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尘灏没往城里去,而是独自去了山上,墨池跟着他,时不时往水月城的方向看,他从刚开始就惊讶得合不拢嘴,不知道喝了多少西北风。
去妖殿的路上遇到不少妖怪,那些妖怪都闻出了墨池身上仙法的味儿,要么躲得远远地看,要么张牙舞抓地迎上来,再被慕容尘灏一个眼神瞪回去,两人就这么风雨无阻地去了山门口,最后在守门的黑狗面前停了下来。
那只黑狗的身影在暗处宛如无限膨胀的阴影,他趴在那里,牙齿间含着血,细长的瞳孔像是劈裂了猩红的刀口,透着还未散尽的凶意盯着慕容尘灏。
“狗哥,这个时间进餐啊。”慕容尘灏迅速打量了被黑狗吃得只剩残碎的部分。
是狐妖。
是曾经被夏洲安置来照料蔚凌的狐妖之一。
墨池心里咯噔一下,手放上了剑,慕容尘灏背朝他,手在背后往下摆了摆,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黑狗打量着他们二人,最终目光回到了慕容尘灏身上:“你回来得不是时候,人都不在。”
“都不在?”慕容尘灏顿了须臾,又问:“手拉手出去春游了?”
墨池在他身后,觉得这只黑狗看着十分不友善,但慕容尘灏和他正常交流,似乎也没什么可介怀之处。
黑狗道:“沈非欢和妖妃下山,夏阁主和他的宝贝祭品去了城里,就连前来做客的混沌大爷也在前不久大笑着从我头顶飞过。”
墨池听得云里雾里,小声问:“妖怪很喜欢春游吗?”
慕容尘灏不理他,倒是黑狗动起上半身,从阴影里伸出利爪,站了起来:“这小东西是你什么人,妖域的规定,修仙的都得死。”
“熟人。”他瞥了一眼墨池,道:“阁主的朋友。”
墨池张了张嘴,正想辩解,但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了。
慕容尘灏竟然在刚才短短的瞬间对他使了静音咒!!
这绝对是墨池毕生最讨厌的妖术!没有之一!
“照你说法,阁主还真是挺爱交朋友。”黑狗舔着利牙上的血,慢悠悠走到慕容尘灏面前。
慕容尘灏笑道:“狗哥,卖个人情,你这不刚吃完,没吃饱我再帮你捉几只狐狸?”
“呸,这狐狸难吃死了。“黑狗露出嫌弃的表情,锋利的爪子闪着幽光,把那一地骇人残骸刨到一边。
慕容尘灏道:“这是阁主手下的狐狸,你猎来吃,还说难吃,不怕阁主听了生气?”
“她违抗阁主的命令去了不该去的地方,阁主随手杀掉当是赏给我的。”黑狗步到山门中央,大大方方地趴下。
妖殿平日并没有什么不能去的地方,唯一能让夏洲起杀心的就是蔚凌那里了,对于一只狐妖而言应当毫无理由这么做才对——
熊心豹子胆?
不,不对。
方才黑狗说这只狐妖难吃…一般来说妖怪的味觉不像凡人挑剔,血腥香甜差不多都是一个味儿。能让他觉得难吃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狐妖身上附有仙法或者妖术。
难道,这只狐妖被操控了?
慕容尘灏恍然想到什么,脸上清淡的笑意慢慢僵住。
操控妖怪。
是袁椿。
他突然退后两步,也不和黑狗多说转身就往山下去,墨池眨着眼愣在原地,看看慕容尘灏,再看看黑狗,最后一脸痛苦朝慕容尘灏追去。
*
水月城的主道从山谷入口一直通往荒原,也是城中最热闹的街道。听夏洲说,这座山谷是荒原通往丛林最快的路,用人间的话说,水月城是关口,为妖域西面咽喉之地,这里地势险要、山河交汇、横跨在通往“废城妖门”的必经之处,同时,因为临近“妖门”,这里的妖怪大多通晓人语,甚至给水月城取了“妖域第一雄关”的称号。
“也就是说,往荒原的方向去就是妖域的更深处?”蔚凌沿着宽敞的街道往远处看了看,这条街道的结构与人间的街市没有太大区别,两旁大多是卖东西的店铺,店主是千奇百怪的妖怪,卖的东西更是稀奇古怪,有的端着一锅黑乎乎的东西在街上搅来搅去,腾出一股令人不适的酸臭味,有的放着大小不同粗细各异的触手叫卖,还有挂在笼子里卖的鸟,两个头、三个头、最多九个头,看着莫名狰狞。
“越往里去越是不通人性的妖怪。”夏洲道:“修作人形需要三百年以上,且是学着人的模样依葫芦画勺,我这样的是极少数,大部分妖怪没接触过人,千年来都作兽性,凭着本性弱肉强食。”
蔚凌看到一家卖酒的商铺,停下脚来:“那不也挺好,你看你自从沾了人性,平添了多少困扰。”
“不好。”夏洲反驳他:“人性是个好东西,我很喜欢。”
卖酒的小妖怪长得像一只大章鱼,他瞅着是凡人来店里,先还在挤弄小眼睛不怀好意,可脑子一抬,又见到夏洲在那凡人身后,他那根从角落里蠢蠢欲动的触手便乖乖手了回去。
“阁主,今天想买些什么酒呢,小店刚从鬼门关里捞了不少新货。”章鱼妖揉搓着两条触手,眼睛紧张得啪嗒啪嗒直眨:“您瞧,这是活人心脏酿的,塞进酒坛时还在跳呢。这个是肠子酿的,放心,清洗了干净,没有脏东西。还有这个,是眼珠酿的,喝着还能顺便吃两颗——”
蔚凌本想去拿一个壶身透蓝的酒,硬是被章鱼妖的话怔得停住了手。
夏洲在旁边呵呵笑:“阿凌,这酒不合适你,走罢,我带你去另一家。”
蔚凌:“…”
来水月城时,夏洲特意换了一身衣服,是藤叶花纹的浅色外袍,里衬是红色,腰封也是红色,单长的红色流苏缀着衣摆,随他潇洒的步子摇摇晃晃。
在这妖来妖往之地,他的身姿如此显眼,蔚凌跟在他身后,与他们曾经穿梭在人间街道的模样重合。
“阿凌。”夏洲侧过身,握住蔚凌的手,把他往自己面前拉了一下:“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但不在城里,在远一点的地方。”
蔚凌看他:“哪儿?”
夏洲故意卖关子不告诉他,退身时黑色的火光沿脚下绽放,激起翻涌的风浪,将周围妖火摇得猎猎晃荡。蔚凌还没回过神,脚下已经被宽阔的背脊顶起来,耳边徘徊开刺耳的嘶吼,水月城的光线被黑暗笼罩,凶兽梼杌降临于此。
蔚凌坐在凶兽背上,如针的长毛软去了锐利,覆在蔚凌身旁,摸在手心里与摸着小猫咪没什么差别。
“抓好了,千万别掉下去。”
凶恶之兽发出了熟悉的声音,他微微屈身,纵然跃起,世间地动山摇,随他浑身燎燃的黑色火焰,把整个夜幕变得浓厚。
蔚凌低下身,抓着梼杌的毛趴在他的背上,强大的妖力笼罩周围,退去了压抑的恐惧和刺骨的寒冷,只剩那月光洒落,天与地没有距离。
“阿凌,让我娶你吧。”
身下的凶兽突然出声,他嗓门比人的时候洪亮很多,声音在高空回荡,震得地动山摇。
蔚凌拧着毛皮往前挪,挪到梼杌脖子边,挨着他的耳朵:“你傻呀。”
夏洲微微侧过头,血红的眼睛只能瞅到蔚凌被风扬起的白色衣摆。
那双曾经伴随蔚凌无数噩梦的嗜血瞳孔此时毫无凶意,正十分温顺倒映着世间的缩影。
“让我娶你吧。”他又在吼:“世上没有我梼杌做不到的事,你不要怕。”
蔚凌没忍住地笑,风吹散了他的发,把他眼中璀璨的光化作散不去的雾霭,随着他垂眸之间,凝成了眼角闪烁的露水。
“我最怕的就是你。”他在夏洲耳边道。
夏洲动了动耳朵,绒毛碰到蔚凌的脸:“老婆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
蔚凌道:“谁是你老婆,我还没答应。”
夏洲又动了下耳朵:“早晚要答应,让我先喊着。”
庞大的凶兽在群山间穿梭,狂风呼啸荡漾起浓黑的火,他越过高岭,翻进荒原,身影在从高空坠落,穿过层层寒云。
蔚凌在急速的下降中看清了越来越近的地面,那是无数璀璨的光火盘旋,仿佛人间那无云夜空的群星银河,他有些惊讶,随夏洲的身姿一同将落在群光包围中。
“阿凌,你猜这是哪儿。”
梼杌身形太过庞大,把脚下的深潭涌出了一大半。
蔚凌看着周围,发现这里事一片荒漠清泉,周围没有任何植物岩石,只有无穷无尽的平原蔓延到夜色的尽头,看起来就像被包裹在无瑕的黑暗之中。
而这片泉水之上漂浮着很多白色的光球,每一个都像一颗小小的月亮,是刚好可以握在手心的大小,夏洲落下时,不少光球被碰碎了,闪烁着白色光点的碎片落在泉中,光亮明灭,激扬的波涛起起伏伏。
“永夜泉。”蔚凌道回答道。
“我家阿凌真聪明。”夏洲往岸边走,再乖乖匍匐下身,方便蔚凌下去。
蔚凌跳到岸边,回首看向巨大的梼杌:“你提过,你第一次请我喝妖域的酒,红时雨,就是在永夜泉里放了三千年。”
“记性真好,我以为你早就忘了。”火光散去,梼杌恢复到了人的模样。
“好东西怎会忘。”蔚凌有些好奇那些白色的光球,他身后敲了敲,好像是一层薄薄的壳。
“这些光都是生灵的壳。”夏洲随手抓了一个,在蔚凌面前“咔嚓”捏碎,在摊开手心,一些发亮的光粉从夏洲指缝洒落,被风吹如尘沙。
蔚凌好奇:“生灵的壳是什么?”
“永夜泉并不是真正的泉水,它是一种像水一样的妖怪。”夏洲走到泉水旁,低身捧起水来:“阿凌,你来看看。”
蔚凌凑过去看,那呈在夏洲手心的水在轻轻摇晃,甚至从中心荡开一圈一圈淡泊的涟漪。
夏洲道:“这里是西荒,上千里找不到半点水喝,在这种情况下见着永夜泉,口渴的妖怪会放松警惕,而可一旦他们进到泉水中,就会突然沉下去,被永夜泉吃了干净,留下无处安息的魂魄,凝成带壳的生灵浮在旁边。”
蔚凌恍然看去那大片大片的光球:“这么多残灵留在旁边,其他妖怪见了不就能察觉危险?”
夏洲道:“通人性的妖怪可不多,就像鱼永远不知道其他鱼是吃了带鱼钩的蚯蚓,才会被凡人拖走。”
蔚凌道:“这么说,你是聪明的妖怪,还能用它酿酒?”
夏洲哈哈两声,道:“鬼迷心窍罢,我对酒没什么执念,早年拿它酿酒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我会遇见你。”
蔚凌看他笑得如此可爱,竟是轻轻扬起嘴角,回应他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身影如雪,融在温软的光柔中,纵使万千疮痍残留心底,那个人一如初见,纯粹无瑕。
“红时雨还有一壶,就在这永夜泉里。”夏洲收去目光,有些仓促地抬起手,起了一阵风把光球全吹去旁边,他一脚踏进泉水中,似算把自己说的酒找出来。
他想用红时雨讨蔚凌开心,然后再死缠烂打没完没了地求蔚凌嫁给他,在那之前他不想任何事情耽搁,哪怕是心中那股想要亲吻的欲|望快要决堤而出。
蔚凌望着他的背影,出声喊道:“夏洲。”
夏洲应声停住,回过头看他。
蔚凌又对他笑:“夏猫猫。”
“怎么了?”夏洲越看他越觉得喜欢,心里开始妥协,要不再亲近一会儿,亲近一会儿再去找酒也来得及。
蔚凌说话总是很温和,乌黑的眸间闪烁柔光,像是雪在手心融成了水,泛起淡泊的甘甜。
他说:“你可知,当初我刻意为你取名,就是害怕有朝一日我法力尽失,失去对你的束缚。”
夏洲往他那边走了一步,步子还没踏出泉水,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法力袭来。
光阵沿着泉水泛滥而起时,夏洲来不及出去,他在光阵中,而蔚凌在光阵外。
“妖怪不需要名字,它是屈服于别人的证明。”蔚凌看着他,轻声道:“…今日过后,‘夏洲’二字你便忘了吧。”
夏洲没听懂,他不管那法阵究竟从何而来,就这般盲目地想去蔚凌身边。
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强的法力从天而降,几乎一瞬间将他包裹进绚烂的光芒中,在视线被占据的那一瞬间,夏洲听到了清脆的铃声,他看见一个银白的身影出现在蔚凌身旁,与周围法阵相融相合,又与世间万物格格不入。m.χIùmЬ.CǒM
“不许反抗,不许过来,夏洲,我以‘赐名’之力命令你——”
*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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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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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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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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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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