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他身形,似重重狱火永劫不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抑。
蔚凌被迫忆起初次与梼杌相见的场面。
并非是沧溟寺,而是更早的以前——
那时周围也是这般黑暗,这般如粘稠的墨,天地化为一片静寂,它凝视他,双眸血红,浑身散发出强烈的诅咒,仿佛每一寸肌肤都要被腐蚀殆尽。
蔚凌心头只剩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要将他封印。
“人间绝非妖邪肆意之地,回你该去的地方。”
也许会被诅咒吞没,也许会魂飞魄散,或是沦为致死不灭的秽物,或是至此永世彷徨。
蔚凌身影陷入光阵之中,像辗转夜幕的皎月,立于那泛滥的噩梦间从未动摇。
“契约与诅咒,我将全数收下。”
他用尽了所有法力,耳边尽是亡魂嘶吼,那么多哭声,那么多绝望,见缝插针钻进他的脑中。
就算自己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梼杌留在人间。
他本是这般觉悟,他也做到了,吞尽诅咒,血光攻心,重新打开妖域之门,将耗尽法力封印的梼杌关了进去。
“我刚被召至人间,你咽下了本该献祭于我的诅咒,将我封印起来,装在这样一颗小珠子里随身带着。”夏洲的声音在汹涌的妖力中显得如此平淡:“后来你因诅咒反噬法脉尽毁,迫于无奈只能将我带到沧溟寺放归妖域,而自己守在妖域门外,设下结界,防止我跑出来。”
此时的梼杌在他面前,似乎与眼前这无穷无尽的夜色融为一体,远方而来的风吹拂长袍猎猎翻扬,他姿态挺拔,邪欲高扬,就算没有那招摇又翻腾的妖气,也是风流倜傥的人间魔王。
“可惜你我的缘分不浅,我穿过结界被贬成猫,而你也一时兴起,真把我当成猫来养。”
蔚凌道:“孽缘。”ωωω.χΙυΜЬ.Cǒm
夏洲嘴角浮起一抹阴冷:“蔚凌,我很好奇,当初在沧溟寺,你是一早察觉我的身份?还是后知后觉悔不当初?”
蔚凌道:“我那时法力所剩无几,自然察觉不了。”
他说的如此清淡,好似过往恩怨皆是烟云,不染他半点情绪。
夏洲道:“那你可得好好庆幸,当初诓了我定下赐名,往后还能继续嚣张。”
蔚凌道:“你情我愿,没人逼你。”
夏洲哈哈大笑,笑得那么肆无忌惮:“怪你狼狈凄惨的模样着实可爱,舍不得让给别人罢。”他步上前来,伸手捏住蔚凌的下巴,让他与自己相视:“早晚会把你吃干抹净。”
蔚凌漠然打开他的手,末了干净利落地送他两个字:“有病。”
他生来相貌温和,举止间透露出有一种令人心生暖意的温顺,顶着这么一张纯良的脸,却略带愠怒向夏洲瞪去,眸间谧然幽深,余落一盏月灯,无言方寸地绕过夏洲,把他当成巨型障碍物。
这人言辞间老想拒人千里,但容姿又叫人百看不厌,越看越是喜欢。
夏洲跟着他,调侃道:“你说到底是谁把我招来人间,又是谁把你逼到绝路。”
蔚凌道:“好奇害死猫。”
“我有九条命,你得加把劲。”夏洲的情绪切换自如,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架势忽然被他掩下,转而一副玩世不恭地模样,言语都轻了几分:“蔚仙尊,你们上仙连四大凶兽都敢欺负,难道成天以欺负妖怪为乐?你体内的诅咒,可是靠我的妖力压着,真把我害死了,你不也得陪我殉情?”
蔚凌:“夏大妖说话好奇怪,分明你以我为乐,怎么又赖是我害你?”
夏洲:“我不过受人召唤,什么事都还没做就被你一次两次三次往死里打。你好生想想,沧溟寺那晚我想救你,你拿赐名束缚我,今日我亦是想救你,你又拿赐名压我妖力,好处你占尽,坏处全归我,这还不是欺负?”
蔚凌侧眸,对上夏洲一双无辜、纯情、委屈的眼睛。那眼中红光已经完全褪去,现在就像是普通坏人,目间些许月色沾染,淡泊流光。这么一看,好似更可怜了。
蔚凌不会中他的计,提防着说:“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怎样?”
夏洲深情款款地靠近他:“好处都归你也行。”然后声音压低些许,宛如耳语:“但你要归我。”
蔚凌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回应了他。
夏洲:“怎么,没听清?”
蔚凌:“你觉得我是长得想块肉,还是长得像小鱼干?你们妖怪捕捉猎物的方式就是成天在他耳边念叨着‘我要吃了你’?”
“非也。”夏洲打断蔚凌,贴得更近,不安分的手往蔚凌腰上放,可蔚凌绝非坐以待毙,在夏洲动手的瞬间往后退开,夏洲不依不饶,出手相逼,蔚凌一头雾水,却还是连连挡下,一来二去,两人之间拉开一定距离,夏洲笑得不怀好意,语重心长又说一句:“我要你的人,陪我睡觉,陪我吃饭,以色侍我,就像以前在沧溟寺里那样。”
蔚凌:“啊?”
这恶妖又在犯什么疯。
前面两项就算了,以色侍人从何谈起?
或者说,以色侍猫……?
夏洲看他在寒风中凌乱,忍不住火上浇油道:“况且我们还有定情信物。”
蔚凌蹙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都说妖到人间,会从身边人开始模仿,猫妖当年跟着蔚凌在沧溟寺混了那么久没学出什么名堂,而后三年却急速长歪,不知上哪儿学了个花花公子满口骚|话的德行。
夏洲看他模样好生迷惘,忍不住又朝他走近,蔚凌警觉看他,不料他动作快些,忽然将一东西抛到他面前。
蔚凌伸手抓了个正着,低头看看,是他的长剑“忘川”。
“物归原主。”夏洲道。
蔚凌把剑握在手中转了一圈,握住剑柄缓缓抽剑,冰冷的光线闪烁在魔石之上,散发幽幽的光。
他看着剑锋上折射的昏暗月色,心中千万思绪,最终轻轻一推,将剑重新收拢。
夏洲嘻嘻道:“方才的话,再考虑考虑?”
“恕难奉陪。”
“难道你有别的提议?”
蔚凌道:“我提议你遁入空门,重新做人。”
满腔热血挨了一盆冷水,夏洲也不气恼,蔚凌那忍无可忍的模样实在和他口味,坏心眼儿满脑子乱窜,想再捉弄他几次。
正在这时,见着几个身影御剑而来,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墨池,想必山下之事已经收拾干净,他马不停蹄就来了这边支援。
众人一落下,立即察觉气氛不对,看看蔚凌,又看看夏洲,前者如释重负,后者心无旁骛,众人干瞪眼半晌没人敢先说话,终于——不解风情的墨池一拍脑袋,喜笑颜开:“夏阁主!久仰您斩杀梼杌、单挑孟长老的壮举,今日一见真是我的荣幸!”
说要立刻被人拍了一记脑袋:“你犯什么糊涂,胳膊往外拐。”
墨池傻笑,揉了揉头发,他这慕强的性子从未变过,一见高手就难以自控。
夏洲成功被这气血方刚的少年转移了注意力,看他片刻,问道:“你就是阿凌的弟子?”
阿凌这名字叫得亲切,周围门徒都愣上一愣,只有墨池一心热血,坦然回应道:“是,晚辈姓墨名池,是师尊的第一任徒弟。”说完这句,他忽然想通什么,神色一亮放起光来:“夏阁主认得我?”
夏洲点头:“尘灏对你赞赏有加。”
墨池刚刚还喜笑颜开的脸骤然转阴。
夏洲未察觉有何不妥,继续道:“你师尊——”话还没说完,却瞥见原本蔚凌所在的地方已经空空如也。
其他弟子这才好心解释道:“天羽仙尊刚才已经走了。”
夏洲也不动容,只低声道了一句:“…跑得挺快。”
打从墨池与夏洲搭话那一刻,蔚凌便走了。
他对墨池很是信任,一些事不需要安排,墨池也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而这个夏洲,他着实看不穿猜不透,留在那里继续和他纠缠只怕没完没了,现在他手中还有太多事情需要整理,姑且先把夏洲晾着。
他一路回了琉璃山,染着皎洁月光,落在大殿之前,此时弟子们正忙得来去匆匆,恐是山下一事引得山上也没了安宁。
他步入大殿,随口应了应纷纷礼拜的弟子,穿过门厅再往里走,一路风卷残叶,夜色微凉。
“仙尊!你可知你都做了些什么?!”
迎面而来的孟兰舟已经胡须翻飞。
蔚凌:“我不该擅自下山,不该把妖丢去后山,我在反省,请长老息怒。”这话仿佛倒背如流,说来只为堵住孟兰舟即将倾泻的长篇大论,他先干正事,从袖里取出封有妖的珠子,随他指尖一转,悬在空中,“长老,一事相求,我现在法力太弱,制服不了手中的妖丹,劳烦你设封印,我来解。”
孟兰舟看那封印珠一眼,立刻领会其中蹊跷,他从腰间抽出几张符纸抛到半空中,随后握起拐杖画下一道符纹,那几张符纸骤然明亮,环绕着妖珠两侧上下翻飞。
蔚凌凝神,轻声道:“解。”
妖珠瞬间绽开亮闪,似浮光粉尘散开,黑乎乎的少女尸体摔到地上,余尘掀起,符纸像是被强风拂过一般激烈震颤,孟兰舟心里一惊,手法利落再上了两道封印。
“怎么回事,竟然有如此多种不同的妖力。”孟兰舟眉心深锁。
蔚凌道:“有人将各种各样的妖丹付诸恶妖体内,它本体是一只蜘蛛精,今天一见我便失了理智,似乎想将所有妖力释放与我同归于尽,长老,这些妖丹你可有印象。”
孟兰舟摇头:“能有什么印象,近年来东境骚乱频发,妖丹连连引来灾厄,昭国境内辗转妖丹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东境位处昭国以东,是妖术的发源地,前些年被战火烧尽,沦为昭国的领地,由昭国精锐雪狼军府亲自驻守,以平民心。
假若妖丹与东境扯上关系,这件事只怕是非同寻常了。
蔚凌道:“这些时日要多加防范…丰收庆典期间恐有大乱。”
孟兰舟握着拐杖地手指缓缓收拢:“仙尊意下如何?”
蔚凌道:“食妖丹者亦为妖身,善可先俘,恶则诛之。”
孟兰舟转头向他:“对方能将妖丹如此放入一只妖怪体内,难以想象他到底藏匿了多少……”
“山下频发恶妖袭人,或与此事有关,明日待我再去问问。”蔚凌微微垂目,看着那尸骸难以辨认的容貌,“长老,在那之前我想见一见苍麟。”
孟兰舟一愣,恍然明白什么,可蔚凌神色坚决,也没给他多问的余地。
“你想好了?”
许久后,孟兰舟才喃喃一句。
“嗯。”蔚凌对他笑笑:“想过了。”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网站即将关闭,下载爱阅app免费看最新内容
“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
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爱阅小说app 阅读最新章节。
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秀书网为你提供最快的逢妖时更新,第 8 章 凶妖免费阅读。https://www.xiumb9.com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