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多少人?”郭献侯跨步往下走。
官兵结巴道:“两、两人……”
郭献侯忽地站定脚,庞大的身躯立于殿中,他目光迅速从周围扫过,在夏洲与蔚凌身上停留片刻,终是咬牙:“杀。”
周围五官纷纷对视,时已不多,只怕人马上就要来了。
郭献侯厉声道:“杀!不然我们都完蛋!”
酉王乃二皇子,皇族血脉,郭献侯张口一个“杀”字,说得简单,却叫周围无人敢动分毫。这其中道理谁会不懂,鸿门宴是设给蔚凌的,若被酉王发现,定是大做文章,此时不杀酉王,等消息传到皇宫里,只怕比杀了他死得更惨。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日酉王只带一人来,若是死了,多的是方法糊弄过去。
杀……
只能是杀。
一个武官动了起来,其他武官也纷纷动身,他们走到门口,见那二人沿阶梯而来,可真当看清人的面目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顾鸢一身艳红长袍,看着格外喜庆,而他身边的人则身覆银甲,披风上绣金为誉,黑发束冠,五官英俊,锋利的剑眉下一双凛然眼眸如栖息于夜色的狼。
郭献侯见此人,心中已然死灰,他立刻吆众人收剑退下,自己亲自上前,毫不犹豫便撩袍下跪:“臣,郭献侯,参见酉王,白烈大将军。”
武官顷刻全数跪下,以头贴地,动也不敢动。
方才还被津津乐道的雪狼军统领白烈就站在他们面前,这群耀武扬威的将士却只能噤若寒蝉,胆战心惊,连个敢抬头的人都没有。
想来能让这么多武官乖乖就范,除了白烈,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传是此人动时如疾风,掠时如火焰,昭阳第一武将,绝非浪得虚名。
蔚凌远远看向他,正好白烈也看见了蔚凌,二人目光对视,换来白烈眸间稍许惊讶。
“郭大人。”顾鸢唇间带笑,眼角那颗泪痣更是销魂:“怎么跪下了?本王听闻你府上热闹得很,想必是在商讨昨夜书院惨事,哎,这事儿可真够严重,传去煜都该如何是好啊,哎,本王不忍心看你独自烦恼,这不,特来帮你出出主意?”
郭献侯闭唇不言。
顾鸢见他不敢看自己,索性把视线挪开,对着大殿里的夏洲和蔚凌招了招手,用口型说道:“过来。”
怎知招呼的人没得反应,却听郭见朝指着顾鸢瞪目大吼:“李、李云云!!”
郭献侯今日已经收获太多震惊,再听郭见朝胡言,他大脑遁入麻木,变得无法思考了。
“爹,爹……他是李云云……他、他竟然假扮成酉王想骗你!”郭见朝越说越气,往前跨了两步,竟往酉王面前走去。
郭献侯愤然一声“哎!”,别过头不再看,郭见朝则笔直往前,快要走到酉王面前时,白烈上前一步,只将腰间剑柄轻轻一推,听郭见朝“哎哟”一声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那速度极快,甚至没人看清白烈做了什么。
“令郎好眼力,李云云乃本王艺名,芸芸众生,李云云。”顾鸢笑道:“本王是有些业余爱好,叫献侯恨之入骨,一直没机会解释,还请多多包涵。”
郭献侯仓促抬头,正欲说话,却听顾鸢悠然叹息:“不过,不知者无罪,怪只怪本王道听途说,什么都拿来唱,献侯别介意呵,别介意,快快起来,本王又不是皇上,你们跪着干啥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郭献侯带头缓缓起身,其他人也随之站了起来。
在刚才的时间里,白烈已经大致看过了周围情况,他不禁凝眉,将在座所有人的脸默默看进眼中。
顾鸢瞟着白烈,无奈摇头:“所以说啊,白将军,来人家里得先打招呼,你看,多尴尬。”
白烈没作声,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捂着断手背过身的郑屿陆。
“郭大人,我奉军令来带走郑屿陆,无意冒犯。”白烈走进殿中,垂眸看了一眼郑屿陆的伤势:“不知能否借我二人,将此人带回雪狼军中。”
郭献侯朝旁边官兵使了个眼神,官兵立刻低头小跑着过去帮忙。
“白烈,我草你全家!”郑屿陆已经痛得神志不清,可那股莽劲却不退半分,他瞪着白烈,咬牙切齿,几乎想把血水往他身上吐:“你不得好死。”
白烈不看他了,又往大殿里走,那锐利的视线掠过殿中已死的女子尸体,再看残留血迹的酒杯,最后看向蔚凌,在他面前停下脚步:“蔚大人,好久不见。”
蔚凌拱手为礼:“白将军。”
夏洲把白烈近距离地打量一番,莞尔而笑:“我叫夏洲,白将军幸会啊。”
好难得夏洲会主动打招呼,小猫咪定是没安好心。可白烈并未察觉,只当他是主动问候:“雪狼军白烈,久仰夏阁主大名。”
夏洲缓缓点头,凤目流转光晕,看似兴致勃勃,蔚凌低声道:“不得无礼。”
此时白烈已转身往回走,夏洲趁机到蔚凌身边说:“这人挺好吃,不愧是与你齐名之人。”
蔚凌道:“我何时与白将军齐名?”
夏洲嘻嘻道:“将士眼中两支花。”
蔚凌:“……”
这破猫,成天好的不学。
“王爷,你看……诶,我们这不,也是见了蔚仙尊,招待他来府上乐乐,地上躺的那个是只妖怪,王爷千万别误会。”
此时的郭献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一脸横肉堆起笑容,声音又是颤、又是媚。
“本王是听从父皇安排,带仙尊回宫,想着锦川是个好地方,既然来了,自然得玩乐几天。”顾鸢笑得十分随意,好像完全不介意眼前这烂摊子:“今天城里出了乱子,仙尊又不辞而别,我担心得很,听掌柜说是郭大人邀请了去,我才急忙赶来,结果巧是遇上了白将军,他奉命于此处理雪狼军的军务,带了好些人要上你府上拎人——”
白烈沉默盯着郭献侯,这位不苟言笑的大将军虽然生得貌美,却又浑身散发出一股叫人寒战的魄力。
郭献侯哪里敢看他?掌心已经渗得满是汗水。
“既然同路,我便带白将军来了,瞧,就我俩,咱们公事公办,绝不是来闹事,现在白将军要的人捉到了,本王找的人也找到了,今日冒犯之过改日我再登门致歉,献侯你说好与不好?”顾鸢这白脸扮得客客气气,丝毫不摆架子,倒像真是顺路过来溜溜罢。
郭献侯连连赔笑:“王爷哪儿的话啊,能帮上忙才是下官荣幸之至!”
“啊,还有,献侯你千万别介意本王在街上唱你不好。”
“怎会,王爷唱得好,唱得妙,下官引以为戒,深刻反省。”
这俩人一唱一和,脸上挂的笑容一个比一个真诚,都不是省油的灯。
只是周围气氛冷得要命,天色也暗了些,府上甚至没来得及生火,那团挥之不去的阴霾笼在上方,压得所有人都透不过气。
就在这个时候。
“老爷,大事不好了,那个慕容、慕容不见了——”
突然有仆人惊呼着从长廊跑来,他一股脑地冲,根本没看路,等他再看路时,才后知后觉气氛诡异,赶紧止步原地。
郭献侯深呼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过会儿又深呼吸一口气,一句话也说不出。
……
今日是郭献侯的□□凶日。
他想,还会有比此刻更糟糕的情况发生吗?
有啊。当然有。
郭献侯大概做梦都想不到,那个看起来稀里糊涂呆呆憨憨的墨池,却在无形中造就了他所有计划最大的败笔。
就在不久前,墨池离开了宴庭,打着找茅厕的旗号偷偷摸摸把郭府给逛了个遍。
真要说,蔚凌这小徒弟真不是忽悠的料,郭府里的官兵大多都是修为中规中矩的普通人,怎么能看得住他堂堂琉璃山天羽尊师的关门大弟子?
“你们把慕容尘灏藏哪儿去了?”
如此,墨池随手逮一个官兵就像逮住一条毫无防备的狗。
郭府大得令人发指,要找慕容尘灏简直大海捞针。墨池轻功不差,在旁人眼里堪是来无影去无踪,可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慕容尘灏的影子,迫于无奈,他被迫使出挟持逼问的法子,把一官兵拖到角落里,短剑亮晃晃,顶着他紧张翻动的喉结,声音也是沉了又沉,人生至此还没对谁如此凶狠说过话。
“小、小的也不知道、啊……大、大侠饶命。”那人极是可怜,膝盖啪嗒啪嗒颤个不停。墨池手里的短剑往他喉咙上印下了一条血痕,吓得他牙关直抖,结结巴巴再道一次:“可、可能在、在、后、后院……地牢里。”
墨池惊:“地牢?”
“地、地牢、地牢……”
“……”
他忽然用力,胳膊肘往官兵后脑勺去了一击,人当即昏了过去,墨池将他丢到暗处。
刚才他在郭府悄然走了一圈,对后院地牢方向也有点印象,再瞥眼瞧见排着队巡逻的官兵走过,他尾随后面,纵身再跃上屋顶。
郭见朝那个混账,竟然把伤者往地牢里送。
墨池不禁加快脚步,无声踏过整齐的瓦砾。m.xiumb.com
此时天色正在缓缓沉入夜幕,郭府上下起了灯火,被微寒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墨池身影穿梭光影间,很快就到了后院楼台的檐上。
放眼看去,把守官兵不多,个个神色匆忙,交头接耳。墨池掩身观察一阵,掂量着硬闯应有八成胜算。
可就在这时,他见着一个身影,唐突停下身来。
“程大人。”
院中官兵立身行礼,整齐往两边让开。
“说了多少遍,抓来的妖怪全都杀掉!谁让你们拉到蔚凌面前去的!”程英桀大步往前走,两边官兵立马跟上。
“大人……这、这是郭少爷的主意、我们也……”
“他就是头猪!”
程英桀抬手就是一拳,把那官兵打飞了出去。
墨池大惊,正准备起身上前,忽然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拉了回去,墨池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回头,看到了慕容尘灏熟悉的侧脸。
“呜呜、唔!”
“安静。”
“……”
慕容尘灏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捂着他的嘴,墨池觉得自己快被他给捂死了。
见他不再乱叫,慕容尘灏将手松开,低声一句:“跟着我。”然后身影往暗处动,轻快地落到庭廊另一边,掩进假山之后。
墨池跟上他,两只眼依旧滚圆,把慕容尘灏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他额头上、脖子上缠着细布,身上,手上,腿上都有渗血的痕迹。
“郭见朝真帮你疗伤了?”墨池小声问。
“想多了,我自己缠的。”
“你的伤口看起来很痛……”
“用了妖术抑制伤口,暂且无事。”
“那怎么行?你现在的体力用妖术能撑多久?”
“…好了,闭嘴。”慕容尘灏转头看他,忽然伸出手往墨池唇上一碰——
“……?”墨池看向他,眨了眨眼,动了动眉,后知后觉把双手往嘴一捂:“!?!?!”
慕容尘灏竟然对他用静音咒!
“东西装上马车了没,赶紧运出城去!”
程英桀气息浑厚,咬牙切齿,墨池从未听过他如此愤恨的声音。
“可、可是……我们还没得到郭大人的命令……”
“没有可是!赶紧!现在就动!”
就算墨池再迟钝,眼下情况也察觉出了不对劲,他往慕容尘灏身旁缩了缩,心里的不安如火乱窜。
程英桀为何在这里,他被郭献侯骗了?大哥如此坦率之人,又居于锦川之中,难免不会被势力强大的郭家左右……
墨池胡乱整理思绪,可是越整越乱,他只觉脑子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程英桀却说了一句令他脑子里更乱的话。
他说——
“你们,现在就去把慕容尘灏杀掉,他是酉王养的狗。”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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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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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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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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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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