫霄院弟子出门在外,自有一番应对策略。莫浪愁见楚慎行不欲开口,便主动上前,说两人是一对师兄妹,正在外历练。至于门派,则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山野小派,不足挂齿。
中年男子听了这话,不算满意。
他皱皱眉头,言语之间还算客气,但话中含义也很清晰,是要楚慎行与莫浪愁寻别处休息。
正说话间,旁边却忽然插进来一个话音。楚慎行抬眼看去,见那是一个妙龄少女,惊喜地看他,管他叫“赢仙师”。
楚慎行:“……”
莫浪愁:“……”
妙龄少女上前,对中年男子道:“云师兄,我与这位赢仙师此前曾见过一面,便在四十年前,金华县。”
中年男子云修闻言沉思片刻,说:“是了,当年金华县上是报上魔修踪迹。”
有了这话,此人看楚、莫二人的视线有所不同。但他还是问起,为何在少女的口中,楚慎行姓“赢”。
莫浪愁的目光在妙龄少女身上转了一圈,看出此人虽样貌年轻,但骨龄大约也有四五十岁,如今在筑基前期。
她直觉这会儿不是自己开口的时候。楚慎行倒是不太为难她,到这里,便自己接过话音,温言说,师门规矩在,出门在外,不可沽名钓誉,要多用化名。
这实在是个敷衍的理由,无法说服那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还欲再问,忽听旁边有人开口,说:“好了,云师弟,便让两位道友一同歇息吧。”
楚慎行与莫浪愁闻言望去。
讲话之人,正是那抱剑青年。
有了他这句话,中年男子退下。莫浪愁尚有犹豫,但楚慎行十分不客气地走上前,在抱剑青年身侧坐下。
对方侧头看他,离得近了,更显眉目隽逸。楚慎行视线直直落在对方身上,他也不恼,含笑与楚慎行互通姓名。
“秦子游,秦仙师,”楚慎行恍然,“我与师妹来姑苏一路,一直在听说你的消息。”
秦子游谦逊搭话,楚慎行则又问起,为何归元仙师会出现在这里。
秦子游简短回答:“此地往北,有妖兽伤人。”
楚慎行说:“秦仙师果真心善。”
秦子游挑眉,“果真?”
楚慎行看他,“我第一眼见秦仙师,便觉得,秦仙师定然是一心为百姓计之人。”
秦子游笑着摇摇头。
在旁人看,这两人相谈甚欢。
那妙龄少女看着楚慎行,再看看秦子游。旁边有人用手臂碰碰她,笑道:“顾师姐这是在想什么?”
少女看一眼旁边的师弟白皎,回答:“赢仙师——该是楚道友了,多年不见,不知修为有增长否,又有何际遇。”
白皎说:“你方才说金华县?”
少女顾春风回答:“对,当年我尚是稚童,许多事,都不太记得。是到往后,才听父母说起。那年,城中接连有人亡故,皆是被开膛破肚。起先城中人当是怪病,但总是忧切,于是派人去请儒风寺相助。赢仙师便是这个时候孤身来到金华县的,他设计捉住作乱之人,原是县中道观观主,也正是一个魔修。”
白皎摸摸下巴,“这倒是怪了,你既然不记得当初发生何事,为何又能记起此人面貌?”
顾春风道:“因为……”
白皎:“嗯?”
顾春风目光中露出许多怀念,回答:“我当时不知轻重,跑到楚道友面前,送他一捧桂花。楚道友用那桂花做成剑穗,系在剑上。而后,又赠我一枚灵丹,要我与父母将其化在水中,分一个月服用。兴许因为这个,十数年后,我才被师兄挑中、收为剑峰弟子。”
白皎恍然。
楚慎行亦恍然。
原来自己过往还做过这等事。
屠魔修,赠灵丹。
他感叹:楚慎行啊楚慎行,你这好人面皮,还真戴得足够牢固。
不光是楚慎行,秦子游亦听到师妹所言。有了顾春风这些话,他显然对楚慎行另眼相待,还感叹,说自己身在归元,难以下山。又说起,自己父亲失踪,因为这个,勉强算“断去尘缘”,可以来主持这次收徒大会。若自己如楚道友这样,可以四下游历,开阔眼界,才算快意。
楚慎行说:“秦道友若是这样想,便该时常在外行走。”
秦子游摇了摇头。
楚慎行看他,说:“秦道友似有烦忧?”
秦子游听了这话,微微拧眉。
他的确有所顾虑。
很早之前,秦子游就觉得,师尊宋安对自己的关注,未免有些过头。
但这话说给旁人听,总要觉得他不识好歹,只好默默咽下。
甚至到如今,他身在姑苏城外,宋安并未前来。可秦子游仍有一分忧虑,忍不住想,师尊是真的没有来吗?
思及此处,他看着面前修士,眸色微变。
这么说来,此人的出现,便甚是蹊跷。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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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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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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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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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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