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后,改名归来、洗刷冤屈,最终扛起与魔族对抗重任的楚慎行,会在对阵魔修之中,见到一名分明入了魔,却还一身道袍,萧疏轩举的金丹修士。
而八百年前,小小县城中,一个护卫的死,成了县志中轻飘飘的数字。何年何月,魔修作乱,戮此地百姓十数人。
齐天泽消沉良久,到底与王员外的孙女成婚,有了岳家相帮,往后几十年,不说平步青云,至少仕途顺遂。
再百年,随着吴国的覆灭,再无人提起金华旧事。
……
……
这些“过往”,对楚慎行而言,部分已经发生过,只是他身在归元,无从知晓。
部分则还在未来,但随着他被天雷劈回八百年前,也都成了飘渺云烟。
此刻,他微笑着看徒儿继续审妙云。齐天泽被叫来,面露迷茫之色。县丞也不知发生什么,左右看看,悄然挪去郭初一旁边,问他眼下是何状况。
妙云心冷,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他有这番境遇,说来怨不了旁人。可此刻,看着高高在上、视自己若蝼蚁的楚、秦师徒,他怎能不恨!
然而心思一起,便有两道神识压来,丹田上的痛楚更加明显,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妙云含恨咬牙,知道自己不能对这对师徒做什么。他的道途,恐怕就要止于此处!
但他不甘。
哪怕拉不下那对师徒,至少不能让旁人好过。
想到此处,妙云心一横,大喊:“赢仙师、楚小仙师,我技不如人,被你们捉了现行,我认!儒风寺往后待我如何,都是应该,怪我鬼迷心窍。”
旁人看他,心思各异。
妙云冷笑一声:“七月至今,我杀了十二人,吃了十二人。”
此话一出,县丞面色微动。
旁边的齐天泽也露出迷茫目光。他是县令的儿子,却不会插手县中案件。再者说,他刚从姑苏回来不久。段哥没了,他一心一意沉浸在悲伤之中。父亲几次要他去拜谒王员外,齐天泽知道父亲的意思,也知道王家娘子对自己有意。他为此心烦意乱,并不愿往。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
秦子游:“哦?可在仵作房里,却躺过十三具尸身。”
妙云惨然一笑:“段护卫的死,是旁人陷害于我。”
这话一出,如晴天霹雳,落在堂中所有人身上。
除去齐县令。
他下意识看向旁边那对师徒。
楚小仙师还在和妙云问话,旁边县丞已经意识到事情严重性,打起精神,忙不迭地取纸笔,要记下妙云所说内容。
齐县令喉咙发干,缓慢地想,自己究竟有没有什么遗漏。这样思绪迟钝地计较片刻,忽而有些针芒在背之感。
他循着直觉,看向始终高坐不言的赢仙师。
赢仙师竟同样在看他。
两人对视,楚慎行露出一个若有所指眼神。齐县令看到,脑子里“嗡”一下,意识到:完了。
他们知道。
他们恐怕早就知道。
既然离开金华县是假,那往前表现,又有多少是真。
他这辈子,一心钻营,可因出身太差,哪怕机关算尽,也不过戴一顶县令的乌纱帽。儿子还算聪明,年纪轻轻,便连过院试、乡试。齐县令为之欣喜,哪怕知道儿子不爱女色,偏好男儿,也只当年轻人,玩心重,不必在意。
世道如此。
在外怎样都行,可到了年纪,总要娶妻。
偏偏齐天泽不愿。齐县令这才知道,自家大郎竟然和一个男人玩儿起真感情。
齐县令无比厌恶段青。自己百般巴结,总算成了王员外的“友人”。员外那孙女,齐县令听说过,便动了心思。往后进展顺利,王小娘真的思慕上了齐大郎。若这亲事能成,对齐家而言,毫无疑问是高攀。
他为儿子寻了这样好一门亲事,儿子却抗拒!
春闱在即,齐天泽带段青一同入姑苏赶考。齐县令有再多心思,也只能暂且按捺不动。
可几个月后,儿子回来,却落榜。王员外听闻,宽厚一笑,说年轻人,再读三年也就是了,并不介意。又说,大郎到底到了年纪,该成亲。
这是明晃晃的暗示,要齐县令去下聘。可齐大郎仍然不肯点头。
恰逢城中命案率发,齐县令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
他含混问过妙云,知道那些死者身上不对,案情不是自己一介县令可以查清。
齐县令计划很好,再过两天段青身上妙云先生的术法也要失效,届时下葬。儒风仙师来了,要查案,却无论如何也查不到他身上。段青的死,会像是一片落在林中的叶子,无人得知其中异样。
谁能想到!
他两股战战。
偏偏,那小仙师慢悠悠说:“既与妙云无关,这样讲来,段护卫之死,就是一个寻常案件。”
齐县令口干舌燥。
县丞看他一眼,困惑于顶头上司在此刻的态度。但听楚小仙师这样说,此人便恭恭敬敬道:“是。”
小仙师道:“那还是县衙来查。”
齐县令有些摸不清他话中意味。
楚慎行却知道,这是徒儿在“克制”。
在他还是炼气中期的秦少侠时,嘉陵江上,秦子游毫不犹豫,一剑斩杀要害自己的船夫。
但此刻,他已经筑基,面对此情此景,秦子游反倒斟酌更多。
他看过是是非非,知道赵开阳炮制天阴之体,对待活人,宛若对待灵草灵兽。赵开阳活了千年,而秦子游如今不过二十余岁。他现在不会如此行事,可往后呢?
秦子游给自己划了一条模模糊糊的界限。
所以他决定,自己不应插手。
最先那会儿,齐县令觉得,无论如何,这是一桩好事。
但他还不知道,自己心情大起大落,都被齐大郎看在眼中。
齐大郎心头一震。
一边是死无全尸的段青,一边是为他尽心尽力的父亲,与能将人压垮的“孝道”。
他脸色青白,嘴唇颤动。这一幕,又被旁人看在眼里……
十日后,儒风弟子抵达金华县,见到被捆在地牢,被灵阵锁住的妙云,还有气氛诡异的县衙诸人。
这时候,楚慎行已经与徒儿、秦老爷一起,离开东阳府。
楚慎行不插手徒儿的决定,但他也知道,临走前,秦子游备了一封信。
点了灵犀的蚂蚱慢吞吞爬到县衙内。倘若往后,段护卫之死被压下来,不再深查,那东阳府府衙中,便会出现一封写明一切的信。
又是西行。
秦老爷修为不高,不能御剑,只能慢慢行路。
路上,秦子游悉心教了父亲一些法诀,又备下许多灵符、灵丹给他。
到夜里,秦老爷睡了,秦子游对楚慎行说:“我算是知道,当年爹爹送我离开平昌城,是什么心情。”
几人偶尔进城,大多时候,还是露宿野外。
秦老爷每夜休息,楚慎行与秦子游在一边修行。
路上遇到几个妖兽,不用楚慎行出手,秦子游也能除掉。往后,他干脆学师尊从前训练自己那样,拿这些妖兽给父亲练手。
秦老爷原先忐忑,担心自己耽搁楚仙师的事。但看了段时日,他反倒释然。楚仙师待子游甚好,见了他,也表现温和。虽然是子游师尊,但在他面前,却更像一个小辈。
秦老爷为此诧异过,但他是经商之人,最擅长与人打交道。待摸清楚仙师态度,某日晚间,他借酒相询。楚仙师静了片刻,看他,说:“我看秦老爷,便想到父亲。”
秦老爷瞳孔一紧。
楚仙师淡淡道:“我十五岁离家,往后百年,不能下山。再回故国,父亲撒手人寰。他死前儿孙满堂,原先的小商成了当地望族。这辈子,大约都不再有遗憾。”
秦子游听着,眨眨眼睛,心里浮出一点酸涩。
他而今有师尊,父亲也安好。哪怕宋安仍然是潜在威胁,但比起师尊不能与至亲相见的过往,实在不知好过多少。
楚慎行察觉到徒儿心境,微微一笑。青藤从地面钻出,勾住秦子游手腕。
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楚慎行继续说:“弟妹或成材,或安康,少说也可富三代。”
秦老爷听着,说:“如此……”
他想到自己那个“梦”,还有其中的漫漫一生。
秦老爷忍不住想,如若子游真的上了归元,那再过几百年,子游和旁人讲起自己身世时,是否也会用楚仙师而今的语气。
几人默契,行路途中,并不提起“分别”。转眼,一年走完,到了隆冬。
年节之前,三人入秦。
秦老爷心有所感。
这时候,他的修为已经达到炼气中期。与从前相比,堪称一日千里。
楚慎行选了个小城停下,租一间房,在这里过了几日,迎来新年。
三人围在院中,吃着热腾腾的羊肉锅。秦老爷模模糊糊知道,这锅子里,除了羊肉之外,另有许多灵植灵兽。
慢慢吃着,不知谁先放下筷子。冷风刺骨,为不引人注目,一行人在外也要穿袄。但此刻,他们只着普通长衫。
楚慎行看一眼秦子游,示意:你说?
秦子游便转向秦老爷。
这是要告辞了。
秦老爷心中酸涩,但早有心理准备。此处离自在峰不远,楚仙师说了,金丹以下的修士都看不穿他的身体有异。只要他潜心修行,筑基、结丹,也都是迟早的事。
他没问儿子和楚仙师要去何处。
只是操着一个老父亲的心,殷殷叮嘱,望儿子平安。
秦子游郑重说:“爹爹也要保重。”
秦老爷:“保重,自然要保重。”
他们喝了酒。
是从金华县带出的黄酒,楚慎行往里面加了些灵植,喝上一口,丹田便热意融融。
到后面,秦老爷酩酊大醉不说,秦子游也有醉意。他靠在楚慎行身上,和楚慎行念念叨叨,都是说些从前的事。
楚慎行听着,青藤编成一个垫子,把秦老爷送回房中。同时,无数藤枝缠在秦子游身上,又静静蛰伏。
秦子游会醉,却不会睡。到天亮,他渐渐酒醒,察觉师尊一手揽着自己的腰,另一只手在空中轻点,是在勾勒阵法。他起先静默,感受着自己腰间的手掌,很温柔,这样亲密无间地抱着他。秦子游近乎觉得师尊也对自己有意了,但这时候,楚慎行说:“醒了?”
秦子游:“嗯……”
楚慎行:“那便走吧。”
秦子游记起什么,心想:对,师尊说过,往后,是寻找炼剑的灵宝。
他脑海里滚过几个灵宝名字,知晓今日之后,自己会合师尊慢慢踏遍整个碧元大陆。这样一想,他心境开阔。
楚慎行放下抱着徒儿的手,听子游问:“师尊,我们先往哪边去?”
楚慎行说:“先往西,再北上。”
秦子游欣然应道:“好。”
他尽量让自己忽略方才师尊手掌蹭过自己腰侧时撩起的一阵酥麻。
秦老爷再醒时,坐起来,看看四周。
再到院中,见到冷掉的锅子,桌上的残酒。
他站了片刻,知晓这是儿子已经离开。
此前想过无数种道别,到今天,秦老爷静默片刻,想:这样也好。子游跟着楚仙师,自有造化。
至于他,往后,就真的只是楚禾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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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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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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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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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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