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非欢一边聚精会神看着手里的图纸,一边提着灯、用穿了长靴的脚把地上的血慢慢涂开,涂成一个法阵的形状。
“藏这么久,怎么今天急冲冲拖出去烧了,我找得好辛苦,要是当真再也见不着杨将军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他声音很轻,听着特别温和。
此时天还未亮,路上没什么人,马车就这样破破烂烂了一地,箱子摔坏,金银珠宝从里面爆出来,要是白天,这番场景一定会引起轰乱,可夜幕是最好的掩护,这些闪人眼球的东西如今死气沉沉落在地上,同草泥石块无二。
马车有两匹马,三个人,马死了,割成两半躺在路边,人死了两个,死不瞑目,血流一地,剩下一个人浑身被钢丝缠着,惊惧地卧在旁边,沈非欢与他说话,他也一句也听不进,嘴唇发白,抖得吐不出字,眼睛满是恐惧,映着少年俏皮了可爱的身姿。
沈非欢看看自己辛苦画出的法阵,再看看手中图纸,辗转好几次,最后嫌烦把图纸一抛:“就这样,将就着用。”他倒是洒脱,往马车后面走,捞开马车上盖着的稻草,从里面拖出一个人来。
那人下身残疾,腿只有一半,身子干瘦扭曲,看着极为瘆人。
沈非欢在习武人中个子不算高,年纪看起来刚好二十出头,粗活累活显然不太适合他,拖了半天才把那人拖到刚画好的法阵中间。他拍拍手,撩起衣袖上紧扣的护腕抹了抹汗珠。
“搞定。”他转头看向旁边的男子:“换你来。”
夜风微凉,吹得男子浑身发冷,沈非欢把他身上的钢丝收走,等他自己爬起来,可等了半晌,男人还趴着没反应,沈非欢奇怪,抬腿便是一脚踹了男人脸上。
“聋了?”他弯下腰,碎发笼着他的侧脸,那双妖娆的眼澄满光碎,使那阴冷的寒意中泛起虚无缥缈温和。
男人浑身抖了一下,跌跌撞撞爬起来,他吓得裤子都湿了,在浓郁的血腥味中泛出一股异样的怪味。
沈非欢退后一步,颇为同情地看着他:“哎,就你这点儿胆量,怎么成得了大事,这不是活着吗?快点儿把他唤醒,别欺负我使不来法术。”
“是、是……我、我马上……我马上做……”
男人还没站起身,又一个跌撞跪在了地上,他埋下头,双手颤抖罩在法阵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时大时小,甚至有些哽咽。
沈非欢退到法阵外,抄着手漫不经心地旁观。
过了良久,法阵总算亮起了光,躺在阵上的尸体被光照亮,苍白的轮廓渐渐显现出来。
是杨繁。
沈非欢从随身小包里摸出两个妖丹,两只手握着,左右看看,沉思片刻,将其中一颗抛到男人面前。
“喏,你来喂妖丹。”
男人双手将妖丹接住,可他手臂抖得厉害,妖丹险些掉在地上。
沈非欢握着剩下那颗妖丹,似乎在想事情。男人抬起眼睑看一眼沈非欢,见他没往这边看,心中一横,竟然爬起身就想逃,可他刚转身,步子迈出一步,有什么冰凉的感觉从身体穿过,大脑停滞,坠在了地上。
两三根钢丝残留血泊,血泊闪烁光影。
男人死了。
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漏出。
“……”
看那妖丹落在断掉的头颅旁边,沈非欢深深叹了口气。
脏。
真脏。
这些人的血肉,光看着都反胃。
不幸中的万幸。
法阵已经完成了。
只是那颗妖丹脏得不想拿手去碰……混在血肉碎块里,黏着粘着,糊成一团。
沈非欢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撬开杨繁的嘴,再把手中剩下的妖丹丢进他嘴里。
“乖乖吃下去啊。”他诚心诚意地乞求,用小刀顶着妖丹,往杨繁喉咙里捅。
捅了半天,杨繁嘴都被割烂,那地上的法阵在这时越发明亮了。
沈非欢吓一跳,兔子似的往旁边蹦开,两只桃花眼眯得像在偷腥,死死盯着杨繁。
突然,杨繁睁开苍白的眼睛。
沈非欢又被吓了一跳,缓缓拍着胸口。
刚才拖着杨繁尸体的时候,沈非欢就触碰过他胳膊的肌肉,死后虽然身体没有腐烂,却已经硬邦邦的像岩石一样,这会儿却忽然动起来,在他面前睁眼,在法阵中歪歪斜斜坐直,脖子好像没骨头,先往后仰,又往前倾,然后“咔哒”一声,笔直转过来朝着沈非欢。
可这一幕,沈非欢刚好低头没有看见,他连续被吓两次,心里暗自决定再也不干这种阴森森的活了,此时他从包里摸出一颗手掌大的珠子,耳边听着些异常动向,背脊却是毛骨悚然。
“恶鬼退散,恶鬼退散。”
深呼吸,再抬头——
面前哪里还有杨繁的身影。
沈非欢:“……”
忽然一阵阴影从上方笼下来,杨繁从天而降,他张开双手,嘶吼着扑向沈非欢。
沈非欢无奈:“叫你退散,怎么听不懂?!”只见他把手中珠子一抛,砸到杨繁额头上,下一秒,珠子发出血红的光,一圈圈符咒缠上杨繁的身体,宛如一个急速出现的漩涡,把杨繁庞大的身体压得越来越小,尽数收进了珠子里。m.χIùmЬ.CǒM
那是封妖珠,一旦沾染妖气便会尽数吞噬。
“郭家宝贝还真多,改天再去偷点。”珠子笔直坠落,被沈非欢稳稳握在手心里。
血红的光时明时灭,在沈非欢掌中震动半晌,总算恢复平静。
大功告成,沈非欢开心地哼起小曲,走之前撩上些金银珠宝,顺便把那颗落在尸块堆里的妖丹踩成碎末。
他心里掂量着,先去暗巷里把这些东西换成钱,再找个舒服的地方喝好酒吃好菜。他的想法很简单,吃好喝好睡好就是最幸福的事——
带着这个心思,他回到西北城门,站在城墙下打探了上方人影,然后抛出些钢丝缠住城墙的边柱子,晨夜色浓郁一跃而上,匿于阴影之中。
“……?”
夜风呼呼地吹,城墙上一盏火光摇曳,没有半个人影。
沈非欢站定片刻,听到不远处传来了马车声。
这个时间进城?
沈非欢趴在城墙边往下看,见着官兵都列队与城门外,恭恭敬敬等待马车路过。这马车看似奢华,却又没留任何花纹,他主人想要隐藏身份,却又不愿屈尊选择普通的马车。沈非欢来了兴致,津津有味盯着马车看。
巧是巧,那马车主人伸手掀开了垂帘,露出半张脸来,或许是夜风狂乱,把那垂帘掀得更高了些——沈非欢眨了眨眼,生生愣在原地。
他的距离,并不能很好看清那人的脸,可是他太熟悉了,太熟悉马车里的那个人,以至于光看见他嘴巴和鼻子的轮廓就能猜到他的身份。
那是太历院的掌权者,谕界太师,余挽风。
为什么他会来跑锦川?!
沈非欢全神贯注盯着那辆马车,全然未察觉到身边异变,直至一股凉飕飕的气息逼到后颈,沈非欢心跳漏了一拍,警钟大鸣。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血盆大口已经咬住了他的脖子,身体被按倒,血腥与兽性的气息涌入鼻腔,他瞳孔缩小,喉咙被撕碎,发不出声音,他趴在地上想逃,可身后的妖怪将他笼在身下,如铜墙铁壁挡去他求生的机会。
沈非欢浑身是血,他眼角的余光看着匍匐在上方狂暴的利牙,眼泪浸着他的瞳孔往下掉,慢慢丧失了光泽。
余挽风坐在马车里,视线幽幽看着城墙方向,火盆的光落下阴影,把妖怪肆掠的影子倒影在城楼上,他冷笑一声,松开了垂帘,心满意足地闭目养起神来。
“余大人,怎么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素衣女子,眼中妖娆,一缕垂帘挡住了鼻唇,却不掩盖她眼底轻浮。
“有老鼠。”余挽风道:“正好孩子饿了,让它捉来吃吧。”
女子温润笑道:“郭家放老鼠在城里上串下跳,哎呀哎呀。”
“锦川城里老鼠多啊,我们可要把最肥最胖那只捉稳了——”
马车进了城,城门缓缓关上,夜晚再一次沉入静寂。
*
月光淡漠,火光冰冷,城墙之上,血腥泛滥。
沈非欢躺在地上,身体被撕碎了一大半,早已没了气息。
他的头发沾着脸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袭击他的妖怪是一只黑色的犬妖,饱餐后它坐在血泊中舔着爪子,尾巴摇摇晃晃,惬意舒展。
钢丝忽然聚拢的瞬间,这只妖怪并没有时间反应,它细腻的长毛被包裹,四肢缠紧,离开地面,张狂的大口缠绕好几圈,利牙相交,紧扣在一起。
它不能理解正在发生的事。
那个被它啃噬后抛在旁边的身体碎块,正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
沈非欢的指尖在动,眼中慢慢重回光泽,脖子上的裂口完全复原后,他大呼了几口气,仰身躺在地上,身体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皮肤偏白,细腻,背上有一个弧形的印记,沿着他肩骨蜿蜒的弧度慢开。
撕碎的衣服不能复原,大半个身子都在外面,沈非欢有些恼,再抓一把头发闻闻,血腥沾着令人作呕的唾液气味,心中顿然委屈得紧,眨了眨眼睛,干涸的泪水又涌出来。
犬妖被钢丝缠像个粽子,只能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狰狞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狗子,我这衣服不便宜呀,扒你的皮,剃你的骨,挖你的眼睛,割你的内脏,试试看,能凑够笔钱不。”
沈非欢唇角泛起丝丝猩甜的笑,随他指尖轻动,千丝万缕割破了犬妖的毛皮,可怜的小妖怪喉咙和嘴都被钢丝缠满,发不出声,只有血肉拧碎的动响稀里哗啦,在这静谧夜幕中悄然的释放。
一场无声的杀戮正在进行,只是这荒凉之地,没人能听闻那绝望的声响罢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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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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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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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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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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