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椿到沧溟寺时,天上又是大雪纷飞,她披着一身厚毛大氅,把自己裹得像一只大黑熊。
层层大雪间漂浮半空,被砸烂了一整片石门的妖门就在眼前,旁边法侍向她汇报些一些事,她听了一会儿,突然很感慨地说道:“为什么这种苦差事要我一个女人来做啊,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欺负咱们宗主不在,脏活累活全往玄花宗放。”
她一句话把周围法侍吓得不清,好在她说话像极了自言自语,不管周围人怎么紧张,她双手合十对着妖域的方向拜了拜:“千万别让我遇到辰枭,千万别。”
她在门口纠结了好一会儿,最后总算下定决心往妖门,可刚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一张被寒冷冻得发红的脸往沧溟寺另一边望去。
之后,她露出了俏皮微笑,朝着那个方向撅了撅嘴,一回身,扬长而去。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妖门的黑暗之中,方才她看去的方向,角落的雪堆鼓动起来,冒出一个黑色的脑袋。
“她刚才是不是望这边看了?”墨池一边说话,一边揉着沾满雪的耳朵。
“都怪你。”在他之后出来的是沉花:“让你别来,你偏要来,那可是太历院门下玄花宗的副手。”
“玄花宗?什么玄花宗。”
“善用毒与幻术的仙法宗派,落在他们手里,能叫人生不如死。”
墨池不服气:“我、我听说师尊在妖域…我、也想见他!我才不怕什么生不如死。”
沉花又拍他一下:“你知道妖域有多大吗?大海捞针啊你这是。”
墨池道:“师尊和白将军那日消失后……尘灏第二天也下落不明,合起来也快失踪一个月了…王爷说是察觉到了夏洲的气息,既然师尊在,说不定白将军和尘灏也在,要捞也是捞三根针!”
沉花摇摇头,无话可说。
墨池又想了一会儿,觉得奇怪,歪头问道:“仙子,你又是为啥来这儿?难道不也是来捞针的?”
“……”沉花揉了揉眉心,在墨池炯炯有神的注视下纠结了片刻:“大人的事,小孩儿别管。”
“?”墨池一脸莫名。
他是偶然间在来这里的路上遇见了沉花,那时他正掩在沧溟寺的屋顶,随时准备钻进妖门里。可小徒弟初来乍到,第一次见妖门,心里又兴奋又欢喜,谁知袁椿突然出现,墨池没注意,差点败露行踪,还好沉花从天而降眼疾手快把他拖下去,藏进了大雪中。
“我知道了。”墨池自顾自地恍然大悟。
沉花把手指放在嘴边“嘘——”了声,随后低低地道:“小点儿声,等人走了我们就溜进去。”
墨池眼里闪闪发光,一副很想说话的样子。
沉花:“行行行,你说,你知道什么了。”
墨池疑神疑鬼:“你一定是放不下我师尊,又不好意思说。”
沉花:“……”目光又瞟向不远处的妖门,法侍正从门边散开,只留了一左一右两人在原地看守:“小池子,准备好冲进去?”
墨池双手抱拳,压得关节“咔嗒”作响:“仙子你打左边的,我打右边的?”
沉花摆摆手:“左右都给你了,加油。”
说时迟那时快,墨池捡起两块石子儿就弹了出去,哐当两声,打得俩法侍猝不及防,再回神时墨池已经屈身在他们身后,操起剑来一人一下,打晕了过去。
“走!”他朝沉花捞了捞手,刚要往前,结果脚下踩着冰雪,一打滑,墨池:“????”,没站稳,身子就这么往妖域里掉了去。
“你…!”沉花吓得赶紧追上去,眼看墨池整个人被吸进妖门,她也不想了,闭着眼也往里面跳了去。
*
蔚凌比谁都清楚夏洲的聪明,从初次见他,到后来被他玩弄于股掌,甚至曾有一段时间,他真的对夏洲产生了依赖,忘却对方凶兽的身份,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以为他是特别的。
蔚凌深知自己的小聪明小把戏没用,也没打算真要骗过夏洲,他只是单纯想搞清楚一些事,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那只男狐妖真能绕过夏洲的眼睛。
所以,当那只男狐妖好几天没再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蔚凌也不惊讶,夏洲已经察觉,有些话也是时候说清楚了。
妖域的雨一下就是好几天,空气里的寒冷退不去,湿气氤氲着四周,让人有一种浸泡在水里的错觉。
夏洲站在廊边,出神地看着雨水落在地面,蔚凌从里屋里出来就看见这样落寞的景色中,他也不惊讶,只是自然而然地与他搭话。
“当年你变成小猫是因为妖力被封,现在既然恢复了,为何还老喜欢化作小猫模样?”
夏洲听着他的声音,微微侧过头来:“只有那样你才愿意亲近我。”
蔚凌不说话了,他看见桌上放了药,药上有白烟在冒,看着特别暖和。他蹲下身来捧着药碗,温热的感觉从碗壁传到他的掌心,很舒服。
夏洲转过身朝他走来,没有靠得很近,他把手伸到蔚凌面前,张开时掌心放着几颗糖。
他道:“喝完吃些糖吧。”
蔚凌想蹭着碗壁多暖和一会儿,可夏洲这么说了,他也不再拖拖拉拉,端起碗就把药喝了光,随后听话地去拿夏洲手心的糖。
“要是嫌药苦,直接和我说不好吗?”夏洲专注地看着他:“用得着让狐妖偷偷摸摸放糖?”
蔚凌听了这话,面上没什么反应,但拿糖的那只手却停了下来。
他是没想到那男狐妖真会自作主张往药里放糖。
“阿凌还真是被我带坏了,以前那么洁身自好,现在却是欲求不满,饥不择食连这种下作的小狐妖都想要?”夏洲目光晦暗,嘴角却在笑,蔚凌不用看都知道他是生气了,这只猫本来就小气,如今让他抓了这么大把柄,今日一定是在劫难逃。
既然如此。
蔚凌抬起双眸,不以为然道:“让他们满足我不是你说的吗?”
窗外雨在下,声音如密密麻麻的针落在地上。
夏洲笑着摇了摇头:“这话不算,我收回,你也别信。”
“你说话从来不算数,我哪敢信?”
蔚凌的声音很淡,像是会被雨冲散似的,但夏洲听出其中的恼意,那是他与蔚凌相识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的情绪
他道:“所以,你和他睡了?就为了让这种货色帮你打探消息?”
蔚凌顺着说道:“排忧解闷罢。”
夏洲笑起来,欺身靠近蔚凌身旁:“你这排忧解闷还真是大费周章,甚至牺牲自己来迎合我,可惜啊,你选的帮手要是真靠得住,也不会百年修为却这点造化了。”
蔚凌道:“这不怨我,是你没把好的送来给我选。”
夏洲微微眯起眼睛看他,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里的糖丢进装药的空碗里,在清脆的响声中忽然伸向蔚凌,拽住他的衣领往旁边狠狠撕开。
蔚凌本来就只是把衣服披在身上,夏洲力气很大,拽得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衣服滑落下来,露出大半个胸口。琇書蛧
凉意袭上全身,蔚凌遽然一惊,下意识打开夏洲的手,眼里浑是不耐烦。
“他对你都做了什么,衣服脱了让我看看。”
夏洲往前走一步,带着熟悉的压迫感靠近,蔚凌被他搞得心烦意乱,不等他接近就撒手退了大氅,好像在嫌这衣服很脏似的甩开衣袖。
衣服落了下来,靠着腰带半垂,蔚凌冷得有些颤,他身上白皙的肌肤有些零散瘢痕,那都是与夏洲欢爱时留下的,夏洲做的时候喜欢咬他,有时候分不清轻重,留下深深的齿痕,许多天过去都散不下。
夏洲盯着蔚凌,把衣服捞起来重新好好披上,再抬头时,见蔚凌正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眸里没有以往的温润,轻薄的唇也没什么血色,和刚认识的时候相比,蔚凌不仅瘦了,还苍白了许多,好像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阿凌,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好吃药了吗?怎么看起来那么憔悴。”
夏洲软着性子靠近,指尖撩开蔚凌的发,摸到他的脸,可他越是这样,蔚凌的眼神越是厌恶,就在夏洲想要像以往那样亲吻他的时候,蔚凌突然用力把他推开,自己也没站稳连连后退,撞在墙壁上。
“还生气呢?”夏洲似笑非笑,又凑上去:“方才你说气话吓唬我,我这不也没怨你?”
这次,蔚凌拔出了忘川剑,将剑锋抵着夏洲胸口。
夏洲垂眸看了看胸前冰冷的剑锋,再看向坠在剑柄处那紫色流苏的白玉吊坠,随后他轻轻一笑,毫不在意那锋利的剑,像对付一根树枝般把用手背把剑挡开。
蔚凌目中一寒,起剑朝夏洲的脖子划去,他出招速度很快,剑尖带起薄光一闪而过。夏洲却像早有预料,面对那逼人的剑气不躲不闪,而是反手将剑锋接住,黑色的烟尘腾空而起,伴随着血液的腥甜。
夏洲的手被忘川剑割开了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血浸着银白的剑刃淌下去,在剑尖凝成珠,滴滴落下。
但他却没有松手,而是渗着汩汩血泊握住忘川剑,像要硬生生把它扳断一样往下压去,黑色的火焰沿着剑身染开,很快就烧到了蔚凌的手边,那是前所未有的汹涌妖气,仿佛卷入无尽下坠的深渊,蔚凌被强大的妖力逼得喘不过气,剑柄竟然脱了手。而夏洲仿佛看准了这个瞬间,抓着剑身突然用力往前推,把剑柄狠狠撞到蔚凌的胸口。
击穿骨骼的力度把蔚凌撞得闷哼一声,对于习武之人来说这点程度的冲击本来不算什么,但他身体乏弱到极致,夏洲那一下顶着他心脏而去,绞痛贯穿,翻涌起一片温甜,从唇角涌了出来。
夏洲冷冷看着他:“我说了,事不过三。”
蔚凌整个人滑坐到地上,剧烈咳嗽,血从他指缝间渗出,黏糊糊地淌着。
夏洲也没料到蔚凌会如此不堪一击,他盯着蔚凌唇边的血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蹲下身来确认蔚凌的情况。
“阿凌,你怎么还不长记性。”他帮蔚凌抹掉唇角的血,轻声道:“你现在是废人,一丁点儿妖力都会要了你的命。”
废人。
自从灵核损毁以后,这个词蔚凌听了太多次,他本来从未放在心上,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可是此时此刻从夏洲嘴里听见,却让他头皮发麻,浑身寒战。
雨声被无限放大,像是在费尽心思填堵屋内的静寂。
夏洲抬起蔚凌的脸,看着他红了眼眶,那模样又可怜又无助,眼中像是失去焦距,映不出任何光彩。
“你趁乱杀苍麟,夺取苍麟鳞片,勾结东境人为恶人所用。”蔚凌看着他,轻声道:“然后…在我身边博取我的信任,吞噬诅咒,废我法力,囚禁我供你玩乐……梼杌,是我眼瞎信任了你,我活该众叛亲离,你让我死吧,当年我自命清高与你为敌,是我错了。”
夏洲愣了一下,脸色渐渐转寒。
蔚凌如释重负地道:“你要折辱我到什么时候才肯满意?”
夏洲的瞳孔猛缩,手指突然用力,掐得蔚凌下颌生痛不堪。
他怒道:“你想死?我拦着你了?你剑法了得,想死多简单。”
说罢,他把夺来的忘川剑扔到蔚凌面前。
蔚凌仿佛着了魔,听夏洲这么说了,他真去把剑捡了起来,夏洲见状更是火上心头,又去抢蔚凌手中的剑,但这一次蔚凌却不放手,夏洲用力一拽,只拽到那剑柄上摇晃的挂坠,勒着手上伤口带过,硬是被蛮力给拽断了。
夏洲手中握着那枚玉佩,黑烟在掌心泛滥,紫色的流苏与白玉在他手心里唐突地化成了灰。
“要我满意?蔚凌,早得很,等你死了,你的徒弟,琉璃山那些苟延残喘的废物,我会一个一个找他们讨回来。”
蔚凌浑身一震,几欲愤恨:“你敢动他们。“
夏洲松了指尖,玉佩化成灰落到地上:“我怎么不敢。”
他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你不要搞错一件事,你是我的,你以为那百万亡魂是献给我的祭品?哈哈……垃圾再多依然是垃圾,我看也懒得多看一眼。你那么聪明,怎么到现在还没发现,当年被当成祭品献给我的…”他眼里像是滲了血,染上鲜艳的红色:“是你。”
蔚凌愕然呆滞,只剩寒冷攀上全身,他无法思考,泪水在眸间打转,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可是胸口实在是太难受了,就像要把他撕碎了一样,他只能低下头去,把狼狈的样子掩在阴影之中。
“我收下作为祭品的你,就没有再还回去的说法,你要是恨我,我从你面前消失就是。”夏洲冷冷说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蔚凌摇头:“…无话可说。”
夏洲皱着眉,心想自己都说要消失了,蔚凌怎么还不留他。明知他向来说话不算话,怎么这时候还不服软。
“行。”
他可是堂堂凶兽,是妖域称霸一方的王。
怎能每次都他先低头。
夏洲侧过脸,视线的余光最后落在已经化成灰的玉佩挂坠上。
“我不会再来见你,你也别想从这里出去。”
他狠狠咬牙,身影卷入黑暗之中,就在消散的一瞬间,他看见蔚凌抬起脸望向他,他觉得自己又要后悔了,那张漂亮的脸他贪恋过太多次,他绝不想就此再也不见…
可那又怎样,蔚凌还是属于他,大不了偷偷来看他便是…也可以化身成别的模样,再慢慢哄他,骗他,只要人还在他手里,他多的是机会。
夏洲一边想着,一边湮灭了身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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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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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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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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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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