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游倒也乖觉,楚慎行这么说了,他便一边叹气,一边慢吞吞站起来,拖着日影往远一些的地方去。
灰蒙蒙的天,纷飞白雪浩浩荡荡,玄色身影修长俊挺。
楚慎行此前无数次喟叹过,可这一刻又要再想:子游长大了。
他可以在楚慎行怀里撒娇,但若真正在外游历,也是震慑一方的侠者。他可以是天子座上宾,一样可以是玄门堂前客。虽然未入归元宗,但某种程度上,秦子游还是实现了他离开平昌城时的所欲所求。
楚慎行因这个想法而微笑。
秦子游感觉到师尊心情变好。
冰凉的雪落在秦子游发间,眉上。他踩着冰湖上的薄雪,一路离楚慎行越来越远,脚下带着“吱呀吱呀”的细微动静。
背影看起来颇有几分寂寞沙洲冷的,可若从面前看,便会知道,青年唇角一点点勾起。
他霍然挥动日影。
灵剑划开在天地间漫扬的白雪,青年身形如风似电。
他心情又一次激荡,想要和风雪而歌。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
荟兮蔚兮,北境朝隮。
剑风愈广愈烈,直上云霄。
沉沉云雾骤散,露出北境终年不现于人前的晨光。
薄薄光晕落在青年身上。
雨雪瀌瀌,见晛曰消。
漫天大雪,在这一刻,都成了一片天光。
……
……
要潜到冰湖下,仍然可以用遁地诀。
此地寒玉甚多,离得近了,即便是修士也的确会冷。所以楚慎行快刀斩乱麻,取了大约百石寒玉,便又从冰湖之下往上。
路上,秦子游还遗憾,说为何不见护卫灵宝的妖兽。楚慎行答他,说在这极北苦寒之地,寒玉原先也不算什么“灵宝”。只是于修士来说常用却不易取,故而卖得出价。
秦子游听明白了,眼珠乱转,像是还想再取一些。但转念一想,芥子袋中空间并非无穷无尽,没必要执着于此。
他很快释然,畅想起往后。
楚慎行此前曾告诉徒儿自己需要多少材料重炼寒鸦,算来如今只差一样灵宝未至手中:玉精水。
玉精水在东海。传说海中有大鱼,吞灵脉而吐其精华,即为玉精水。
兜兜转转,他们又要往楚国去。
世人大抵有些对“衣锦还乡”的期许。楚慎行断了尘缘,对此兴致缺缺,秦子游却很想回一趟平昌城,不说其他,哪怕是和师尊一起走走从前的街巷,也是好的。
他在楚慎行耳边讲话,“师尊,你记得街角林娘子摆的鱼圆汤否?从前不觉得有多好的滋味,还是家中厨子做得更好。但如今再回去,厨子是没了,倒是林娘子那碗鱼圆汤,现在想来,的确鲜美。”
“咦,这么一说,爹爹在金华县做的那个‘梦’,也是师尊那一世爹爹亲身所历?原来如此,我会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
“平昌城城主算得上和善人,此前去盖阳城收账,方知百姓疾苦……”
秦子游想着从前,神色渐淡。
对于过往,他有感怀,更多的,还是想未来如何。
炼好寒鸦剑之后,师徒二人多半要寻一个多妖兽的地方,安心修行、提高境界。其间或寻觅机缘,荏苒百年,终究突破,天雷砸来——
只要宋安不从中捣乱。
秦子游心想:这倒是不太可能。
那就稍稍退一步,希望宋安迟一些捣乱。
他希望和师尊这份静好的日子可以长些,再长些。
两人上湖面,楚慎行未刻意遮掩,秦子游看到了自己方才躺的地方下面的冰窟窿。
他起先未曾留意,偏偏在上面察觉到楚慎行的灵气波动。再到因方才下冰湖、入寒玉深处,残余的冷意让秦子游哆嗦了下。
他福至心灵。
楚慎行听徒儿说:“师尊,我冷。”
讲话的同时,遁地诀也念到最后,两人重新站回冰面之上。
楚慎行说:“去泡灵泉。”
他们离开之后,那方“灵泉”还会留在此地一些时间,直到里面灵石枯竭。
秦子游跃跃欲试,说:“师尊和我一起!”
楚慎行瞥他一眼。
秦子游看他,眼里有光彩,偏偏还要轻咳一声,故作镇定,说:“帮我暖暖。”
楚慎行逗他:“如何暖?”
秦子游就笑道:“自然是里里外外,都暖暖。”
楚慎行不言。
秦子游再咳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若是师尊冷了,”视线在楚慎行脐下三寸转悠,“我来给师尊暖身,也是一样的。”
楚慎行眼皮一阵跳,捉住徒弟的后领,身形一晃,把人丢入温热灵泉水中。
法衣可以阻绝水汽,并不被打湿。秦子游趴在岸上,抬头看楚慎行。
见楚慎行慢条斯理,解开自己腰带。
秦子游喉结滚动。
待楚慎行下了水,秦子游靠来,跨坐在他腰间。
他未说什么,秦子游就亲过来。
青年颈间的红痕已经淡下,近乎看不清楚。不过楚慎行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一下,徒儿还是会发抖。
玄色法衣浮在水中,两人胸膛贴在一起。秦子游的眉尖忽而拧起一些,但还是笑,问楚慎行:“师尊,怎么样,暖和吗?”
楚慎行好气又好笑,拍一拍他,听秦子游喉咙里带着轻轻的“呜”声,身体随着自己的动作而紧绷。
他的手回到水面上,秦子游眼睛水蒙蒙的,看着他,在楚慎行身上蹭一蹭。大约是意乱神迷,他嘴巴里含含糊糊的声音成了“夫君”,一边在楚慎行脖颈、脸颊上胡乱亲,一边难耐地蹭着楚慎行的身体,问:“怎么不——”
怎么不继续啦?
楚慎行说:“不急。”
秦子游视线往下瞄,嘀咕:“明明很‘急’。”
他看得口干舌燥,想要自给自足,可青藤在这一刻缠上来,将秦子游的手束在背后。
他委屈地看楚慎行,见师尊不为所动,只好叹口气,去找师尊的唇要亲亲。
至少这一项,师尊不会拒绝。
楚慎行抱着徒儿,一心二用,一边与秦子游接吻,一边重新取了一块中品灵石。剑气溢散于掌心,灵石变成一颗颗圆珠。最大的有一寸宽,最小的只有前者四分之一不到。
秦子游起先未察觉“危险”。
到后面,有所察觉时,已经避闪不及。
灵泉中的水溅上旁边冰岸,天际之上,原先被剑气震开的厚重云层再度合拢,又有灰雾蒙蒙的天色,雪倒是越来越小。
秦子游的头发散落下来,贴在脸颊上。面色原先是白皙的,此刻却有无边红霞浸染。楚慎行垂眼看他,手指搭在徒儿面颊,轻轻戳了下,不似以往那样柔软。被他这么动作,秦子游抬眼看他,眼睛比方才更水,似有嗔意。
楚慎行便笑一笑。
他坐在岸边饮酒,秦子游却在水中,青藤温柔地包裹住青年膝盖,堵住灵石珠的出口。
楚慎行喝完一杯温酒,问:“子游,你也要一杯吗?”
秦子游思绪似乎都被磨得迟钝许多,听楚慎行这么说,下巴又被摩挲一会儿,他终于想明白师尊话里的含义,点头。
楚慎行便喂他喝酒。
秦子游眼神迷离,在酒水里尝出些以往不曾有过的味道。楚慎行看了会儿,又从旁边冰面上敲出两块普通碎冰,喂到秦子游嘴巴里。
他问秦子游:“感觉怎么样?”
秦子游含了冰,舌叶被压着,讲不了话,还好能用神识密音来答。
只是神思又实在恍惚,楚慎行花了点时间,才分辨出,徒儿说的是:“不、不行了。”
楚慎行静默片刻,说:“快了,子游,且忍忍。”
秦子游困惑地眨眼:忍……什么?
到后面,总算明白。他趴在楚慎行膝盖上咳嗽,脸颊都是湿漉漉的。楚慎行看了,欢喜又心疼,把人抱起来,听大珠小珠落玉盘,水中一片“噗通”声。
秦子游的嗓音完全哑了,叫他:“师尊?”
楚慎行亲一亲他,说:“我这样待你,是不是很坏?”
秦子游再眨一下眼睛,睫毛上落着雪。
他大约是有些醉灵了,灵酒,加上灵石。此刻晃一晃脑袋,才说:“是。”
楚慎行一顿。
“师尊好坏,”秦子游趴在他肩膀上,手软腿软,浑身都失了力气,不像是此前在冰湖舞剑时的意气风发,而像是醉倒在温柔乡,不知道楚慎行心里飘去多少心思,嗓音含含糊糊,抱怨:“……到这会儿了,还不给我暖暖。”
楚慎行侧头看他。
见青年眉目映雪。
他心情倏忽温柔许多,掐着秦子游的腰,一边和徒儿接吻,一边总算遂了秦子游的意。
再额外分出一点心思,重新考量。
这灵泉水,还是别留了。
正想着事,被徒儿察觉到分心。
秦子游咬一下楚慎行下巴,再亲他,问师尊:“暖和吗?”
楚慎行回神,回答:“暖和。”
秦子游就笑起来,心满意足,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光景。
再到风雪稍歇,又是赶路的好时候。
秦子游还要额外记挂:“师尊记得否?孙胖从前说,他若不入选,便要回家娶亲。这些年过去,兴许已为人父,也不知有无机会再见一面啊。”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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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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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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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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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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