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淅淅沥沥拍起了雨点,客栈的位置正好在山脚下,雨水打在茂密的树叶间,滚落到斜下的屋檐上,从屋子里看出去,像是凝成一条线,笔直地流淌。
夜里天寒,林中无光,只能在此暂宿。顾煊承让侍卫送来了厚被子、皮毛大氅,还有一碗热腾腾的汤,蔚凌怕冷,好意都欣然收下,只是林间湿气太重,裹得再厚也像没穿似的,他打了个喷嚏,捧着热汤慢慢喝,总算暖和了身子。
夏洲回屋时,蔚凌刚把第一口汤咽下,他直径走到蔚凌身边,英俊的脸上挂起了和煦的笑容:“阿凌,在喝什么好东西呢。”
对夏洲来说,兴许蔚凌手上拿着什么都是好的。蔚凌想是放着不管他也会跑来抢,于是把汤推给他。
“谁送来的?”夏洲端来就喝,也没稳稳个明白什么味儿,到了嘴里发现是姜汤,“噗”一声全喷了出来。
蔚凌看着他:“煊承送来的。”
“妈的。”夏洲举着碗要丢。
“别丢。”蔚凌道:“喝着暖和。”
夏洲举了一会儿,悻然把汤搁了桌角,脸上的笑容又挂起来,一双凤眸被他笑得像月牙:“怕什么冷,有我呢,鲜活的梼杌毛氅。”
蔚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让夏洲把汤还来。
夏洲瞥了汤,又瞥蔚凌,半晌乖乖端起来又往自己嘴里倒:“有这么好喝么?”
姜汤永远是姜汤,难喝永远都难喝。
蔚凌不让他丢,他就把汤给喝光了,再难喝也难不到他千古凶兽梼杌,喝完还把碗拿指尖顶这打转,一边转一边给蔚凌看:“喝光了,没了,你只能靠我取暖了。”
“跟谁叫劲呢。”蔚凌无奈。
夏洲嘻嘻道:“谁还能跟我较劲?你那心心念念的徒弟今儿是把自己做的傻事讲了清楚,你也该开眼了,以后离他远点,小心他又把主意打你头上。”
蔚凌手很快就冷了,放在嘴边哈着气,没回答夏洲的话。
夏洲走到他身后,搂着他的腰把身子靠上去,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闻到了他头发上沾着的淡薄香味:“刚才尘灏给我传了信。”
蔚凌一愣,抬起头只能望见夏洲的额头:“传信?”
夏洲弯下腰,左手把住蔚凌的腿,把他从椅子上横抱起来:“你还记得我留了只眼睛给他,他恢复后便断断续续有些消息,其实也没啥,就说你傻徒儿很烦人,让你什么时候把他收走。”
蔚凌眼睛睁大,这些天他没少担心过墨池的情况,夏洲这么说,无非是给他喂了一记定心丸。
夏洲:“他们现在应该是去骚扰风月天师了,尘灏说他宝贝多,总有办法能让他们回人间。”
蔚凌本以为自己徒弟留在妖域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被夏洲一提醒,想着妖域还有这么个大亲戚,多日而来的烦恼总算淡起,蔚凌笑了起来:“辰枭的宝贝全卖了。”
夏洲把他放床上,自己也压上去,顺手拉了厚被子,盖住两个人。
“听起来风月天师还挺上道?”
“上的是歪门邪道。”
蔚凌笑了笑,突然话锋一转:“一直忘了问你…”
“嗯?”
“你上回说要和我两清,为什么还要跟着来人间?”
被子掩去了光,两人呼吸贴得很近,夏洲没压着他,胳膊用了些力,撑在他上方:“恩怨两清,重头再来,怎么办小神仙,我又对你一见钟情了。”
蔚凌:“又要重头折磨我?”
夏洲:“别把猫咪想得这么坏。”说着,他稍微放缓了声音:“你也知道,我与皇后之间的企契约还没断干净,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歪门邪道,搞得我时不时能在梦里见到她那些血肉模糊的回忆。”
这事儿蔚凌是头一回听说,他有些惊讶,问道:“怎样的回忆?”
夏洲哼一声,用自己的额头抵着蔚凌的额头,不作回答。
蔚凌想是自己问了煞风景的话,自觉不再追问,仔细想来,夏洲与人间的纠葛并非只是源于自己,兴许他也有他该做的事才对。
夏洲:“这被子也是太子送来的?”
蔚凌手指摸到夏洲的脸:“是,你要丢掉?”
“丢啊,当然丢。”夏洲覆上蔚凌的手,指尖相扣,抓在手心里:“只是这会儿没空。”
“你在忙吗?我看着挺闲。”
“忙着睡你啊。”夏洲握着蔚凌的手,压到床上,他身子高,低头时轻轻吻了蔚凌的额头:“你怎么这么冷,像块冰似的。”
蔚凌仰起头,碰着夏洲的下巴,低声细语:“你怎么这么热,我都快化了。”
夏洲吻过他的鼻梁,松了他的手腕捧住他的脸,像是不让他跑,把他压在身下吻。蔚凌觉得夏洲在使坏,躺在床上还故意撑着比自己高,他得仰着颈去吻,觉得累了,就伸出小舌头碰到夏洲的唇。
夏洲把他含住,重量压上来,然后亲密无间,像是世间只剩彼此。
蔚凌被闷着了,伸手拉开被子,屋子昏沉的烛火再落进来,在他漂亮的脸上晕染,他喘着气,对上夏洲格外认真的目光,潮红染着眼尾,他却在笑:“夏猫猫,姜汤味儿。”琇書網
夏洲受不了他撩情的样子,心里耐不住,忍无可忍,声音都变得沙哑起来:“怪谁?”
“怪我。”
蔚凌脖子上有汗,沾着些许光,他颤着睫毛,把夏洲危险的眼神融进了欲。
“待会儿慢慢补偿你。”
*
山里寒湿重,药草放在布袋里,闷出了一股味儿。
沈非欢闻了闻,觉得这药没法吃了,踟蹰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全丢进炉灶,盯着那些黑乎乎的花花叶叶烧成灰。
廊下的侍卫在说话,声音在断断续续的雨声里有些模糊。
“…通敌……没坐实,但算…嫌疑…反正他伤得重,还不如趁机拿下…”
“啊呸,我看你是冻糊涂…………殿下……不是冲他……”
沈非欢转过脸,炉中的火烧得旺,把他浅色的发丝染亮。
“啊、王爷。”
“见过王爷!”
还没听得清楚,两个侍卫声音忽然仓促许多,沈非欢失了兴趣,站起身来,把旁边的水壶拎到灶上假装在烧水。
顾鸢走过门外,又倒了回来,他歪头看见沈非欢,脸上带着点儿好奇的笑钻了进来:“小欢欢,给将军煮药呢?”
沈非欢不理他,屋子里半点药味儿没有,顾鸢这是睁着眼说瞎话。
“在烧水?”顾鸢也不管自己受不受欢迎,撩起衣袖就往灶边走。
“王爷,今日之后,我们直接回煜都吧。”沈非欢转头看他:“你若真受不了露宿,我们可以分开走?”
顾鸢似乎在盯着水壶看,好像这辈子都没见过水壶似的:“哎,你们将军的伤折腾不了,我这不是为他好吗?”
“将军的伤不劳你操心。”
“我怎能不操心,他是我兄弟。”顾鸢不赞同:“何况故意缺斤少两地熬药,药都放发霉了也没吃完,你说——全扔进火里烧了可惜不可惜。”
沈非欢眼神微暗,嘴角却扬起了笑:“王爷好眼力。”
“不好,不好,我眼力差,不过是嫌将军长得漂亮多看了几眼。”顾鸢侧眸扫了眼门外,确认外面没什么人后,他往沈非欢走近一步,迎着对方戒备的眼神,稍稍低了声音:“我知道你是为他好,他要是这么废着不构成威胁,兴许盯上他的人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放他一次。”
沈非欢眼睛直直看着顾鸢,好似要在心里重新端详这个。
“我也一样。”顾鸢被他阴冷的眼神刺到,他眯着眼睛笑,脚步慢慢往后,拉开距离:“他是我兄弟,我要保他。”
沈非欢目光不动,答得很慢:“王爷不如详细说来听听?”
顾鸢举起手指,在沈非欢面前晃了晃:“我们来打个赌。”
沈非欢:“什么。”
“你乖乖听话,我赌白烈绝不会死在这一劫。”顾鸢翕然睁开双眸,火光落进他眼里的深黑,宛如汪洋中的一坠偏星:“反之——就算是天皇老儿下凡,也救不了他。”
沈非欢在他低沉的声音中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眼前的言语并非无稽之谈,而是一种契约、一种诅咒、一种将言语定格在此,是无论他挣扎也无法逃避的轮回。
“不了。”他不经思考,迅速拒绝了顾鸢的提议,可是那股恶寒依旧顺着脚下攀爬全身,沈非欢睁着眼睛紧盯顾鸢,恍然间,他手指竟有些发麻,身体随本能察觉了恐惧:“王爷如果真想保全白将军,我与你就不是敌人,要是我所作所为碍了王爷,王爷但说无妨。”
顾鸢笑了起来,样子看着有些惭愧:“小欢欢,你这人就是戒心太重,不好相处,这可是我第二回向你伸出援手,好事不过三,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沈非欢对顾鸢的警戒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说“第二回”,沈非欢飞速在想,想了片刻,脑海顺然清晰,他难以置信睁大眼:“——你。”
顾鸢笑:“玉兰仙子是我的人呀,要不是我帮你,你这会儿还在天牢里呢。”
水壶里腾起烟,冲得壶盖哐当作响,水烧开了,沸腾的声音把窗外的雨声零碎,占据了整个屋子。
“她去妖域也是你的命令?”沈非欢追问。
“她是我的人,不代表她听我的命令,我不过是助她在宫中有一席之地,她知恩图报,与我有了往来罢。这不,她在人间是为了我哥,我也是为了我哥,我们达成一致,同心协力,互帮互助。”顾鸢视线看去水壶:“听起来是不是和咱俩现在的关系很像?”
“你可真会举例,王爷,玉兰仙子已经被你们玩死了。”沈非欢看着顾鸢的侧脸,看不出什么异常。
“哎,小欢欢,你这么说就是伤和气。去妖域是我哥的命令,与我无关,你真要换位思考,也该换是白将军让你赴汤蹈火,你在所不惜英勇牺牲。”顾鸢手贱,想把水壶从灶上拎开,可那水壶把子是铜制,烫得他赶紧收手,可这一烫,像是把他烫了灵光,眼里恍然大悟,声音也变得锚定:“啊,对、对,你还死不了,所以更不用怕。”
沈非欢皱眉,不想与他多说,他拿起旁边沾了水的湿布,裹住壶手提起来,丢下一句:“王爷好意心领。”便转身离开。
“小欢欢,别走,余挽风你不想杀了?”顾鸢在后边儿叫他。
沈非欢的脚步顿了一下,却还是没回头,快速从顾鸢眼前消失。
顾鸢望着门外,等了半晌也没见沈非欢回来,他打了个哈欠,心想算了算了,再回头,见灶里火还在烧,站在旁边也暖和。
许公公出现得无声无息,伸手拍了顾鸢肩膀。
“!?”
顾鸢吓得差点跳到台子上,若不是许公公即使伸手把他拉住,他当真要踩火坑里去了。
“王爷。”许公公恭敬低下身:“失礼了。”
顾鸢:“呃、啊、许公公——抱歉抱歉,方才我犯困,忘了你也在。”他用力拍着自己胸口,深呼吸,随后尴尬地挂起笑容。
许公公:“太子殿下说,沈非欢不合作也无妨,让他留在白烈身边,派人盯着就行。”
顾鸢赶紧点头,一边点头一边后退:“行,我会盯紧他。”
许公公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幽幽看着顾鸢:“只是,刚才王爷说要杀余院长,这事太子还不知情。”
“我可没说要杀,只是问他杀不杀。”顾鸢缓了口气,心跳总算平息下来。
许公公问:“老奴是否可以如实禀报?”
“许公公说的什么话。”顾鸢叮嘱般地庄正了声音:“我与我哥同心,我的事你随便说。”
许公公领了命,双手合拢,低下头去,随后脚下一阵风起,他的身影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顾鸢面前,只留微风阵阵,把灶里的火都给吹了熄灭。
屋子里最后的光消失了,顾鸢掩在黑暗里,看不清脸上神色。
“怀疑谁也不该怀疑我啊。”他闷闷不乐:“哥这疑心病,还真和父皇一模一样。” 蓝星,夏国。
肿瘤科病房,弥漫着医院独有的消毒水味道。病房是单人间,设施俱全,温馨舒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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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于孑然一身的路遥来讲,却是无人问津的等死之地。
他是癌症晚期,靠着意志力撑到现在,但也只是多受几天罪罢了。
此刻,路遥躺在病床上,怔怔望着床头柜上的水杯,想喝口水。
可他拼尽全力却无法让身体离开病床。剧痛和衰弱,让这原本无比简单的事情成了奢望。
这时,一道幸灾乐祸的声音响起:“表哥~你真是狼狈呢。连喝口水都得指望别人施舍。”
一位英俊的年轻男子悠闲坐在病床前,翘着二郎腿,眼睛笑成一道缝。
“你求求我,我给你喝口水如何?”
路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自从失去了自理能力,一帮亲戚的嘴脸已经见多了,不差这一个。
男子起身,将水杯拿在手里递过来,“表哥别生气,我开玩笑的,你对我这么好,喂你口水还是能办到的。”
说完话,他将水杯里的水,缓缓倒在路遥苍白消瘦的脸上。
被呛到,路遥无力的咳嗽几声,好在少量的水流过嗓子,让他有了几丝说话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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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鑫,为什么?我从未得罪过你。你去星盟国留学,还是我资助的!”
张鑫将水杯放下,不紧不慢的说:“谁让你这么古板呢,只是运点感冒药罢了,又不犯法,你非得千方百计的拦着。”
路遥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之色,道:“张鑫你这垃圾,狗改不了吃屎。将感冒药运到国外提炼毒品……咳咳……”
张鑫理了下领带,笑道:“你别血口喷人啊,我可是国际知名企业家。这次回国,‘省招商引资局’还打电话欢迎我呢~”
路遥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安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但张鑫却不想让眼前饱受病痛折磨、即将离世的表兄走好。他附身靠近,悄悄说道:琇書蛧
“表哥啊~其实呢,我这次回国主要就是见你一面,告诉你一声——你的癌,是我弄出来的~”
路遥陡然挣开眼,“你说什么!”
张鑫笑眯眯的掏出个铅盒打开,里面是件古怪的三角形饰物,仅有巴掌大小,中间是只眼睛似的图案,一看就很有年代感。
“眼熟吧?这是我亲手送你的,货真价实的古董。我在里面掺了点放射性物质,长期接触就会变成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路遥马上认出来,这是自己很喜欢的一件古物,天天摆在书桌上,时不时的把玩,没想到却是要人命的东西!
他伸出枯枝似的手臂,死死的抓住眼前人的胳膊!“你……”
“别激动~表哥,我西装很贵的。”张鑫轻松拿掉路遥的手,小心的捏起铅盒,将放射性饰物塞进他怀里。
“我赶飞机,得先走一步。你好好留着这个当做纪念吧,有机会再去你的坟头蹦迪~”
说完话,张鑫从容起身离开。临走前,还回头俏皮的眨眨眼。他原本就男生女相,此时的神态动作居然有些娇媚。
保镖很有眼力劲,赶紧打开病房门。同时用无线耳麦联络同事,提前发动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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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遥只能无力的瘫在床上,浑身皆是钻心剜骨般的剧痛,还有无穷悔恨、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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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剧痛渐渐消失,只剩麻木,路遥隐约听到过世的双亲在喊他。
就在路遥的身体越来越飘,即将失去意识时,胸口突然阵阵发烫,将他惊醒。
从怀中摸出那三角形饰物,发现这玩意变得滚烫无比,还在缓缓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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